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官洲

4、九幽 夜

　　夜里问霜居外下起小雨，淅淅沥沥，雨水顺着屋檐落下，从里处看像是一张透明的雨帘。

　　顾衔霜坐在灯下，面前一张纸，一支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那只鹤，笔落下去，鹤成了，这次衔着半轮月，不是一轮。他盯着看了很久，想不起第一次画它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这画法是从哪儿来的。

　　“顾道长”

　　屋顶上传来声音，温回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油伞，坐在屋檐上，手里还提着那盏破灯。
　　顾衔霜：“不进来就下去。”

　　温回：“我进来了你就不画了。”

　　温回晃着小腿，明知故问道：“你在画什么？”
　　顾衔霜没接温回话:"温回。“

　　”嗯？“

　　”你那盏灯谁给你的“

　　温回：”鬼市之主做的，画是我画的。“

　　顾衔霜：”为什么是半轮月。"

　　温回低头摸了摸灯罩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鹤，无辜地耸了耸肩说道：“不知道，我就一瞎鬼，你问我也没用。”

　　顾衔霜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木窗被推开，夹杂着雨水和泥土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吹的桌上的宣纸沙沙作响。顾衔霜站在窗前，抬头看向屋顶。

　　温回坐在湿漉漉的瓦片上，，那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破油伞堪堪遮住他大半个身子。他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悬在屋檐外晃荡，九幽的鬼气在雨幕中散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下来。”顾衔霜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不。”温回晃了晃手里的灯，笑得很欠揍，“顾道长，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我好心好意来陪
　　你看雨，你连杯热茶都不给我倒。”

　　顾衔霜：“鬼喝什么茶。”

　　温回：“鬼也可以闻闻味儿啊。”

　　顾衔霜没有理会他的胡搅蛮缠，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手里那盏破灯上。灯罩上的那只鹤画得歪歪扭扭，却偏偏衔着一轮残缺的半月。

　　“你刚才说，这画是你画的。”顾衔霜忽然开口。

　　“是啊。”温回把灯提起来，借着微弱的灯火端详着，“鬼市之主那老头给了我盏白纸灯，我看它太素了，就自己瞎画上去的。怎么，很丑？”

　　顾衔霜没有说丑，只是静静看着那轮月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空灵：“我画的鹤，衔的也是半轮月。”

　　屋顶上的温回明显愣了一下。

　　他翻身坐直了身子，伞面倾斜，雨水瞬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盯着顾衔霜：“你也画半轮月？为什么？不完美的人生吗，哈哈”

　　“不知道。”顾衔霜摇了摇头，目光中透出一丝罕见的迷茫，“笔落下去，就成了这样。我想不起来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雨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阵阵白烟。

　　温回坐在高处，顾衔霜站在窗内，两人隔着一道雨帘对视。温回看着顾衔霜那张清冷的脸，忽然觉得心口的旧疤有些发酸。

　　“顾道长。”温回忽然收起了笑，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嗯。”

　　“你说，我们俩，一个瞎鬼，一个无情剑，为什么偏偏都画这鹤衔月？”温回摸着灯罩，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因为这另一半，被我们弄丢了？”

　　顾衔霜没有回答。

　　他看着温回在雨里微微发颤的肩膀，忽然转身离开窗边。

　　温回以为他生气了，正想喊他，却见顾衔霜拿着一把伞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走到院子里，脚尖一点，身形轻盈地落在屋顶上，停在温回身边，将伞撑在了他的头顶。

　　温回愣住了。他仰起头，看着顾衔霜。

　　“鬼虽然不怕冷，但这灯怕水。”顾衔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把伞柄往温回那边倾斜了几分。

　　温回低头看看自己已经被雨淋得半透的衣服，又看看顾衔霜偏向自己的伞，那只完好的眼睛弯了弯，笑意重新爬了上来：“顾道长，你这是在心疼我，还是心疼灯？”

　　“心疼我的瓦。”顾衔霜面不改色，在温回身边坐了下来。

　　温回“切”了一声，却往他身边挪了挪，把鹤灯放在两人中间。伞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伞下的方寸之地，却因为多了一个人，忽然变得有些暖和。

　　“顾衔霜。”温回看着眼前的雨幕，忽然开口。
　　“说。”

　　“谢闻声走的时候，我看着他背影，真的觉得很难过。”温回顿了顿，语气有些低落，“我虽然想不起以前的事，但我觉得，我以前一定不想让他走。”

　　顾衔霜看着温回，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就把以前的事，找回来。”

　　温回转过头看着他笑，眼睛笑成月牙，那只没瞎的眼在夜里格外的亮。

　　“好呀，顾道长，这可是你说的帮我找回来，你可是欠了我一条命哦。”

　　顾衔霜望着他眼底映出自己的影子，少年的脸惨白，眉骨鼻梁生的利落，像九幽迷雾里捞出的一幅残画，好看，却带着一碰就碎的寒冷。

　　“嗯”

　　温回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顾衔霜垂下眼眸，看着瓦片上的雨滴，“我也想看看，我们到底丢了什么。”

　　雨越下越大，雨雾夹杂着几道雷声。
　　轰隆，轰隆，轰隆。

　　九幽裂缝雷声尽起，寒冷的阴风裹着黑雾迎面扑来，这里没有天和地，头顶是道横贯虚空的裂口，卷着灰紫色的死气。

　　“新鲜的生魂嘞，刚死不到半个小时的武修，怨气冲天，拿来巩固修为大补之物。“

　　”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忘川水，掺了一滴痴情泪，喝一口保准你忘了前世那个负心汉！“

　　”收生人头发，收圣人指甲，换残魂修补术。“
　　这里是九幽鬼市，鬼修交易之处，热闹非凡，长街十里黄灯，街道两旁的黄灯笼，照亮了那些川流不息的”行人“。

　　他们有的穿着几百年前的古衣裳，有的缺胳膊少腿，还有些干脆就是一团不成人形的黑雾。
　　一个穿着黑袍，带着面具的神秘人，正挨个摊前低声询问。每问完一处，失落的走向下一个摊贩。

　　‘’老板，请问一下有没有九幽地图？‘’黑衣神
　　秘人压低声音问道。

　　摊主是个身披麻布的老者，脸部布满了岁月的沧桑，听见动静，他抬头瞥了一眼面前的人，看到遮掩行迹的打扮，心中便有数了。

　　“生人踏入九幽，魂魄易被抽离，小伙子你不怕？‘’

　　谢闻声浑身一僵，立在原地，袖子里的手死死捏着一枚谢家‘’瞒天阵‘’的阵盘。

　　阵盘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灵力，将属于活人的湿热气息掩盖在皮肤之下。

　　谢闻声疑惑为什么被猜出来，也关不上那么多了。

　　他隔着面具，声音平稳：”有必须去往之处，谈不上惧怕。‘’

　　老者沙哑地低笑一声，目光沉沉地落在谢闻声身上：‘’九幽的路，活人走，是要拿东西换的，你拿什么换这张地图？‘’

　　‘’你要什么？“

　　老者微微倾斜，浑浊的目光穿透面具裂缝，直直望进他眼底藏着执念：‘’我不要灵石，不要法宝，我要你心里最放不下的那段记忆。‘’

　　谢闻声思考许久，他寻九幽，本就是为了寻找当年的真相，若交出，此行便没了意义。

　　‘’换别的，这个不行‘’

　　老者也不逼他，慢悠悠收回目光，抬手扶过摊上陈列的物品：‘’鬼市的规矩。一物换一物，你不肯拿这个，那便要付出另一种代价，我可以不要你的记忆，我要你往后，所求如愿之时，必须承受一次和我一样的离别之痛。‘’

　　九幽鬼修一生都在了结自生的执念，老者也是，他要让世人都尝尝离别之痛。

　　谢闻声没有犹豫，直接应下，离别算什么，只要大家都在，就好。

　　老者见他应下，枯瘦的手深入摊下，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慢悠悠推到他面前。

　　‘’锲约落定，此约刻在魂魄之上，抵赖不得，地图给你，九幽裂缝深处歧路万千，这条路，你自己慢慢走‘’

　　‘’嗯，谢谢你‘’

　　谢闻声接过地图，转身离开摊位，呼，紧崩的精神终于可以放松了。

　　谢闻声裹紧衣服，心里暗骂道。
　　这鬼地方，真他妈的冷。

　　‘’总算是找到地图了，再也不来这种鬼地方了。‘’

　　谢闻声用谢家密阵潜入九幽，虽然暂时骗过了外围的孤魂野鬼，但这毕竟是死人的地盘，呆着越久，阵法消耗越大。

　　‘’哎，前面的让让，别挡老子着老子投个好胎！‘’一只只有半身的鬼修横冲直撞地飘过来，擦着谢闻声声地肩膀掠过。

　　谢闻声嫌弃地拍了拍肩膀，往路边让了让，突然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鬼魂的交谈，他听到了他想听到的东西。

　　‘’听说了没有？前阵鬼门开的时候，有个鬼修，从咋们着跑了出去。‘’两个蹲在街角啃着香灰馒头的老鬼正在窃窃私语。

　　跑出去？难道是温回？

　　谢闻声猛地想到。

　　他不动声色的往那边靠了靠。

　　另一个老鬼嗤笑了一声：‘’怎么没听说？就那小子，天天提着一盏破灯在鬼市晃荡，逢人就问‘’你有没有看见远方有这盏灯在那‘’，大家都当他是傻子，偏偏鬼市之主偏爱他，常常关注他，可谁知道，他居然真摸到人间去了，再也没回来了。‘’

　　‘’嘿，他跑出去倒是容易，可他也不想想，九幽阴气多重，他本就魂魄残缺，有没经历轮回，跑去人间，过不了多久怕是要魂飞散，连鬼都做不成。‘’

　　谢闻声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咯声。

　　温回这十年，竟然是在这种地方，像个孤魂野鬼游荡......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底的难过，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调查为什么温回会在九幽，刚刚听到，鬼市之主？

　　鬼市之主偏爱温回？这鬼市之主又是谁，怎么没听过。

　　谢闻声接着偷听那两人说话，试着听到更多信息。

　　‘’老家火，还有一件事呢，悄悄跟你说，你别跟别人说，忘川河那边出现了一群......‘’那老鬼说到一半。

　　突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沉重的锁链拖拽声。

　　‘’铛--铛--‘’

　　一种仿佛敲击在灵魂上的铜罗声响起。

　　原本喧闹的鬼市，瞬间死寂了片刻。周围所有的鬼魂，包括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全都瞎意识地低下头，退避三舍，让出一条极宽的道路。

　　谢闻声正听到关键处，有点气恼，谁啊，但不敢说出来，学着周围的，低下头，心中疑惑道是谁，好奇心驱使他。循声望去。

　　只见一顶由四只青面獠牙的厉鬼抬着的黑色软轿，正从长街尽头缓缓飘来。轿子的四角挂着白色的灯笼，灯笼上赫然画着一只衔着半轮月的鹤。

　　轿帘微动，一个戴着白色面具、身披宽大黑色斗篷的男人端坐在内。

　　鬼市之主。

　　谢闻声立刻收敛了所有气息，垂下头，悄悄退入路边人群的最深处。谢氏的瞒天阵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生怕被这位传说中的九幽霸主察觉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那顶黑轿从谢闻声面前缓缓经过。就在轿子即将走过的一瞬间，里面的面具人忽然微微侧过了头。

　　隔着重重鬼影，那张带着的冰冷面具，似乎穿透了阵法，精准地落在了谢闻声所在的角落。
　　谢闻声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被发现了吗？

　　然而，轿子并没有停下。只是那面具下传出了一声极轻、极低、似有若无的叹息。

　　“活着……就好。”

　　轿子缓缓远去，转瞬消失在灰雾之中。

　　谢闻声猛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垮，背后的衣衫已经湿透了。他抬起头，看着轿子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

　　方才那鬼市之主一声低语，他只捕捉到半截尾音，模模糊糊的‘’......就好‘’，心里充满疑惑，这鬼市之主又是何方神圣，为何众人都惧怕他。

　　轿子消失在长街，刚刚被压下去的喧闹在次翻涌而起，这片本不属于人间的地界，重归热闹。谢闻声站在路中间没有移动半分，目光遥遥望向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边的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慢慢把谢闻声淹没。

　　‘’快来看看，上好的生魂嘞！刚从上界勾下来的，三魂七魄齐全‘’

　　‘’上古鬼幡，快来瞧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