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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整顿令   转运司 ...

  •   转运司后堂比提举司正厅清冷许多,青砖墁地,梁柱间悬着两盏半旧的纱灯,窗外一株老槐,叶子落了大半。王守元与韩崇古被引到这里时,已有茶汤伺候,小吏退到廊下,只留一个幕僚模样的青袍人陪着。

      王守元刚在椅上坐定,正要开口,那幕僚却先拱了拱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书札,双手递过来。

      “运使、副提举来得正好。方才都水监一位相公遣专人送来此书,说务必面呈王运使。某不敢擅拆,在此候着。”

      王守元接过,见封皮上写着“都水监我谨封”,字迹端正,火漆完好。他拆开封口,抽出内笺,就着窗光看下去。韩崇古侧身坐着,目光落在王守元面上,见他眉头先是微蹙,继而松开,最后竟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笺上言辞极客气,先是“久钦清望”“堤工仰赖”,中间说“近日风闻有议整顿转包一事,某不胜欣喜,此正本监夙愿”,末了笔锋一转——“然堤工关乎漕运,漕运关乎国计,若因整顿而误工期,恐非朝廷之福。伏惟运使详察缓急,俾两司同心,以济大事。”

      王守元读罢,把笺纸轻轻搁在桌上,指尖压着纸角,半晌没言语。那幕僚低头看茶,韩崇古忍不住问:“都水监说些什么?”

      王守元把信推过去。韩崇古接过看完,脸色便沉了。他放下信,冷哼道:“好一个‘恐非朝廷之福’。这是拿漕运压我们。”

      那幕僚在旁陪笑:“运使、副提举明鉴。某听送信人说,都水监那边这几日也在催工期,底下揽工头闹的不少。都是为朝廷办事,总不好叫外人看了笑话。”

      王守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茶是建安来的,点得极细,可他喝不出什么滋味。他望着窗外那株老槐,缓缓道:“整顿是好事,可好事也要看火候。”

      韩崇古看着他。

      “水至清则无鱼。”王守元收回目光,落在韩崇古面上,“堤上这些人,哪个不是盘根错节?今日清一个,明日拔一个,到头来牵扯出多少旧帐,你我都未必兜得住。若一味求快,只怕堤未修好,我们先被人参了。”

      韩崇古沉默片刻,问:“那依提举之意……”

      王守元把都水监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整顿还是要整顿,只是说法得改一改。不再提‘清理转包’四字——这四个字太扎眼,谁听了都慌。只提‘稳中求进、分轻重缓急’。堤上要紧的工段先顾,转包的事,慢慢理,理得清便理,理不清,也不要强理。”

      那幕僚在旁连连点头:“运使高见。转运司这边,我也好回话。”

      王守元看他一眼,笑道:“你回什么话?”

      幕僚忙道:“某只说运使与副提举已至,都水监所议,两司已有共识,整顿之事依缓急而行,绝不含糊。”

      王守元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看那老槐枝桠在风里轻轻晃。韩崇古仍坐着,把都水监那封信又取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始终未展。

      过了好一会儿,王守元转过身,语气已松下来:“韩副提举,回去之后,把原先那份清理名册先收起来。叫沈彦昭、赵德昌来,我有话交代。堤上该修的修,该验的验,都水监那边——你亲自去一趟,把今日这话说清楚。”

      韩崇古应了一声,起身时绯袍带风,把椅旁茶盏的盖子震得叮当一响。

      那幕僚送到廊下,王守元回头对他道:“都水监送信的那位,你替我回一声,就说信已拜读,两司自当同心。旁的不用多说。”

      幕僚躬身应下。

      两顶青篷轿子又从转运司侧门抬出,沿御街往回走。轿帘半掀,王守元望见街边茶坊里坐着几个短褐汉子,正说得热闹,大约是堤上的揽工头。他放下帘子,靠在轿壁上,闭了眼。

      两顶青篷轿子回到提举司时,门前闹事的人已被劝散大半,只余几个短褐汉子蹲在墙根下,见轿子落下,伸脖子张望。王守元下轿,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进了正厅。韩崇古跟在后面,绯袍下摆沾了些泥点,面色比去时更沉。

      王守元在正中的交椅上坐了,吩咐门子:“去,把沈彦昭、赵德昌、程文远都叫来,即刻。”

      门子应声去了。不多时,三人先后进了正厅。沈彦昭与赵德昌站一侧,程文远站另一侧,韩崇古在副提举位上坐了。厅内一时安静,只听得廊下风过,吹得窗纸微微响。

      王守元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慢慢开口:“转运司那边,我与韩副提举已去过了。话讲得明白——整顿之事,要办,但不能急办。都水监的牒文也不是要追谁的过,是要堤上工料严实。这两日门外闹的,你们也都听见了。再闹下去,谁都兜不住。”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沈彦昭扫到赵德昌,又扫到程文远。

      “某这里拟了四条,你们听着。”

      厅中三人皆屏息。

      “其一,堤东三段已签的契约,照旧履行。不论揽工头是谁,只要契约是前头立下的,一应照旧,不得借故停工,不得从中生事。谁要在这上头做文章,便是跟堤工过不去,也就是跟提举司过不去。”

      沈彦昭与赵德昌对视一眼,均未言语。

      “其二,未开工的再转包契约,由提举司统一收回,另行分派。已签未行的,先收回来,往后如何分派,司里自有主张。各家揽工头若来问,便说这是转运司的意思,叫他们安心候着。”

      程文远听到此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其三,今后凡有转包,须经勾当官厅合议,不得私自授受。哪一科经手,哪一科具状,勾当官厅里议定了,方可行文。私下里递条子、打招呼的,一概不作数。”

      王守元说到这里,停了停,看了韩崇古一眼。韩崇古端坐不动,面上没什么表情。

      “其四,各科须以堤工为重,不得再以风闻生事。堤上要紧的工段,该验的验,该修的修。旁的闲话,捕风捉影的,先放一放。谁再拿风闻做文章,休怪某不讲情面。”

      四条说完,厅内静了片刻。王守元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程文远先说话了。他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运使所谕四条,卑职都记下了。只是卑职有一事不明,想请运使明示。”

      王守元抬眼:“你说。”

      “已有契约照旧履行,卑职以为极是。工程最怕半途生变,工匠散了,料也接不上,反误了堤工。只是未开工的再转包契约,既已签了,如今统一收回,那些揽工头难免有怨言。卑职以为,收回不妨,但须有个说法。譬如——已经备了料、雇了工的,可令其具状申报,司里查实之后,该补的补,该续的续。至于今后转包须经合议,卑职以为,这是正理。往后凡有转包,先在勾当官厅里议,议定了再行文,免得外头风言风语,说司里有人私相授受。”

      他说完,拱手退了一步,神色从容。

      王守元点了点头,目光在程文远面上停了一瞬,才道:“程勾当这话在理。收回再转包,不是要绝了谁的活路,是要把事摆到明面上来。具状申报这一节,你回去拟个条目,明日呈来。”

      程文远应了一声“是”。

      王守元把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看着程文远,语气比方才缓了些,却字字清楚:“程勾当,你学问深,这四条你须好好领会。堤上的事,千头万绪,不是靠一封两封信就能理清的。你手上的工房,最要紧的是把料验好、把工督好。旁的——莫要再提什么告发不告发了。”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却让厅里的空气紧了一紧。沈彦昭垂着眼,赵德昌嘴角动了动,韩崇古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程文远面色不变,只将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拱手道:“运使教训得是。卑职记下了。”

      王守元直起身,摆了摆手:“都回去罢。沈勾当、赵勾当,门外那些人,你们再去劝一劝,就说司里已有安排,叫他们先回去等信。韩副提举留一步。”

      沈彦昭、赵德昌、程文远三人齐声应“是”,鱼贯退出正厅。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正厅里只剩王守元与韩崇古对坐。暮色从窗纸外透进来,把两人面上的轮廓都染得模糊了。

      程文远出了正厅,脚步却不快。廊下暮色沉沉,他走了几步,忽又折回来,立在阶前。沈彦昭与赵德昌已先一步往门外去了,去劝那些堵门的债主雇工。廊角只剩他一人。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整了整幞头,转身入内通禀:“卑职程文远,还有几句话,想请运使明示。”

      王守元正与韩崇古对坐,闻声抬眼,略一沉吟,对韩崇古递了个眼色。韩崇古会意,起身自侧门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厅里只剩王守元与程文远。

      王守元端着茶盏,没看他:“程勾当还有何事?”

      程文远拱手立在阶下,声音放得极低:“运使,卑职斗胆。今日四条指示,卑职句句记下。只是有一节想不明白——卑职递到转运司的那封书,与今日这四条,究竟哪里相悖?支拨钱物被停,债主堵门,难道不是转包不清、账目不明所致?运使令众人‘莫要再提什么告发’,卑职愚钝,只觉这一笔,倒像是替沈、赵掩过去了。”

      王守元听完,把茶盏搁下,慢慢抬起头。他扫了一眼门边,见无人,才压着嗓子道:“你过来。”

      程文远上前两步。

      王守元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当都水监为何忽然下牒?五日重验、罚银三十贯,说停就停,你道是依律?某告诉你,那是上头有人递了话。你递书告沈、赵,人家便停你的支拨;你借都水监的刀,人家就借都水监的刀来砍你。这叫以潜对潜——你在水下使绊子,人家也在水下使绊子。你若再闹,下一个被停支拨的,就是你工房的料钱。堤上等着下料的工匠,明日就得围到你家门口去。”

      程文远面色一白,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运使的意思是,卑职这个亏,就白吃了?”

      王守元靠回椅背,语气回到惯常的温和:“我的意思,是叫你把料验好、把工督好。工房不出事,谁也动不了你。至于旁的——再议,再议。”

      程文远站了片刻,拱手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他没回自己值房,径直穿过角门,转进偏院韩崇古的值房。韩崇古正对着一盏灯出神,见他进来,也不让座,只问:“王守元怎么说?”

      程文远把方才那番话一五一十说了。韩崇古听罢,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了半寸:“以潜对潜?某看他王守元是自己怕了!怕转运司,怕都水监,更怕丢了他那顶乌纱!你告发的是转包抽头、以亲故揽工,桩桩有据。他倒好,一句‘莫要再提’就想揭过去。”

      程文远道:“副提举,卑职也是这般想。只是王运使既点了工房的名,卑职若再动,怕连累堤工。”

      韩崇古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地停住:“审官院有位旧交,专管风闻纠察。当年某在都水监任上,与他共过事。你我所拟告发状,不必再走转运司那条路,直接递到他手里。沈、赵那点底细,某比你清楚,周安世是毛松年门下,毛松年背后连着伍都监——这条线,审官院正想查。”

      程文远犹豫半晌。窗外传来巡夜人敲梆子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发紧。他终于点头:“既如此,卑职今夜便誊清一份,副提举具名。”

      二人连夜修书。韩崇古执笔,程文远在旁逐条核证,将堤东三段转包名册、亲故揽工、抽头分利的干系,连同赵德昌便条之事,一一写明。次早天未亮,便遣一名心腹家人揣了书信,雇快马出城,径往审官院方向去了。

      那家人在审官院门前候了两个时辰,才得入内。接书的是一位绯袍官员,五十来岁,缓带端坐,接过书信并不急着拆,先将茶推过去一盏,温言道:“足下远来辛苦。程勾当与韩副提举的书,我收下了。此事我已有风闻,只恨无实据。你回去上复二位,叫程勾当且安心督他的工,把转包的契、揽工的状、支拨的帐,凡能落纸的,都留一份底。我自会相机查办。”

      家人应诺退出。那官员待门合上,才拆信细看,看罢将信折好,压在一摞文牍底下,面上不动声色。

      消息不半日便传回提举司。沈彦昭在东厢值房听完,把手中笔往砚上一搁,墨点溅在案上,半晌没作声。赵德昌掀帘进来,粗声道:“听说了?程文远和韩崇古又递了一封,这回是直送审官院。”沈彦昭只“嗯”了一声,两人对坐,面色阴沉,谁也没再开口。

      而程文远一党却重又活络起来。当日午后,便有人见卢彦直在茶坊与人低语,陈元亮往各科走动,钱世昌袖中又多了几张小字札子。勾当官厅里,先前搁下的转包条文,也不知被谁重新翻了出来。未开工的几家揽工头得了口信,说是“照旧行事,莫慌”。几日之间,堤东三段的转包格局,竟悄然恢复了几分旧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整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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