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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酒过三巡,话就漏了   提举司 ...

  •   提举司后巷那家茶坊不大,只两间门面,胜在僻静。午后时分,前堂没什么客人,程文远拣了最里头的雅间,命随从在门外守着,不许闲人靠近。

      卢彦直进来时,程文远正拿竹筅点茶。茶盏里碧绿的乳花浮了一层,散着缕缕清香。程文远不急着开口,只抬手示意他坐。

      “尝一盏。”程文远将点好的茶推过去。

      卢彦直接了,抿一口,放下。他知道程文远此人,越是平静,越是有要紧话说。

      果然,程文远又慢慢点起第二盏,竹筅在盏中旋了几旋,才低声道:“近日沈彦昭风头太盛。堤东三段那桩转包,某总觉得里头有隐情。”

      卢彦直不动声色:“勾当官的意思是——”

      “堤东三段,先前是周安世揽去的。周安世又转给刘大郎,刘大郎再转给刘三。层层转手,工本五成、抽头两成三成,这帐目本就经不得细看。”程文远将茶盏搁下,声音压得更低,“更可疑的是,刘三偷工之事,是谁先报出来的?是刘大郎自己向沈彦昭禀的。自家的转包出了纰漏,不捂盖子,反倒主动捅出去——足下不觉得蹊跷?”

      卢彦直微微颔首:“勾当官是说,刘大郎与沈彦昭之间,另有勾连。”

      “未必只是勾连。”程文远抬眼看他,“《营缮令》有明文,监临官不得于所部内揽工,亦不得与揽工头、行老有亲故请托。若沈彦昭与刘大郎、周安世之流沾着亲,或是收了好处,那堤东三段的转包便是实打实的违规。风闻归风闻,要有实据,才能递状子。”

      卢彦直听明白了。他压低嗓子:“我去查访主要几人与揽工头、行老之间的亲故关系,尤其看有无转包、揽工中的违规实据。”

      “正是。”程文远点头,“莫要打草惊蛇。沈彦昭在提举司耳目不少,你若明着问,他立刻便知。”

      “从何处入手?”卢彦直问。

      程文远端起茶盏,在唇边停了停:“先寻与沈彦昭走得近的揽工头。周安世此人,连日往沈彦昭宅上送寿材、送绢帛,又请他去会仙酒楼别院吃酒。你从周安世身上摸,或从他身边伙计、帐房口中探,顺藤摸瓜,总能摸到沈彦昭那头。若查得实据,公举之前递上去,便是他一块心病。”

      卢彦直起身一揖:“卑职明白。”

      程文远只摆摆手,示意他自去。门帘一掀一落,雅间里重归寂静。

      程文远独坐案前,又给自己点了第三盏茶。竹筅在盏中一圈一圈地转,他的神色却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茶烟袅袅,他望着帘外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行人,似在盘算着什么,又似只是等茶凉。

      会仙酒楼的雅间不大,临着汴河的一扇小窗半开着,暮色里能望见对岸瓦舍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卢彦直先到的,拣了个背光的座头,吩咐伙计先烫一壶酒,摆两碟果子,说是等人。

      陈元亮来时脚步带风,一掀帘子便笑:“卢兄破费,某可是空手来的。”

      “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卢彦直起身让座,亲手替他斟了一盏,“今日无他事,就是闷得慌,想寻人吃两杯。”

      酒过三巡,陈元亮脸上泛红,话也松了。卢彦直夹了块糟鱼搁在他碟里,像是随口提起:“前日堤上那桩事,闹得不小。刘三那厮也是胆大,破布碎草填边墙,亏他想得出。”

      “可不是。”陈元亮嚼着鱼,含混道,“到底是沈勾当亲自揭出来的,听说他当日就在堤上,一句句问得刘三没话答。”

      “沈勾当倒是眼利。”卢彦直语气平平。

      “那是自然。”陈元亮又饮了一口,话头一转,“不过他为何偏偏那日去堤上?我听人说,是刘大郎自己去禀的。刘大郎那个人,算盘精得很,肯把自家转包的丑事往外捅,背后必有缘故。”

      卢彦直不动声色:“什么缘故?”

      陈元亮摆摆手,压低了声:“这个某就说不清了。只晓得堤东三段那纸转包契,保人就是沈勾当。揽工的是周安世,周安世又转给刘大郎,刘大郎再转给刘三。层层剥下来,工本只剩五成,上头两成三成,都进了别人袖子。”

      “周安世?”卢彦直替他续酒,“某听过此人,是个行老。”

      “何止行老。”陈元亮酒意上来,凑近了些,“此人与赵德昌那边的钱员外走得极近。会仙酒楼别院那顿饭,就是周安世做东,请的沈勾当与钱员外。我也是听人说的,说三人吃到掌灯才散。”

      卢彦直“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只又给他斟满。陈元亮越发说得起劲:“还有一桩,某也是风闻——周安世有个侄儿,就在沈勾当手下当差。叔侄二人常在一处吃酒,比旁人亲厚。你说,转包的事,周安世能不顺风顺水?”

      “当真?”卢彦直眉梢微动。

      “某也只是听说,不敢打包票。”陈元亮晃了晃脑袋,“不过无风不起浪。”

      卢彦直又替他把盏添满,像是随口一问:“堤东那么长的工,周安世一个行老,底下还分了谁去揽?”

      “分得散。”陈元亮掰起指头,“他先转给刘大郎,刘大郎又分给刘三;另有个周大郎,也是堤上揽工的。那周大郎直肚肠一个,你请他吃一壶酒,什么帐都肯给你算。”

      卢彦直把“周大郎”三个字记在心里,面上只笑,举盏道:“吃酒吃酒,这些事与我等无干。”二人又饮了半晌,直到更鼓响过,陈元亮扶墙而去。

      隔日午后,卢彦直换了一身半旧的圆领袍,寻到周大郎常去的茶坊。周大郎是堤东一带有名的揽工头,年过四十,生得黑壮,一身粗布短褐,人称“大郎”。他在汴河堤上揽工多年,土方料帐经手无数,最得意的是自己那手快算盘,一壶酒下肚便什么都藏不住。他与周安世同姓不同宗——堤东三段的契虽是经周安世的手转下来的,两人却并非亲族。

      周大郎正与人掷双陆,见他来,粗声大笑:“卢兄弟,稀客。”

      “专来寻你吃酒。”卢彦直道,“会仙酒楼,我做东。”

      周大郎是爽快人,推了局便走。酒楼上坐定,三两盏下肚,他果然打开了话匣子,从工料钱一路算到人工,指头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你看,我揽的这活,上头抽两成,再抽三成,落到我手里只剩五成工本。五成里还要包料、包工、包赔,哪还有赚头?层层转手,转一道剥一层皮。”

      卢彦直听他说完,慢慢道:“周兄这活是转来的,上头还有谁?”

      “上头是赵德昌那路的人。”周大郎抹了把嘴,“钱员外的外甥,姓什么某记不清了,也在堤上揽工。两家还结了亲,是远房的姻亲。某也是签契时才晓得,怪不得抽头这么狠。”

      卢彦直心里一动,面上却只劝酒:“来来,再吃一盏。”

      周大郎又饮了,越发放开:“某跟你说句实话,这转包的事根本不曾合议,上头一句话就定下了。某这种揽工头,只有接着的份,哪有问的份?”

      卢彦直频频点头,将这两条线一一记在心上,又陪他吃到日头偏西,才结账送客。回身走在汴河堤岸上,晚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他望了一眼堤东方向,脚步不觉快了几分。

      次日一早,卢彦直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圆领袍,戴了顶旧儒巾,寻到城南赵二家。赵二腿伤未愈,正坐在门内一张矮凳上,拿药酒揉膝盖,见卢彦直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

      “卢兄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某这腿脚不便,有失远迎。”

      “听说赵兄腿伤,特来瞧瞧。”卢彦直在对面一条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小包干茶,“这是某从茶坊匀来的,赵兄若不嫌弃,留着煮水喝。”

      赵二接了,随手搁在膝上,苦笑道:“我这条腿,是刘大郎那狗东西害的。兄弟你是不知道,我在堤上没日没夜,他倒好,转手把活包给别人,自己坐在值房里吃茶。”

      “赵兄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赵二把药酒瓶子往地上一顿,声音粗了起来,“堤东三段那活,明明是某先看上的,刘大郎使了钱,走的是周安世的门路。周安世你晓得是谁?行老里头数得着的,跟刘大郎是表亲!一个姓周,一个姓刘,八竿子打不着的姓,偏偏是表亲,你说巧不巧?”

      卢彦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动声色:“这转包的事,提举司总该有个商议吧?”

      “商议?”赵二嗤了一声,“我在堤上干了这些时日,从没见什么商议。沈勾当一句话,周安世那头就接了契,刘大郎再转给刘三。从头到尾,没经过什么合议,就是上头直接点的头。我这种苦哈哈,只配在底下刨土。”

      卢彦直又坐了一会儿,听赵二把刘大郎与周安世的亲缘关系翻来覆去骂了几遍,连周安世有个侄儿在沈彦昭手下当差的事也一并倒了出来。他一一记在心里,起身告辞,赵二送到门口,还在后面骂骂咧咧。

      出了巷子,卢彦直径直往提举司廨舍去。程文远正在值房里看一卷工料帐,见他进来,放下帐簿,示意他关门。卢彦直把赵二的话拣要紧的说了,程文远听罢,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二的话,三分恨,七分真。”程文远沉吟道,“周安世与刘大郎是表亲,这条线算是坐实了。转包不曾合议,赵二一个揽工的,未必看得全。你再去寻一个人。”

      “谁?”

      “陶文远。”程文远抬眼看他,“此人管着文帐,堤东三段的契书经他的手。他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只是此人谨慎,你不可直问,须借个由头。”

      卢彦直会意,拱手道:“我去安排。”

      两日后,卢彦直在会仙酒楼别院设了一席,只说是自己生辰,请几位相熟的吃杯水酒。周安世先到,拱手道贺,又笑说卢兄弟生辰也不早言语,某好备一份薄礼。卢彦直摆手道,自家兄弟,吃酒便好。不多时陶文远也到了,戴着一顶旧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袍,进门便谦让,说自己来得迟了,该罚一盏。

      三人坐定,伙计先上四碟果子,又烫了一壶上好的羊羔酒。卢彦直频频劝盏,周安世是个爽快人,盏到便干。陶文远起初还推说量浅,架不住卢彦直一句“陶主簿平日替某等操持文帐,今日这杯酒,是谢你的”,也只得饮了。三盏下肚,他面上泛红,话渐渐多了起来。

      卢彦直见火候到了,不经意把话头引到堤上:“前几日某去堤东走动,见那三段边墙返工,工料费了不少。这转包的事,当初是谁定的?”

      周安世正夹一筷子炙肉,闻言只含糊道:“上头定的事,某等照办就是。”

      陶文远却叹了口气,放下酒盏,身子往卢彦直这边偏了偏,压低了声音:“卢兄,我与你说句实诚话。堤东三段那个转包,从上头直接下来的,我也只是照办。契书送到我案上时,周行老那头已经谈妥了。我听说——”他顿了一下,拿眼瞟了瞟周安世,声音又低了几分,“听说周行老与赵德昌那边有亲,具体的内情,某不便多言。”

      卢彦直心中一紧,面上却只笑,端起酒盏:“陶主簿这话,某记下了。来,某敬你三盏,算是谢你平日照拂。”

      陶文远推不过,连饮了三盏,话却不再往下说了。周安世在旁打圆场,说起堤上近日的见闻,把话头岔开。卢彦直也不追问,只陪着吃酒说笑,直到更鼓响过,三人才散了席。陶文远走得踉跄,卢彦直扶他到门口,替他唤了一顶轿子,又塞了一包茶给他,陶文远拱手称谢而去。

      当夜,卢彦直回到提举司廨舍,程文远还在值房里等。烛火下,程文远听完回报,手指在案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赵二说表亲,周大郎说姻亲,陶文远说上头直接安排。”程文远一字一顿,“三条对得上。周安世与刘大郎的干系,坐实了;转包不曾合议,也坐实了。只差一桩——契书上赵德昌那三成抽头,是谁经的手,还得再核。”

      卢彦直道:“陶文远经手文帐,他必晓得。”

      程文远点头:“今日不便再问了。证据初具,且先备着,等用得着的时候再取。”他吹熄了烛,值房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远远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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