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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温回 顾衔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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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衔霜脚步一顿,静静着看着温回,少年惨白的脸,晨光落在他垂落的睫毛上,昨天反噬留下的气血还未完全平复,喉间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
风掠过院角那株桃花树,扫过屋檐角清风铃,沙沙声混着清冷的叮当声,一瞬之间,仿佛将两人定格在此。
顾衔霜率先打破这宁静,侧过头,目光落在温回那只手上,白皙偏凉,骨相清瘦。
缓缓开口道:“你是鬼修,走的从来不是剑道。”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温回没有听见一样,往前走两步,仰着脸看他,左眼那层灰白翳膜在朝阳下格外显眼,右眼却亮得像盛着九幽常年不见的星子。
“顾衔霜,我想要你教.....”
“顾衔霜,多日未见,可曾想念谢兄我呀。”
门外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面的氛围。
来人一身特有的云锦白衣,腰间别着一块白玉令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相貌堂堂,悠闲地跨进院门。
中州阵法世家,谢家长子,谢闻声,每过一些时日便会来看望顾衔霜,叙叙旧。
谢闻声这几日胸口隐隐作痛,心中郁闷,欲感有事发生,便来看看顾衔霜有没有异常,唉,毕竟当年没有办法,只能封印。
结果刚踏进院子,目光就撞上了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青衣少年。
谢闻声手里的折扇瞬间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原地,死死盯着温回。方才脸上明媚轻快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
温回……真的是温回!
谢闻声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几乎是失控般地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步踉跄,甚至顾不得去捡地上的折扇,满心满眼只有那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少年。
他没死……温回没死!
十年的愧疚、自责和疯了一样的寻找,在这一刻险些让他理智全无。他甚至想大喊一声“温回”,想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这十年自己有多后悔没能救下他。
可就在他即将迈出第二步时,目光余光扫到了站在温回身边的顾衔霜。
谢闻声猛地清醒过来,犹如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他察觉到了更可怕的事,温回看他的眼神,竟然全是陌生。温回竟没有认出他!
而且为何温回会和顾衔霜在一起,如果封印松动……谢闻声心中一紧。
谢闻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死死咬住牙,硬生生将那股想要冲上去的狂喜和激动咽回肚子里,弯下腰捡起折扇。
“谢闻声,你认识他?”顾衔霜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
谢闻声死死攥紧折扇。他看着温回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强压下心中的酸楚与激动,故作镇定地缓缓回道:“未曾见过……只是人间难得见到鬼修,着实让人意外。”
他“唰”地展开折扇,扇面掩住了大半张脸,掩住了自己发红的眼眶。他目光再次落到温回那只独属鬼修、失明的瞎眼上,心疼得几乎要滴血。
温回竟成了鬼修!当年到底有什么隐情?为何会这样……
他忘了我也好。忘了,就不会牵扯出当年的事。
谢闻声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端着茶盏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了一点。他掩饰性地笑道:“顾师兄,你这清修之地,怎么突然养了只小鬼?他叫什么名字?”
顾衔霜还没开口,温回就笑眯眯地凑过来:“我叫温回。谢公子是吧?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像是我欠了你八百万灵石似的。”
谢闻声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强笑道:“温公子多虑了,我只是没怎么见过九幽的鬼修。”
温回歪头看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是吗?我还以为你认识我呢。”
说着,温回忽然往前凑近了一步。他微微耸动了一下鼻尖,像是在嗅什么气味。
谢闻声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你身上有一种味道……”温回眯起眼睛,眼底的狡黠褪去了几分,换上了一种真切的迷茫,“不是顾道长那种冷冰冰的霜雪味。是……一种很奇怪的松墨香,混合着阵法的味道。”
谢闻声抬眸看向温回。
松墨香。
那是谢氏弟子布阵时常用的香。小时候温回总嫌这味道呛鼻子,每次他布阵,小小的温回都要在一旁捏着鼻子喊他“墨鱼”。可每次温回闯了祸被罚,又总是厚着脸皮凑过来,蹭他袖口上的松墨香。
“我一进这院子,就觉得你身上的气息很熟悉。”温回看着谢闻声惨白的脸,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困惑地揉了揉自己左胸的旧疤,“可我明明……不应该认识你的。”
谢闻声死死抿着嘴唇,喉结上下滚动,眼眶烫得几乎要兜不住里面的眼泪。
你当然熟悉。
你只是把我忘了。
他强行咽下喉咙里的哽咽,掩饰性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干笑道:“温公子说笑了,谢某常年待在谢氏,身上的香难免重了些。哪有机会认识九幽的鬼修。”
“哦~”温回拉长了语调,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狐狸模样,“那可能是我这瞎眼认错人了,毕竟是只孤魂野鬼,记忆乱得很。不过谢公子找顾道长有何事?”
谢闻声心里一紧,刚想随便编个借口搪塞过去,一旁的顾衔霜忽然开口了。
“温回。”顾衔霜的声音清冷地打断了两人的交锋,“别闹了。”
温回耸耸肩,乖乖退到一边,嘴里却还嘟囔着:“实话实说嘛,顾道长你这朋友真怪,老盯着人家看,眼圈还红红的,像是要哭了一样。”
谢闻声:“………”
谢闻声:“不知温公子,为何会留在问霜居?”
温回还没答话,顾衔霜已经先一步开口,声音冷而平稳:“偶然遇上。”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把所有来路都挡了回去。自从遇到温回,顾衔霜总觉得死寂的识海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他想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哪怕一点,鹤灯,桃花谷,师兄,少年
他想看清心底一闪而过的碎片,可只要念头再深一分,识海便传来钝重的刺痛,像是有一道无形枷锁,死死锁住过往。
顾衔霜眸光沉沉,淡淡落在谢闻声身上。无情道淬炼出来的感知敏锐到极致,旁人藏住的情绪,在他眼里无处遁形。他没有顺着谢闻声的话接:“你方才看他的时候,不像是初见。”
一句话,瞬间压得满院的风都静了。
檐角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闻声强迫自己抬眼迎上顾衔霜的目光,笑意勉强:”认识也好,不认识也罢,又何妨。“
顾衔霜:“谢闻声,你到底对我瞒了什么。”
谢闻声看着眼前的顾衔霜,心里一阵苦笑。瞒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啊,
当年赶到温家时,满门火海,温家家主温衍下落不明,温回肉身尽毁,顾衔霜已经身中离魂散,昏迷不清,三魂七魄正一点点被剥离,消散,口里一直念叨着温回,他拼尽全力动用谢家禁术——九转锁魂阵,强行把顾衔霜被剥离的三魂七魄钉回肉身,离魂散的毒性压缩到到极小,死死封印在识海最深处,为了防止顾衔霜醒来记起温家被灭,毒素复发,只能咬牙把顾衔霜的记忆彻底封印。
这十年,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查,调查一切可以查到的,却总觉得暗中中有一只无形的手默默控制着一切,切断所有线索。如今温回成了鬼修,找到顾衔霜,一旦顾衔霜封印松动,哎,又是一桩麻烦。
谢闻声闭了闭眼:“我能瞒你什么,谁又不是这局中人呢”
温回靠在桃花树干上,单手抱臂,饶有兴致地来回打量着他们二人。他好像只是看热闹的小鬼,可眼底那点狡黠始终没有散去。垂下眼帘,掩盖住那只完好眼睛一闪而过的锐利。
谢家那小子绝对认识我,顾衔霜也不像单纯失忆了,更像是被封印,不然他不可能不认识我,如果是封印的话,又会是谁呢?
有意思。
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被强行抹了记忆,加上我一个记忆残的瞎鬼。这问居霜,简直是个筛子,全是秘密。
得找个机会回九幽,问问鬼市之主,或许,他知道一些事,如果顾衔霜记忆是被封印的……
温回眼珠子一转,刚才那点试探的锋芒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又变成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院内一时静了下来,一阵清风吹过,卷着几片残瓣轻轻落地。
他忽然一拍手,打破了满院的死寂:“哎呀,既然谢公子是来找顾道长叙旧的,那你们慢慢聊,我正好去后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抓两只野鬼玩玩。”
说着,他提着他那盏破灯,真就大摇大摆地往院门外走去。
“站住。”顾衔霜冷冰冰地开口。
温回脚步一顿,回头无辜地眨了眨眼:“顾道长,还有事?”
“你哪都不许去。”顾衔霜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留下来,我教你练剑。”
温回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顾道长,你刚才不是说,我是鬼修,走的不是剑道吗?”
“我现在改主意了。”顾衔霜面不改色。
其实连顾衔霜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在听到温回说要走的时候,心底会猛地生出一股慌乱。他只是一想到这个瞎眼少年要离开视线,心里就落空。
谢闻声在旁边看着,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太了解顾衔霜了,哪怕封印了记忆,顾衔霜的本能还是在护着温回。
谢闻声没有再阻拦,只是慢慢坐回石案旁,看着两人,心想着不要出事。
温回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已经凑到了顾衔霜身边,笑嘻嘻地举起手里的破灯:“顾道长,那我们开始吧?不过我要是太笨,你可别拿剑鞘抽我啊。”
晨光落满桃枝,一地碎粉,檐下风铃轻响。
顾衔霜从兵器架取过一柄无锋木剑,递向温回。他面色本就偏白,反噬未消,识海隐隐作痛,只是举止瞧不出异样。
顾衔霜:“左手。”
温回接剑,指尖一碰剑柄,姿态自然而然就定了。
左手沉腕,剑锋斜抬,起手式熟得像是刻在骨里。
他自己愣了愣,抬眼看向顾衔霜,眼底有几分茫然,又掺着一点不自知的雀跃:“你怎么知道我惯用左手?我都记不得了。”
顾衔霜不答,只盯着他握剑的手。
“出剑。”他退开半步。
木剑破空,声响极轻。看着轻飘飘一式,剑路却落点刁钻,直指顾衔霜一处极少外人知晓的破绽。
谢闻声在一旁看着,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肃然站起,看向温回左手。
这一招太熟悉了,是温家左手剑!
“顾师兄,别教了。”他声音发紧。
顾衔霜听到停了一瞬,随后,目光落在剑上:“力道散了。你无实体,不靠筋骨运力,当借魂力。手腕再压三分。”
说着,他上前半步,伸手想去扶温回的腕。
指尖将触未触,温回忽然转头。一只眼灰白无光,另一只亮得惊人。
他轻声道:“师兄,从前你也是这样教我的,是不是?”
“师兄”二字轻飘飘随风吹过来。
顾衔霜伸出去的手猛地顿住。
没有幻象,没有过往画面。只这两个字落进耳里,识海深处骤然炸开剧痛,像有什么东西被死死封住,一碰便反噬经脉。灵力瞬间乱了。
他急忙撤手,往后踉跄两步,一手按在心口。
一口血呛出来,洒在青石板上。
“顾衔霜!”
温回脸色一变,木剑哐当落地,下意识要上前。心绪一乱,九幽死气漫开,脚边石板凝了一层薄霜。
谢闻声即刻起身,折扇一展,青色光幕横在二人之间,将温回挡回去。
“别碰他!”
温回僵在原地。
他望着扶着心口、强压咳意的顾衔霜,方才那点欢喜一下子凉透了。
他是来讨债的,却没料到一句随口试探,便能让这人伤成这样,他难道……真是那个师兄吗?
顾衔霜缓了许久,才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他抬眼,越过谢闻声看向温回。
“方才,你叫我什么?”声音哑。
温回:“我没……没说……什么”
顾衔霜睫毛微颤,没有再追问。
“顾师兄,到此为止吧。今日不能再教了。”谢闻声捏着折扇,语气近乎恳求。
顾衔霜垂眸看地上血迹,片刻,慢慢站直,擦去唇角血痕。
“好,今日先不练了,来日再练。”他看向温回,平静无逞强。
温回望着他,眼底微光又浮上来。拾起木剑,安安静静应了一声:“好,我不急。”
谢闻声看着他们,心头沉沉的。许多话堵在喉间,一句也说不出,他不能再拖了。
他转身,低声道:“谢氏还有旧卷要理,我先走了。”
顾衔霜不曾挽留,只觉他藏着心事,却无从问起。温回看着谢闻声的寂寞背影,心中莫名落空,喃喃自语道“为何看着你走,我也觉得……有点难过。”
谢闻声的脚步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攥紧了手里的折扇,眼角有一滴泪砸在地上。
他快步走出问霜居,沿桃谷小路行至谷口。风卷起落花,悬落在他的肩头。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被留春阵裹住的半山小院。
晨光之下,顾衔霜低头拭剑上血迹,清冷淡然;温回提着那盏旧灯,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一静一动,近在咫尺,中间却隔着十年的死生鸿沟。
谢闻声鼻尖蓦地发酸。
那些年少相伴的日子,早就埋在十年前那场大火里了。
顾师兄,温师弟,我们谁都回不去。
他闭了闭眼,叹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敛去眼底所有的软意,只剩决绝。
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掐出一道繁复隐秘的遁法。身影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晨间薄雾之中。
他并没有折返谢氏。
瞒着顾衔霜,瞒着温回,瞒着中州谢家,他独自御起飞剑,离开南州,朝东南而去,奔赴那一处连散修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绝地——九幽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