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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那封信,递上去了 刘大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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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郎的宅子在城南甜水巷深处,两进院落,院中一株老槐,枝叶遮了半边天井。沈彦昭午后便服而来,只带了一个随从,在巷口便下了马,步行入内。刘大郎早已在门首等候,见了他,快步迎上来,一把扶住胳膊,低声道:“沈相公,里面说话。”
二人进了正堂,刘大郎回身掩上门,又探头往院里望了一眼,方才转过身来,脸色已不似平日那般从容。
“出了什么事?”沈彦昭在椅上坐了,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刘大郎凑近两步,压着嗓子道:“卢彦直这几日像疯了一般,四处请人吃酒。先是请了陈元亮,在会仙酒楼坐了一个时辰;隔日又寻周大郎,拉到州桥东边那家食肆里吃到天黑;再一日,竟跑到城南寻赵二,直问堤东三段的转包干系。昨日更以生辰为名,把周安世与陶文远一并请了去。”
沈彦昭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刘大郎续道:“我安在卢彦直身边的人说,他每回吃酒,翻来覆去只问几桩事:堤东三段转包是谁经手、周安世与我是什么亲、转包契书是否经了合议、赵德昌那头抽了几成。问得极有章法,显是有人在后头指点。”
沈彦昭将茶盏搁回案上,捻着颌下短须,半晌不语。堂中一时只闻院外槐树上蝉声聒噪。
“程文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他。他在查我与赵德昌的干系。”
刘大郎道:“我也这般想。卢彦直不过是跑腿的,旁人请不动他这般卖力。”
沈彦昭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几步。他想起数日前值房里程文远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又想起韩崇古在正厅会上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原来那日会后,程文远便已动了手,只是自己还蒙在鼓里。
“他查到什么地步了?”沈彦昭停步回头。
“周大郎说,卢彦直问话时并未点破,只说是随便问问。但赵二那头,卢彦直是直截了当问的周安世与我是不是表亲。赵二那人嘴上没把门,怕是已经漏了底。”
沈彦昭眉头一紧。赵二虽已投靠自己,但毕竟粗人一个,经不住卢彦直那等人物拐弯抹角地套话。他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一声:“程文远既然疑到赵德昌抽头,那便不是某一个人的事。”
刘大郎一怔:“沈相公的意思是——”
“你想想看,”沈彦昭重新落座,手指在案面上缓缓画了一个圈,“程文远若只查某,尚可说是冲着公举来的。可他连赵德昌抽几成都要打听,那就不是只冲着某了。赵德昌那三成抽头若被坐实,递到转运司去,赵德昌一样脱不了干系。”
刘大郎眼珠一转,会意道:“沈相公是要拉赵德昌一同对付程文远?”
“拉?”沈彦昭摇头,“不必拉。只需让赵德昌知道,程文远在搜他的黑状,他自己便会跳起来。赵德昌那人性子急,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若知道自己被人暗中查了,头一个便要去找程文远对质。”
刘大郎道:“那我这就去寻赵德昌,把话递过去?”
“不可。”沈彦昭抬手止住他,“你与赵德昌素无交情,贸然上门,反叫他起疑。得寻一个两边都说得上话的人。”
他想了想,道:“找陶文远。陶文远经手堤东三段的契书文帐,赵德昌那边的事他都清楚,他去递话,最是自然。”
刘大郎点头:“陶文远那人滑头,怕不肯蹚这趟浑水。”
“你只消告诉他,程文远查的不单是某,查的是堤东三段整个转包的来龙去脉。陶文远自己的名字也在契书上,若程文远把这事捅到上头去,他一样跑不掉。”沈彦昭语气沉下来,“他听了这话,自会去寻赵德昌。”
刘大郎细细琢磨了一回,点头道:“某这就去办。只是——话要怎么说?”
沈彦昭想了想,道:“你就让陶文远跟赵德昌说:程文远近来命卢彦直四路暗访,专搜赵德昌在堤东三段抽头的实据,打算先递告发状到审官院,把赵德昌与我一起告进去。赵德昌若不信,让他自己去问卢彦直近来与哪些人吃过酒。”
刘大郎道:“赵德昌若真去找卢彦直对质呢?”
“那更好。”沈彦昭嘴角微微一动,“卢彦直措手不及,程文远便藏不住了。赵德昌那脾气,一旦闹起来,程文远自顾不暇,哪还有工夫再查我?”
刘大郎听罢,击掌道:“好计。某这就动身。”
沈彦昭却叫住他:“慢着。你去找陶文远时,话要说得急,不可拖。程文远那边证据将成未成,正是最要紧的时候。若等他真把干证理清了递上去,再说什么都晚了。”
刘大郎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沈相公,那位邵先生——”
“邵先生的事,暂且不提。”沈彦昭摆手,“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刘大郎不再多言,推门而去。脚步声在院中石板上急促地响了一阵,渐渐远去。
沈彦昭独自坐在堂中,端起那盏已凉的茶,饮了一口,又放下。他望着天井里那株老槐,蝉声还在聒噪,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他忽然想起一事:程文远手上若真有了周安世与刘大郎表亲的实据,再加上陶文远酒后那句“上头直接安排”,这干证递到审官院去,自己与赵德昌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可若赵德昌先跳起来闹一场,程文远便成了“构陷同僚”的那一个。到那时候,谁还顾得上查堤东三段?
他捻着胡须,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赵德昌那三成抽头的事,他本不想碰,可程文远既然把两人绑在了一条绳上,那就怪不得他了。
院外传来更鼓声,已是申时。沈彦昭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角,独自出了刘宅,上马回城。一路上他盘算着赵德昌得知消息后会如何发作,程文远会如何应对,韩崇古又会如何借机出手。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如同汴河上的涡流,越卷越深。
赵德昌的值房在提举司廨舍东廊尽头,窗子朝北,日头偏西时便暗得早。陶文远到时,他正歪在案后的椅子上,紫袍前襟敞着,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指间翻来转去,像是刚从堤上回来,靴帮上还沾着干泥。
门边立着两个书办,陶文远朝他们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低了头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赵德昌抬了抬眼皮,没起身,只把铜钱往案上一扣。
“陶主簿,稀客。”他嗓子里还带着晌午那顿酒的沙,“坐。”
陶文远也不客气,拉过一张方凳坐了,又起身将窗子掩了半扇。屋里暗下来,只剩案头一盏油灯的火苗在晃。
“我今日来,不为别事。”陶文远压着声,往前凑了凑,“赵兄,堤东三段那个转包,有人盯上了。”
赵德昌的手指在案上顿了一下。
“程文远。”陶文远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更低,“他命卢彦直暗访了四路——陈元亮、周大郎、赵二,连我也吃了一顿酒。周安世与刘大郎是表亲,这事已经坐实了。转包未经合议,也坐实了。眼下只差一桩——契书上那三成抽头经谁的手,卢彦直正在核。”
赵德昌的脸色一层一层沉下去。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把敞着的前襟一拢,指节捏得发白。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程文远要做什么?”
“不日就要递状。”陶文远道,“先递审官院,连你带沈彦昭,一并告进去。卢彦直那边干证将成未成,正是最要紧的时候。”
赵德昌猛地一拍案,茶盏跳起来,半盏冷茶泼在文书上。他霍然立起,紫袍一掀,腰间的玉带滑了下来也顾不上扶。
“好个程文远!”他粗声道,“明里跟某称兄道弟,暗里派卢彦直满城打听?某这就去找他,当面问个明白!”
他抬脚就要往外冲,陶文远急忙起身,横跨一步拦在门前。
“赵兄且慢!”
“让开!”
“足下此去,正中其计!”陶文远一把攥住他的袖口,急道,“程文远正愁没有把柄。足下若闹将起来,满司传遍,反坐实了他那状子上‘挟私构陷’的话。到那时候,谁还听足下分辨?审官院的人只看见一个吏房勾当官在廨舍里咆哮对质,干证是真是假,倒没人问了!”
赵德昌的鼻翼一张一张地翕动,粗气喷在陶文远脸上。他攥着拳头站了片刻,到底还是被按回了椅子上,只是胸脯起起伏伏,压不下去。
“某咽不下这口气。”他闷声道。
“咽不下也得先咽。”陶文远见他坐定,才松开手,顺手把那半扇窗子重新掩好,“某来报信,不是让足下去送把柄的。足下得先想清楚——程文远手里那三成抽头,经手人到底是谁?只要这一环断了,他那干证就是半截子,递上去也咬不动人。”
赵德昌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被方才那阵风晃得歪斜,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伸手去摸案上那枚铜钱,摸了两下没摸到,索性不摸了,只盯着灯花出神。
良久,他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陶文远的耳朵。
“陶主簿,某跟你说句实底。”他的声气忽然没了方才的火气,变得又沉又涩,“那周安世,不是某的亲戚。”
陶文远一怔。
“外面传的姻亲、表亲,都是幌子。”赵德昌盯着他,眼里有血丝,“周安世实是毛松年门下的人。堤东三段那个转包,是毛松年搭的线,某不过是从中过了一手。毛松年背后——还连着伍都监。”
陶文远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只点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原来如此”,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毛松年、伍都监,这两个名字,程文远那边只怕还蒙在鼓里。
赵德昌说完,像是卸了半口气,又像是更烦躁了,伸手把那滑落的玉带重新系好,系了两回才系上。
“这话,我只与你说过。”他抬眼看着陶文远,目光沉沉的,“陶主簿,你知道该怎么做。”
陶文远站起身,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赵兄放心,某心里有数。只是这几日,足下千万按捺住,不可去寻程文远。等某再去打听打听卢彦直那边到底走到哪一步,再作计较。”
赵德昌没应声,只挥了挥手。陶文远会意,转身去开门。门外暮色已合,廊下书办不知何时又立了回来,见他出来,忙垂下头去。
陶文远出了东廊,脚步才渐渐慢下来。晚风从廨舍的院墙外头吹进来,带着汴河上潮湿的腥气。他抬手按了按袖中那枚随手揣上的名刺,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毛松年。伍都监。
这两个名字,得赶在程文远递状之前,送到沈彦昭耳朵里去。
次日一早,卢彦直将昨夜所录的几条供词誊清,连同陶文远酒后之言、赵二所述表亲关系、周大郎所言姻亲转包,一并呈到程文远案上。程文远逐条看过,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画了圈点的纸,拿笔在“周安世”与“赵德昌”之间添了一道粗线,冷冷道:“够了。递状。”
卢彦直低声道:“韩副提举那边——”
“某亲自去。”
程文远将供词收入文袋,换了件半旧青袍,径直往韩崇古廨舍来。韩崇古正伏案批阅公文,见他进来,搁笔抬眼。程文远也不绕弯,将文袋递上,条分缕析说了三事:沈彦昭以保人身份促成堤东三段转包,经手人系其亲故刘大郎;赵德昌抽头三成,转包未经合议;二人互为表里,瞒过上峰。韩崇古看得极慢,指节在案上轻轻叩着。
“证据可扎实?”
“人证已有三路。陶文远经手契书文帐,只是尚缺赵德昌抽头经手人一环。然仅凭前两条,已足立案。”
韩崇古沉吟半晌,将供词放回案上,沉声道:“不可直递提举司。王守元前番已定调‘检举有功,条贯稍越’,公然偏袒。此状先递转运司,抄送审官院,请两处派员核查。如此,王守元便想压,也压不住。”
程文远拱手:“师长所见极是。”
韩崇古当即命书办誊写告发状一式两份,备述沈、赵二人违规转包、以亲故揽工、抽头分利诸事,末尾附上卢彦直所录供词抄本。书写已毕,韩崇古亲自用印,唤来心腹承局,吩咐即刻送往转运司,另一份由急脚递递审官院。承局领命而去,青篷马车从提举司后门辘辘驶出,马蹄踏过青石板,转瞬没入街市人流之中。
消息比马车跑得更快。当日午后,赵德昌便得了急报,惊得掀翻了案上茶盏。他立刻命钱员外传话,约沈彦昭会仙酒楼别院相见。申时刚过,二人先后到了别院。赵德昌进门时袍角带风,面色铁青,沈彦昭却已在雅间坐定,手边一盏茶只呷了半口。
“程文远递了状。”赵德昌劈面便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火气,“告你我二人违规转包、以亲故揽工。韩崇古经的手,递到转运司去了。”
沈彦昭放下茶盏,面上不见慌色,只问:“足下所虑,是怕查实?”
赵德昌一滞。沈彦昭缓缓道:“程文远既攀上韩崇古,某等便借毛松年、伍都监的手。堤东三段的线,是毛松年搭的,经足下过了一手,背后连着伍都监。告发状咬的是你我,可若查下去,抽头分利这条线,毛、伍二位岂能独善其身?”
赵德昌眼珠一转,立时会意,拍案道:“好。某来出面,请毛、伍二位吃酒。”
“不止吃酒。”沈彦昭指节轻叩桌面,“安排一场戏,戏文要暗讽攀附构陷。再遣人唤周安世、刘大郎来,命他二人当场向毛、伍二位请罪,把程文远递状之事当面捅出来。毛、伍二人被架在火上——他们是替自己遮掩,还是替程文远遮掩?自然要先收拾递状的人。”
赵德昌听罢,怒气渐平,反倒露出几分狠意,颔首道:“就依足下。我这就去发帖。”
次日傍晚,会仙酒楼别院灯火通明。赵德昌亲自作东,请了毛松年、伍都监上座,又请了瓦舍一班乐人来唱曲。酒过三巡,戏台上唱起一段新编的曲子,说的是一个清客攀附权贵、反咬旧主,终被主人识破逐出门墙。唱词浅白,句句扎耳。毛松年听得脸色微变,伍都监端盏的手也顿了顿。赵德昌只作不见,殷勤劝酒。
曲罢,周安世与刘大郎被引入席前,双双跪下。周安世叩首道:“小的转包堤东三段,是经毛公搭线,未敢有半点欺瞒。如今有人递状告到转运司,说小的与赵公违规,小的死不足惜,只怕牵连毛公、伍公清名,特来请罪。”刘大郎也伏地道:“小的揽工,亦是照章办事,求二位相公明察。”
毛松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笑道:“此事某已风闻,自有区处。”
伍都监搁下酒盏,淡淡道:“既有人递状,便让他递。堤东三段的事,某会着人查。查清楚了,谁在借事生风,某心里有数。”
沈彦昭在旁只举盏陪笑,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宴散时,毛松年拉着赵德昌的手,压低声音道:“那程文远,某记下了。”
当夜,程文远的告发状已递入转运司门房,抄本亦在赴审官院的急脚递路上。而会仙酒楼别院的灯,直亮到二更才熄。车马散去,汴河上雾气渐起,两岸灯火点点,映着酒楼檐角那盏未灭的灯笼。双方自此再无暗斗可言,一封告发状换了另一种打法,借来的刀已悬在半空,何时落下,只看毛、伍二人如何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