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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到底是谁签的字   清晨的 ...

  •   清晨的提举司正厅里,窗纸透着青白的光。王守元坐在案后,紫袍金带,手中捏着一封信笺,眉头微微蹙起。案上还摊着一份抄本,墨迹尚新,正是程文远昨日递入转运司的那封告发状。

      程文远立在堂下,青袍儒巾,面色沉静。韩崇古坐在侧首,绯袍金带,须发花白,端着茶盏慢慢啜饮,一言不发。

      王守元将信笺搁下,抬眼看向程文远,语气温和:“程勾当,这封状子,是你递的?”

      “回运使,是卑职与韩副提举联名所递。”程文远拱手道,“转运司门房已收,抄本在赴审官院的路上。”

      王守元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那封抄本上轻轻点了两下:“堤东三段转包的事,我也略有风闻。你说未经合议、以亲故揽工、抽头分利——可有实据?”

      程文远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卢彦直奉命暗访,所录供词在此。陈元亮、周大郎、赵二、陶文远四人所言,俱可查证。”

      王守元接过,展开细看。正厅里一时只闻纸页翻动的声响。他看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眉头又紧一分。看到陶文远酒后所言“转包由上头直接安排、未经合议”时,他手指微微一顿。

      “坐。”王守元抬了抬下巴,示意程文远落座,自己也靠回椅背,语气却淡了几分,“程勾当,你也是老于工役的人了。转包揽工,各司皆有,不止堤东三段一处。将作监、都水监,哪家没有几件这样的事。说句实在话,此乃积弊,并非某一人一日之过。”

      程文远刚坐下,闻言又直起身子:“运使明鉴。卑职岂敢不知此乃积弊。只是堤东三段出了偷工减料的事,刘三以破布碎草充填边墙,杜老蔫巡堤已然发觉。沈彦昭当众揭发,却只处置了刘三与刘大郎,真正的转包干系——周安世、赵德昌抽头分利之事,只字未提。卑职所告,非转包本身,而是有人借转包之名行分利之实,又以同僚情面遮掩。”

      王守元沉默片刻,目光在程文远面上停了停:“我问你三件事,你据实答来。第一,堤东三段的转包,条贯上究竟哪里不合?”

      程文远答道:“按提举司旧例,转包须经勾当官厅合议,具状报勾当官签押,方能出契。堤东三段的契书,是陶文远经手,赵德昌签押,周安世与刘大郎私下议定分成。整个过程,工房、吏房、勾当官厅三方,均未合议。此其一。”

      “第二,”王守元竖起两根手指,“既然早知不合,为何隐瞒不报?”

      程文远顿了一顿,语气沉了些:“卑职确有失职。起初只是风闻,未曾实查,不敢妄报。后来卢彦直访得实据,卑职本欲先禀运使,又虑及此事牵涉赵德昌、沈彦昭两位同僚,若先禀而后查无实据,反伤了同僚情面。故而先具状递出,再候运使明断。”

      王守元“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韩崇古在旁放下茶盏,淡淡道:“程勾当所虑,亦是老成之举。只是条贯上确有不周。”

      “第三,”王守元不理韩崇古插话,径自问道,“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程文远略一沉吟,拱手道:“卑职建议,整顿转包章程——凡转包揽工,一律经勾当官厅合议签押,不得由一人经手。再重申工料验收之规,凡边墙填充、土方夯筑,须有监当官在场验看,具结文帐方能支拨钱物。至于堤东三段已出之事……”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王守元等了等,见他不再开口,便问:“已出之事,如何区处?”

      “此事牵涉甚广,卑职不敢妄议,惟请运使裁断。”程文远低下头。

      王守元看了他一眼,慢慢将案上那卷供词重新卷起,用丝绳系好。“程勾当,”他语气依旧温和,“你递状子的事,我知道了。整顿章程之议,我会着人拟来。你先退下,此事未定之前,不必再对人言。”

      程文远起身,深深一揖:“卑职明白。”

      待程文远退出正厅,韩崇古才开口:“运使,此事既已递到转运司,若不查,恐怕上头追问。”

      王守元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片刻,他缓缓道:“查,自然要查。只是怎么查,查到哪一步,得有个分寸。堤东三段的事,各司都有。若真翻出来,牵动的人太多,对谁都不好。”

      韩崇古不再言语。

      王守元拿起案上那份抄本,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牵动,不知是笑还是叹。他将抄本折好,压在砚台底下,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去请曾差遣官来一趟。”

      不多时,曾季衡便到了正厅。王守元将那份抄本递过去,曾季衡双手接过,站着看完,面色沉了沉,却不急着开口。王守元道:“此事既已递到转运司,总得有个交代。某想请差遣官主持查一问,只查条贯,不查人,你看如何?”曾季衡将抄本合上,拱手道:“运使有命,卑职自当遵行。只是查案须有凭据,卑职一人之力有限,还望运使许某便宜行事。”王守元点头,只说了句“速查速了,不必张扬”,便端茶送客。

      曾季衡出了正厅,先往提举司廨舍西头那间值房去。李继先正在收拾案上旧牍,见他进来,倒也不意外,只笑道:“差遣官是为堤东三段的事来的罢?”曾季衡坐下,开门见山:“正是。老提举经手过堤东的工,可知转包揽工,平日是个什么章程?”李继先放下手中文牍,叹了口气:“某已卸任,这些事如今都归现任勾当官经手。某只记得旧例,凡大工转包,须有行老作保,勾当官厅签押,工料验收之后方支钱物。至于此番堤东三段是哪些人经手、如何转的,某实不知。”

      曾季衡追问:“老提举当真不知?据说转包契书上,还有保人具名。”李继先摇头:“契书在工房和吏房两处,某卸任前未曾过目。差遣官若问实据,不如去问程文远。他管工房,堤东的工料帐都在他案上。”曾季衡道:“程勾当已有供词,说转包情形,他亦是风闻后才查的。”李继先听了,只淡淡“哦”了一声,不再言语,低头继续理他的旧牍,显是不愿多谈。

      曾季衡见问不出什么,便起身往韩崇古的值房去。韩崇古正在批一份工料文帐,见他来,搁笔正色。曾季衡依礼坐下,说明来意。韩崇古听罢,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转包之事,律令有明条——凡揽工转包,须经勾当官厅合议签押,不得一人专断。堤东三段若有违规,自有经手人担责。差遣官要查,只须调工房、吏房两处契书与结绝文帐,比对签押人名,便知分晓。”曾季衡道:“契书我已调来,只是签押处字迹潦草,且有代签之嫌,一时难辨。”韩崇古将茶盏搁下,语气不改:“那就问经手人。契书是陶文远经手,帐目是赵德昌批的,程文远总核。差遣官逐一问去,自有眉目。”

      曾季衡道:“程勾当说,转包由上头直接安排,他事前并不知情。”韩崇古眉头微动,旋即平复,只道:“那是程勾当的说法。我只知律令如何写,不知人情如何走。差遣官若问我,我只能引律令。”说罢,重新执笔,不再抬头。曾季衡知他话已说尽,便起身告辞。

      出得值房,天色已近晌午。曾季衡在廨舍廊下站了片刻,命随从去请沈彦昭与赵德昌。不多时,两人先后到了偏厅。沈彦昭圆领袍、幞头齐整,进门便拱手:“差遣官召见,不知何事?”曾季衡请二人坐下,将抄本大意说了,问:“堤东三段转包,沈勾当具名作保,可有抽头分利之事?”

      沈彦昭一听,立时摇头:“绝无此事。堤东三段是上头安排下来的工,某不过碍于同僚情面,具名作保。保人只管引荐,不管钱物。至于抽头分利,某听都未曾听过。差遣官若不信,可查某名下交子、绢帛出入,看可有半点堤东的进项。”曾季衡又问:“那转包为何不经勾当官厅合议?”沈彦昭道:“上头交代的事,自有上头的章程。某只是照办,其中曲折,某亦不便细问。”

      曾季衡转向赵德昌。赵德昌原本坐着,听到“抽头”二字,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溅出半盏水来。“构陷!”他粗声道,“这是有人挟私诬告!某吏房经手的帐,一笔一笔都在,差遣官尽管调去看。堤东三段的支拨钱物,某批的是公帐,分文未入私囊。告发的人自己不干净,倒反咬一口。某明日便具状反告,看是谁在借事生风!”

      曾季衡待他怒气稍平,才道:“赵勾当稍安。某只是奉命查问条贯,并无定论。”赵德昌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沈彦昭在旁只端茶不语。曾季衡又问了几句契书签押、保人具名的细节,两人一个说记不清,一个说帐上自有,皆不肯再吐实言。

      出了偏厅,曾季衡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许久不动。随从低声问:“差遣官,还去问谁?”曾季衡摇头:“问不出了。一个推给现任,一个推给律令,两个当事的又一味喊冤。”他沉吟片刻,道:“你替某去请李老提举,就说某有要事相托。”

      李继先来得倒快。曾季衡将一应供词、契书抄件推到他面前,拱手道:“老提举德高望重,此事非您不可。某奉提举之命查条贯,如今头绪纷乱,想请老提举代为复核,将各人言语、文帐一一比勘,具一份节略呈上。”李继先看着那叠纸,沉默半晌,才道:“差遣官这是把烫手的炭递给我了。”曾季衡只拱手,不答话。

      李继先终是接了,却不肯自己经手,当日傍晚便唤了潘文远来,将一应文书转交,道:“你替某细看,凡有前后矛盾处,另纸录出。某老了,眼花,看不得这些。”潘文远双手接过,连声应下。待李继先走远,潘文远低头翻了翻那叠纸,嘴角微微一动,将文书拢好,袖了去。

      潘文远回到勾当官厅,先将文书搁在案上,并不急着翻看,却唤过一个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随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回来附耳禀报,潘文远点了点头。傍晚时分,他又遣人往赵德昌廨舍递了个名刺。入夜后,周安世悄悄来了一趟,两人在灯下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周安世临走时,潘文远只叮嘱了一句:“明日问话,你只管听着,不必多嘴。”

      次日午后,潘文远命人在会仙酒楼别院摆了方桌条凳,只备粗茶,不设酒馔。周安世早早到了,将名刺搁在桌上,低声道:“堤东三段沾过手的,拢共到了五个——周大郎、刘大郎、刘三,还有两个小揽工头,一个姓陈,一个姓田。人都在外头候着了。”

      潘文远点点头,掀帘往外觑了一眼。院里老槐底下蹲着几个人,短褐麻鞋,正在低声说话。周大郎居中,叉着腰,嗓门最亮。刘大郎靠墙站着,一手揣在怀里,神色淡淡的。刘三缩在最边上,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

      “先唤周大郎。”潘文远坐回桌后,把茶盏挪正。

      周大郎进来,拱手唱了个喏,不等让便自己坐了。潘文远问:“堤东三段的工,你是从谁手里揽来的?”

      “回勾当的话,是经周安世周主事之手转包,契书俱在,年月画押都齐全。”周大郎答得利索,“小的揽的是土方一段,料是官料,工是官价,验收有杜老蔫杜老画押,钱物支拨走的是提举司公帐。小的只挣个辛苦钱。”

      “抽头分利一节,可有?”

      周大郎把手一摊:“勾当明鉴。小的一个揽工的,上头给多少便拿多少,哪来什么抽头?若真有此等事,小的第一个喊冤。”

      潘文远不接话,只提笔记了两行,又问:“工料验收,可有弊端?”

      “都验过。”周大郎答,“边墙那段返了工,小的也认了罚,帐上扣得清清楚楚。”

      潘文远让他出去,换刘大郎进来。

      刘大郎坐得端正,双手搭在膝上,问一句答一句。问到转包经手,他说是照契而行;问到工料支拨,他说帐目俱在提举司,可调可查;问到抽头,他摇头:“绝无此事。某与周主事是表亲不假,可亲归亲,公归公。契上写多少便是多少,某不曾多拿一文。”

      “边墙填充,是你经的手?”潘文远抬眼看住他。

      “边墙一段,某确曾转与刘三。后来查出破布碎草,某已责令返工,返工工料铜钱也是某自己垫的。此事王运使当众发落过,申饬还在。”刘大郎顿了顿,“至于刘三手下人如何做活,某隔了一层,实难尽知。”

      潘文远问:“你方才说不曾多拿一文,那周安世转给你的工价,与你转给刘三的工价,可是一样的数目?”

      刘大郎眼皮微微一跳,随即道:“工价有差,乃是行市惯例。某居中调度,也有车马人工之费。勾当若要看细帐,某明日便送呈上来。”

      潘文远摆摆手,让他出去,再唤刘三。

      刘三进来便跪,磕了个头才起身,缩在凳角。潘文远问一句,他答半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问到边墙填充,他一口咬定:“是手下两个小工贪图省事,小的巡工未周,失于觉察。此事小的已领罚,工钱扣了三成,人也撵了。”

      “撵了?姓甚名谁,住在何处,可唤来对质?”

      刘三支吾道:“是外县流民,做完工便散了,小的也不知他们去向。”

      周安世在旁哼了一声,刘三头垂得更低,再问什么,只答“小的糊涂”“小的再不敢了”。潘文远与周安世交换了个眼色,把笔搁下,没再深究。

      两个小揽工头陈、田进来,所答更是大同小异,无非“照章办事”“验收合格”“抽头之事闻所未闻”。

      问话毕,日头已偏西。潘文远把笔一搁,揉了揉手腕,道:“今日问得也够了。诸位辛劳,某作东,就在这别院摆一席,诸位赏个脸。”

      周大郎第一个应声:“潘勾当客气,小的们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入席,酒过三巡,席间只谈风月。周大郎说起城西瓦舍新来一个唱曲的娘子,嗓子如何清亮;刘大郎接话,讲起近日河上漕船争码头的一桩趣事;连刘三也渐渐放开,说了两句乡里笑话。潘文远举盏应酬,周安世在旁添酒,满座笑语,竟像一桩喜事。

      散席时天已擦黑。众人拱手告辞,各自上马的上马,走路的走路。周安世立在酒楼门口,望着那几盏灯笼远去,低声道:“都问不出什么。”

      潘文远袖着手,淡淡道:“问不出便问不出。上头要的是个了结,不是个水落石出。”他回到偏厅,就着残烛,在文书末尾批了一行字:“查无实据,系风闻误会,堤东三段各揽工头俱已具结认错,请从宽了结。”

      次日清早,潘文远将文书送到李继先府上。李继先戴着儒巾,就着晨光将文书翻了翻,看到末尾那行批语,沉默片刻,提笔在署尾签了“继先”二字,又命老仆把文书封好,送往提举司正厅。

      王守元接到文书,看了半盏茶的工夫,什么也没说,只把文书压在了案头那摞文帐底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到底是谁签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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