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官洲

2、教我练剑 问霜居

　　问霜居离桃花谷不远，就在半山腰处，一会就到了。

　　他把温回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温回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像逛集市似的，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这是你的道观？”温回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歪斜的门匾，上面写着“问霜居”三个字。“问霜……顾衔霜。”他念了一遍，笑了，“你给自己取的名字倒好听。”

　　顾衔霜没理他，推开正屋的门进去。温回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鬼修没有实体，走在地上像一片影子。

　　鬼修生活在九幽，靠执念活着，在生前未能如愿死去，魂魄便会去往九幽，执念越高修为便越高，每逢中元之日，鬼门大开，鬼修就会回到人间，了结自己的执念。

　　而九幽不属于九州之内，也不在仙界，他是天地轮回的倒影，是生与死的夹缝，没有活物，生人进入魂魄便会被抽离。这九州共分为中州，东州，南州，西州，北州，剩下的很少听人们提起，

　　顾衔霜在桌边坐下，把剑横放在桌上。温回站在门边，那盏破灯提在手里，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子映得忽明忽暗。

　　“说吧。”顾衔霜开口。

　　“说什么？”温回歪头。

　　“我没有杀过人，何来杀你一说，为何来找我。”

　　温回把灯放在地上，自己盘腿坐在门槛上，手撑着下巴，仰头看着顾衔霜。那只灰白的瞎眼映着灯光，另一只眼弯成月牙。

　　温回说得干脆利落，“十年前，就是你杀了我，你欠我一条命，我来讨完就走。”

　　顾衔霜想着十年前，只有一片空白，也许眼前这个少年可以帮他恢复记忆。他盯着温回，把那张脸一寸寸看过去，眉，眼，鼻，唇，都陌生。可他记得桃花谷树下的酒，记得街边小巷卖糖画的小贩，记得南洲熟悉的小路......。记得自己不能死，必须活下去。

　　这些碎片太整齐，整齐的像是被人摆过。

　　“讨什么。”他问。

　　“不知道。”温回坦然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你，鬼市之主说我魂魄残缺，前尘之事尽数散在轮回缝隙里，寻不回来了，找到执念也许可以记起。”

　　温回眼珠子转了转，叹气道：“也许是我上辈子作恶多端，落得如此下场。”一会又笑眯眯道：“话说，你杀我的时候哭的好惨。”

　　顾衔霜脑袋楞一瞬，方才还凝神静听试图从他零碎的话中找到关于他的记忆，没料到温回会蹦出这句话。

　　他喉间发紧，转瞬恼羞成怒道：“我从没哭过。”

　　“那我记错了。”温回从善如流地改口，笑得很乖，“反正你欠我一条命。在我想起来要讨什么之前，我就住这儿了。”

　　顾衔霜:“不行。”

　　温回:“为什么？”

　　顾衔霜:“我不收留来路不明的人。”

　　“我不是人，我是鬼。”温回眨眨眼。

　　顾衔霜沉默了一息。

　　“鬼也不行。”

　　温回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做出一副要走的架势。他弯腰去提灯，手刚碰到灯柄，忽然“哎哟”一声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地上缩。

　　“疼……”他蜷成一团，脸色煞白，左胸那道疤的位置隔着衣服渗出那属于鬼修专有的血色。

　　顾衔霜的剑鞘“啪”一声压在桌沿上。他下意识站起来，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温回从指缝里抬起一只眼看他，嘴角翘着，哪有什么痛苦模样。

　　“哈哈哈，骗你的，鬼哪会疼。”温回笑嘻嘻道。

　　顾衔霜的脸黑了。

　　“不过，”温回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刚才伸手了。”

　　顾衔霜:“我没有。”

　　温回:“你伸了。”

　　顾衔霜:“你看错了。”

　　“顾道长，”温回凑近一步，贴近顾衔霜的脸，仰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你嘴上说忘了，身体可没忘。”

　　顾衔霜颈间感受到温回呼出的冷气，眼中是他笑嘻嘻凑近的模样。他微微偏开下颌，避开那冰冷的气息，睫毛垂落，红红的耳朵却出卖了他，声音小了一节：”我没有“。

　　”顾道长，你耳朵红了。”

　　顾衔霜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西厢房空着，爱住不住。”

　　温回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谢顾道长！”他喊，“谢你欠我一条命，还给我一间屋！”

　　顾衔霜没有理会温回。

　　温回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手里那盏自己做的破灯，他摸了摸灯罩上的鹤，轻声说：“你看，我说他会收留我的。”

　　灯苗晃了晃，像是在应他。

　　左胸那道旧疤，魂魄里空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因为这一句应允，稍稍添了一点暖意。
　　那之后，问霜居多了一只鬼。

　　温回白天睡觉，夜里精神。他霸占了西厢房的屋顶，每天晚上坐在屋脊上看月亮，手里提着那盏破灯，像个孤魂野鬼，好吧，他本来就是。
　　他一直想不明白鬼市之主为什么帮他，他本就九幽一缕残魂，无法存活，而鬼市之主帮他稳固魂魄，制作这灯，得以将他送出九幽。

　　如今找到顾衔霜，可顾衔霜不理他。每天照常练剑、打坐，当他不存在。但温回显然不是那种会安静待着的人。

　　“顾道长，你这剑法不对。”

　　温回倒挂在屋檐下，头下脚上，看着院子里练剑的顾衔霜。

　　顾衔霜目不斜视，一剑接着一剑，未曾停顿。

　　“真的不对。”温回翻了个身落下来，雪白的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走到他身侧，“你这一剑，攻得太急，守得太虚。如果对手从左侧切入”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并拢，作剑状，点在顾衔霜左肋。

　　“你这里就空了。”

　　顾衔霜的剑停住了。
　　那个位置，是他剑法的破绽。这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顾衔霜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寒意。

　　温回收回手，耸了耸肩：“不知道。看见你的剑，就觉得该从那里攻。而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我这手，好像本来就会用剑。左手剑。”

　　那一瞬间，温回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棵桃花树下，有个男人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握剑。但他怎么都想不起那个男人的脸。

　　温回皱眉道:“奇怪，我明明不会用剑。”

　　顾衔霜看着他，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你以前是什么人。”

　　温回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我只记得你，记得那一剑，记得九幽的冷。其他的，全是空白。”

　　他抬头冲顾衔霜笑了笑，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所以你得负责。你把我杀了，把我的记忆弄没了，你得帮我找回来。”

　　“找回来做什么。”

　　“讨债啊。”温回理所当然地说，“不然我怎么知道该讨什么。”

　　顾衔霜收剑入鞘，转身往屋里走。

　　“随你。”

　　温回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两根手指微微发颤，像是刚刚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午后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没有影子。鬼修没有影子。
　　但他左胸那道疤，隐隐地热了一下。

　　“温回啊，温回，你到底是谁啊，他又是谁。”温回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声喃喃。

　　屋内，门板隔绝了院中日光。顾衔霜背靠着木门缓缓滑下，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发颤。方才温回那句“左手剑”，他脑海同样闪过一丝画面。

　　桃花树下，少年，手腕，纠正，握剑姿势，左手，出剑。

　　顾衔霜试图回忆更多，识海却被一股强硬的灵力压制，他突破不了那无形的封印。

　　顾衔霜凝神聚气，拼着力气，想看清那少年的脸。

　　可念头刚起，无情道的法则骤然反扑。噗的一声，一口鲜血自他喉间涌了出来。

　　反噬之力硬生生碾碎他试图溯源的思绪。这便是无情道的代价——既入无情，便不容他追忆情根。那些人与事，本就是他修道之初亲手割舍封存的东西。

　　顾衔霜捂住胸口，额角渗出一层汗，指尖死死攥住衣料。

　　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地上刺眼的血迹。

　　是无情道反噬。

　　“怎么可能。”

　　十年前，谢家。谢闻声。

　　他苏醒了，记忆空空荡荡，如同初生婴孩，故人旧事，一概全无。

　　谢闻声望着刚刚苏醒、满眼警惕、浑身带着敌意的他，声音放得很轻，伸手安抚：“顾兄，先别动气。”

　　顾衔霜戒备地看向眼前人，嗓音茫然又冷硬：“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谢闻声没有回答他全部疑问，只跟他说外出历练惨遭失忆，顾衔霜并未全部相信，却也没办法。

　　他凭着对自身的熟悉，谢闻声的帮助，在此建了问霜居，从未踏入红尘俗世，冥冥之中在这他会找到记忆。

　　而世人只知，温家灭，顾无情，第一剑修，再无消息。

　　自此顾衔霜便长守于此。记忆一空，前路茫茫，他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亦不知该去往何方，最后选了无情道修行。

　　反噬的钝痛还在经脉里缓缓蔓延，顾衔霜闭了闭眼，强行把翻涌的碎片压回识海深处，他知道温回跟他之间一定存在渊源，温回认识他，他认识温回。

　　院中，热风卷过檐角的草叶。片刻之后，温回唇边那点怅然又散了。

　　他低头摸了摸左胸，那股灼烧感渐渐淡了，仿佛方才只是一场错觉。他本就是游荡的孤魂，除了顾衔霜，无处可去。

　　讨债也好，寻回记忆也罢，至少，他还能赖在这人身边。

　　温回抬起头，朝着房门扬声喊了一句，语调又恢复成漫不经心的样子：“顾道长，我可当真了。往后你得陪着我慢慢找记忆，不许躲着我。”
　　门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夕阳慢慢压过院墙，把青石染成橘红。温回没再继续打扰顾衔霜。夜里他又要栖在屋顶，提着那盏微光的灯。

　　他试着抬起左手，虚虚比出剑势。

　　指尖姿势天然正确，可脑海里依旧只有一片朦胧的桃花虚影，人脸始终是模糊的。

　　一夜漫长。顾衔霜房中的烛火，亮到三更都未曾熄灭。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温回早早守在庭院，看见顾衔霜推门而出的时候，晃了晃手，笑着开口：

　　“顾衔霜，教我练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