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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把钱抓住 天刚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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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透,提举司廨舍前院的槐树上还挂着露水,王守元便已坐在正厅案后。案上摊着一封札子,纸角盖着转运司的朱印,墨迹是夜里刚干透的。
沈彦昭与赵德昌几乎是前后脚被唤进来的。二人立在阶下,见王守元面色比往日沉了几分,心里各自有数,却都垂手不语。
王守元将札子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转运司下了令,今年堤防诸段转包、揽工之事,要逐一清理。凡有以亲故承揽、层层转手、名实不符者,一律具报,听候核夺。”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堤东三段,前番闹出那些风闻,上头是记着的。你二人各自经手若干段,三日内将各段揽工头名册、所立契约一并呈来,不得遗漏,不得迟延。”
沈彦昭躬身道:“运使明鉴,我所辖诸段文帐俱在勾当官厅,三日之内必当具报。”
赵德昌也拱手:“某这边吏房各段名册,昨日已命书办誊抄,稍加核对便可呈上。”
王守元点点头,语气仍是不咸不淡:“你二人彼此知会一声,莫要各报各的,前后对不上。这事上头催得紧,我也不愿多费唇舌。”说罢端了茶盏,算是送客。
二人退出正厅,转过回廊拐角,脚步几乎同时慢下来。沈彦昭侧头看了赵德昌一眼,赵德昌嘴角微动,没出声,只将手中那柄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磕。沈彦昭会意,略一点头,二人便各自往东西廊去了。
沈彦昭回到勾当官厅,解了幞头在架上挂着,坐下便唤潘文远:“把堤东三段的文帐都取来,我要翻一翻。”
潘文远应声去了,不多时抱来两摞帐册,往案上一放。沈彦昭伸手抽出一本,翻开,眼睛却没落在纸上。他压低了声音:“文远,你听我说。”
潘文远凑近一步,垂手侧耳。
“你寻个可靠的人,往城南茶坊去一趟,寻刘大郎。”沈彦昭翻过一页,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敲着,“告诉他,转运司有令要清理转包,名册照旧不动,契约暂莫呈出。若有人问,只说文帐未齐、尚需复核,推得一日是一日。”
潘文远微微皱眉:“运使那边催得紧,三日内……”
“三日?”沈彦昭把帐册一合,声音仍是低的,“三日能查出什么来?你只管去传话,叫他这几日莫在堤上露面,也莫往提举司这边走动。”
潘文远不再多问,躬身道:“某这就去安排。”转身出了厅门,唤来一个平日替他跑腿的当差,附耳吩咐了几句。那当差点点头,揣了顶斗笠便从后角门溜了出去。
日头渐高,勾当官厅里光影一寸一寸挪过案面。沈彦昭真的埋头翻起帐册来,翻得极慢,间或在纸边折个角,像是认真核对的模样。翻到午后,一卷也没翻完。
赵德昌那边也没闲着。他回到吏房,先当着几个书办的面把名册取出来翻检了一阵,又骂了两句“上头尽会折腾人”,随后便叫心腹赵二到廊下,低声道:“你去寻周安世,告诉他,这几日让堤上那几个揽工头都避一避,往城外庄子上去住两日,莫在堤上晃。名册的事,让他自己掂量着办,横竖别叫人当面拿住。”
赵二应声去了。赵德昌这才回到案前,把名册摊开,慢条斯理地添了两笔,又搁下了。
偏厅那边,韩崇古正坐在窗下批一份工料验收的文书。方才沈、赵二人在正厅回话,他虽未列席,却让主簿把经过报了一遍。午后他起身往勾当官厅这边走了一遭,远远便见沈彦昭伏在案上翻帐册,翻得极慢,案角那摞文帐几乎没见减少。潘文远不在厅中,只有一个书办在角落里打瞌睡。
韩崇古在廊下立了片刻,眉头拧了一下,终究没进去,转身走了。
到了傍晚,沈彦昭与赵德昌各自在廨舍里碰了个照面。沈彦昭先开口:“赵兄那边,名册誊得如何?”
赵德昌“嗯”了一声:“誊是誊了,只是有几段契约一时寻不着,恐怕要拖一拖。”
沈彦昭点头:“我这边也是,文帐堆了几年,一时理不清。”
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再往下说,各自散了。
后巷茶坊里,那个揣斗笠的当差已经寻到了刘大郎。刘大郎正与几个揽工头吃茶,听说提举司传话,忙把茶盏一搁,随那当差走到巷口。听完传话,他脸上松了几分,低声道:“烦你回沈勾当,就说小的明白了。名册照旧,契约不呈,这几日小的往城外去住,堤上不露面。”
当差走后,刘大郎转身回茶坊,把几个揽工头叫到一处,只说“这几日歇一歇,堤上莫去”。众人虽不解,却也乐得偷懒,纷纷散了。
暮色落下来,提举司廨舍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王守元在正厅里批了几件寻常公文,随口问左右:“沈、赵两处名册,可有送来的?”
左右答:“尚未见。”
王守元“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把笔搁下,望着案头那封转运司的札子出了会儿神。
午后刚过,提举司正厅外阶下便来了一骑。来人翻身下马,一身青袍,腰间系着都水监的牌符,手里捧着一卷黄绫牒文,脚步匆匆上了台阶。门吏拦了一下,见那牌符,忙侧身让过。
王守元正伏在案上批一份寻常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差官已到阶前,拱手道:“王运使可在?都水监差官张谨,奉监丞之命,持牒前来。”
王守元搁下笔,起身整了整袍袖:“请。”
张谨入厅,将牒文双手递上。王守元接过,展开一看,眉头便一点点拢了起来。牒文上写得明白:堤东三段边墙填土不实,工料验收未合,着即停付该段支拨钱物,并下牒催促整改,限五日重验。末尾盖着都水监的大印,朱色鲜明。
王守元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把牒文放在案上,问:“监丞之意,是只停堤东三段,还是连带别段?”
张谨道:“监丞只吩咐停堤东三段支拨,余段照旧。只是整改之限,五日之内须得复验,若再不合,恐怕连别段也要一并查了。”
王守元“唔”了一声,正要说话,阶下又上来一人。程文远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已快步进了正厅,先向张谨拱了拱手,又向王守元一揖:“运使,卑职闻都水监有牒文到,特来候命。”
王守元看了他一眼,把牒文递过去。程文远双手接过,凑近窗光细看,看得极慢,读到“填土不实”四字时,眼皮微微一跳。他把牒文奉还,沉声道:“运使,这‘填土不实’一节,正与先前风闻相合。边墙之事,前番虽有揽工头具结认错,然工料验收既未合格,可见前次了结,终究失之草率。卑职以为,此事当从严查办,以正章程。”
王守元面色不豫,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才道:“严查?怎么个查法?牒文上只说重验,没说查人。”
程文远道:“重验之时,若再有不实,便是有意为之,那时再查,师出有名。”
王守元不接话,只转头吩咐左右:“去,叫赖清臣来。”
不多时,赖清臣赶到正厅,额上已沁了薄汗。王守元把牒文递给他看,道:“堤东三段的支拨钱物,你暂行押下,待重验之后再议。”
赖清臣双手接过牒文,眼睛扫到那几行字,脸色便一点点白了下去。他捧着牒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低声道:“卑职领命。”
王守元又道:“重验之事,你与工房会同去办,五日之内须有个交代。”
赖清臣应了一声“是”,退到厅侧,垂手而立。那牒文还捏在他手里,指节微微发白。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头是都水监催着重验,那头是沈、赵二人明里暗里递话让缓一缓,自己夹在当中,两头都得罪不起。他偷眼去看程文远,程文远正襟危坐,面上看不出什么;又去看王守元,王守元已重新拿起笔,像是要接着批公文,可那笔尖悬着,半晌没落下去。
正在这时,阶下脚步声又起。沈彦昭与赵德昌一前一后进了正厅。二人显然是得了消息,沈彦昭先拱手道:“运使,卑职听说都水监下了牒文?”
王守元抬了抬下巴,赖清臣忙把牒文递过去。沈彦昭接过,与赵德昌凑在一处看。牒文措辞严厉,“停付”“重验”“限五日”几字赫然在目。沈彦昭看得面色不变,赵德昌却眉头一拧,粗声道:“填土不实?前番不是已经……”
沈彦昭轻轻碰了他一下,赵德昌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彦昭把牒文奉还赖清臣,拱手道:“运使放心,既是都水监有令,卑职与赵勾当即日督促整改,五日之内,定叫重验合格。”
赵德昌也道:“我这就去堤上,把各揽工头叫齐,重新夯填,绝不误事。”
王守元看了二人一眼,只淡淡道:“好。你们去办。”
沈、赵二人退出正厅,下了台阶,走到廊角无人处,脚步才慢下来。赵德昌低声道:“五日?夯填边墙岂是五日能完的?这帮人存心要卡咱们。”
沈彦昭袖着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半晌才道:“卡是卡定了。你没看程文远方才那话?‘正与风闻相合’,他这是借都水监的刀。”
赵德昌咬牙:“那便怎么办?真去夯?”
沈彦昭道:“夯是要夯的,只是怎么夯、夯多少,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先应着,五日之限,未必就真验得成。”
赵德昌会意,点了点头,二人各自散去。
赖清臣从正厅出来时,天色已近傍晚。他把那卷牒文拢在袖中,一路走一路盘算:支拨钱物押在自己手里,沈、赵那边必然要来找;都水监那边又催得紧。他走到东廊拐角,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正厅的方向,只见王守元案头的灯已经亮了,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身影,一动不动。
赖清臣叹了口气,低着头往自己值房去了。
次日清晨,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提举司偏厅里已亮起了灯。
韩崇古端坐在上首,绯袍金带一丝不苟,面前摊着昨日都水监的牒文与赖清臣送来的文帐副本。沈彦昭与赵德昌分坐两侧,潘文远立在门边伺候。厅内炭盆烧得旺,却没人觉得暖和。
韩崇古把牒文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五日之限,今日是第二日。堤上夯了几寸?支拨钱物调了几笔?”
赵德昌咧嘴要答,韩崇古一抬手止住,目光落在沈彦昭面上:“沈勾当,你先说。”
沈彦昭欠身道:“回副提举,昨日已命各揽工头连夜夯填,堤东三段边墙俱已翻动。”
“翻动?”韩崇古冷笑一声,从文帐底下抽出一张纸,是赖清臣昨日抄来的工料验收文帐,“翻动二字,写在帐上好看,写在牒文上不好看。都水监要的是‘合格’二字,不是‘翻动’二字。你当曾季衡是瞎子,还是当王运使是瞎子?”
沈彦昭面色不变,只道:“卑职这就加派人手,今日再夯一遍。”
韩崇古不接他的话,转看赵德昌:“赵勾当,你那边呢?各揽工头可有推诿?”
赵德昌道:“回副提举,并无推诿。只是工钱未拨,人心便不稳。卑职昨日去堤上,已有两个小揽工头追着问支拨钱物几时下来。”
韩崇古哼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回沈彦昭:“听见了?工钱未拨,人心不稳。都水监那边一日不松口,支拨钱物便一日到不了帐。你二人一个管工程,一个管行管,谁去都水监走一遭?”
沈彦昭与赵德昌对视一眼。沈彦昭先道:“卑职去。”
赵德昌立刻道:“我与沈勾当同去。”
韩崇古摆了摆手:“不必两个都去。沈勾当去都水监,赵勾当留在堤上督促夯填。某把话说在前头——这不是请你们去求情,是提举司的差遣。都水监若再下罚文,提举司面上不好看,你们面上更不好看。去。”
沈彦昭、赵德昌齐声应了个“是”,退出偏厅。
出了偏厅,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廊下,赵德昌扯住沈彦昭的袖子,压低嗓子道:“你真去都水监?”
沈彦昭望着院中老槐,道:“去是要去的,只是不必去得太快。”
赵德昌会意,咧嘴一笑,拱了拱手自去。
沈彦昭回到自己值房,坐了片刻,唤来潘文远,吩咐道:“你替我走一遭都水监司房,递一纸文书,就说堤东三段文帐正在复核,工料验收尚需数日,请贵监宽限几日重验。”
潘文远一愣:“只递空文?人都不到?”
沈彦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人去多了,反倒像是心虚。递一纸文书,礼数到了便是。你去吧。”
潘文远不敢多问,袖了文书自去。
赵德昌那边更省事。他出了提举司,径自回府,命人往周安世处递了个口信,只说“偶感风寒,今日不能去堤上”,又令周安世替自己去堤东转一圈,回来便报“已督促各揽工头夯填”。
如此三日,都水监不见沈彦昭亲至,只收到一纸空文;堤上夯填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各揽工头见上头不来催,便也乐得拖延。赖清臣夹在中间,两头递话,支拨钱物仍押在自己手里,一分未动。
第三日午后,都水监第二道牒文到了。
这一回措辞比上一回更严:“前牒已逾三日,工程毫无进展,支拨钱物仍停。再逾二日,即按延误论,罚银三十贯,仍责提举司主官赴监面陈。”牒文末尾还添了一行小字,是曾季衡亲笔:“风闻堤东诸事,非一纸空文可了。”
赖清臣捧着牒文进正厅时,手都在抖。
王守元接过一看,脸上那点惯常的和气也没了,半晌才道:“去,把韩副提举、沈彦昭、赵德昌都叫来。”
人还没到齐,提举司门前先闹了起来。
先是三五个小揽工头聚在门房前,七嘴八舌嚷着讨工钱。门子拦不住,人越聚越多,渐渐有二十来个,都是堤东三段的雇工,手里拿着铁锹扁担,也不打人,只是堵着门喊:“支拨钱物几时下来?”“小的们做了半月,一文未见!”“提举司不能不给个说法!”
喊声传进廨舍,各科书办纷纷探头。刘大郎挤在人群最前面,嗓门最大,一边喊一边拿眼瞟着门里。周安世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脸色阴晴不定,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提举司的院墙。
正闹着,门外又来了几辆驴车,车上跳下几个穿绸衫的,是堤东段供料的债主。为首一个胖子拱手对门子道:“某等是来讨料钱的。揽工头欠某等三百余贯,今日若不给个准信,某等便去转运司门前候着。”
门子满头是汗,一路小跑进去禀报。
正厅里,王守元与韩崇古对坐,沈彦昭、赵德昌立在阶下,赖清臣捧着牒文站在一旁。门外喧嚷声一阵高过一阵。王守元把牒文往桌上一搁,看着韩崇古,半晌没说话。
韩崇古脸色铁青,先开口道:“沈勾当,你说去都水监,去了不曾?”
沈彦昭道:“回副提举,卑职已遣潘勾当递了文书。”
“递文书?”韩崇古一拍桌子,“都水监要的是人,不是文书!你当曾季衡是三岁小儿?”
赵德昌忙道:“副提举息怒。卑职这三日都在堤上督促……”
“你在堤上?”韩崇古转头瞪他,“我怎么听说你告了病?”
赵德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门外喊声又起:“不给工钱,小的们就不走!”“请运使出来说话!”
王守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厅安静下来:“都别说了。赖主簿,你先把支拨钱物押着,一分都不许动。韩副提举”
韩崇古应了一声。
王守元看着他,慢慢道:“你与我去一趟转运司。都水监这牒文,还有门外这些人,总得有个说法。暂缓整顿之由,你我说得清便罢,说不清……也得说。”
韩崇古沉默片刻,站起身来,绯袍下摆扫过椅腿,一言不发。
王守元又看了沈彦昭、赵德昌一眼:“你们两个,留在司里。门外的人,先劝回去。劝不动,便由他们闹。”
沈、赵齐声应“是”。
王守元吩咐备轿。两顶青篷轿子从提举司侧门抬出,绕过门前喧嚷的人群,沿御街往转运司方向去了。轿帘垂下,遮住了里面两张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