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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大闹衢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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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开宝五年春,农历二月廿二,清明节。
梨花风起清明至,大地回暖,正是插柳踏青之时,衢州城却无法拥有这份闲情雅致。
申初时分,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地板上湿哒哒的,空气里凝着一股雾蒙蒙的水气,像是大地打了个喷嚏。
鹿几时和青鹿的轿子已调头回到了衢州城西门前,他们一早出城的地方。
两个常山轿夫已吓得哆嗦。他们过了个提心吊胆不知所谓的一天。
一早原本出城去往信州的路上,虽说起初那个随从的骑马少年走着走着很快没了身影,可是二人抬着轿大半日相安无事,便没去多虑,直到过了午后,突然轿子里那位青年和尚说要掉头回去,轿夫受了刺史的命令,必须将二人送到信江畔,正迟疑不敢妄动,那青年和尚却说:“我二人是杭州来的钦差大臣,奉命查案,现已发现线索,贼人躲在衢州城,赶紧给老子回去!”
两个轿夫迭迭叫苦,那净人娘子坐在轿里温声说:“两位师傅,你们把我们送回衢州城,便放你们离去,待明日去刺史衙领赏,不仅不死,还有赏金拿。”
两个轿夫如何信得,且不说有钱拿,此刻调头回去必死无疑。于是跪下来哀嚎饶命。
青年和尚怒道:“再说一遍,你们不仅不死,还立下大功,明日自有论赏。若再纠缠不清,眼下就送你们上西天极乐净土。”
两个轿夫眼见左右都是死,不得不硬着头皮,往衢州城调头回来。
衢州刺史慎知礼几日前有令,衢州城只进不出,到了西城门,这顶轿子被城防军士一眼认出,这不就是早上刺史府主簿亲自送出城的钦差大人么?怎么又回来了?
两个轿夫提心吊胆,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青年和尚已高高举起一张大王谕令,虽说脸上胡子拉渣风霜仆仆,印堂黑了些,但身形是挺拔的,气势也颇为不凡,他脸色倨傲说奉大王令入城查案捉贼,如有阻拦格杀勿论。
有王教在手,城防虽有疑惑,却不敢阻拦,只得放了他们进来,并派出报信的人直奔刺史府。
申初一刻,轿子缓缓进了城。
青鹿将昨夜盗来的一块刺史府木牌挂在轿帘上,街上百姓远远看见刺史府家眷出行,纷纷让出了道,街上的巡检差役也以为慎公今日带着哪位子女亲眷出来踏青了,各自恭肃行礼,更不会上来盘查。
“来了来了!是刺史府的牌子!”
仙霞关勇士已乔装成三教九流,有举着幡的算命先生、背着柴的樵夫,还有看风水的道人、衣着体面的家丁仆役,混在行人里。
按照小濮递出字条的指令,他们要在这里接应轿子或马车,以刺史府旗信为号。
“马奎,李信,跟我过去!黄规、静白,周宁,全海,你们殿后!”
江尘两个裤脚挽得老高,他穿一身蓑衣戴着斗笠,是个山里农夫的装扮,他一声令下,众勇士分拨缓缓移动到轿子前后。
天灰蒙蒙的,四周百姓嘈杂,但空气似乎是安静的,鹿几时入城后一颗心砰砰跳得极速,手心也抓出了汗,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在杭州城十二年,别说偷偷埋酒挖酒了,即使是那日从苏州坐着孙家的官船,抱着两坛二百两黄金的桂花酿,也没今日这么慌。
她知道今日满城都是慎知礼的兵,有可能会死人。
青鹿看见她脸色发白,一双手在颤,心里默默叹气:“再怎么说,她才十七岁。”
他一只手从袖里伸出,悬了一会又缩回去,轻声说:“你别怕,左传说三军开拔,主帅要沉住气!”
鹿几时想了一下,左传里哪有这句话。
她平定一下自己,透过掩开一角的帘子,看见江尘戴着斗笠,和一群草莽且走且停一步步靠了过来。
“鹿姑娘。”江尘走到轿子旁轻声道。
“江尘,找机会接轿。”鹿几时压低声音。
“明白!”
青鹿一直盯着轿子外面,等眼前没有巡检的时候,他伸出手摘掉那块刺史府木牌,对两个轿夫低声说:“你们走吧!”
那两个轿夫早看见身边围着一群来路不明的大汉,正想撒腿跑路,听到青年和尚说走吧,立马放下轿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众勇士抬着轿子,脚步平移如飞,串过几条街巷后,鹿几时已看见四周是潮湿、阴暗、人声吵杂的塌坊,轿子拐了几道弯,进入一个装满誊货的库房,库房角落窝着一群鱼行装扮的大汉,看见轿子进来,立马关上库门,围了上来。
青鹿掀开轿帘,一个亭亭玉立的襦裙少女从轿子里走出,她向江尘盈盈一礼:“江尘,你们辛苦了!”
“鹿姑娘、恩公,这些都是我仙霞关的弟兄。”
“见过鹿姑娘,见过青鹿师父!”
众弟兄拱手道礼,他们原先听江尘讲过主持大局的是一位僧人和净人,可是此刻亲眼见轿中出来是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少女,那僧人还对她礼敬有加,大家心里都十分的震惊。
鹿几时回了礼,“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这里可有说话的地?”
“有,此地向下两丈有个盐窖!我们去底下说话。”江尘从樵夫李信手中接了一盏灯,举着幡的算命先生静白掀开库房角落一个仓板,江尘动作矫捷先钻了进去,鹿几时、青鹿与众人跟着下去。
下到盐窖的角落有个隔间,鹿几时走进隔间,看见一块大黑布,盖着一个东西。
江尘将黑布扯开,底下是一只铁笼,笼里有一只两尺长,白头碧眼、浑身金色羽毛的矛隼,肚子上洁白如雪,尾毛有一点点星状的玄色,那矛隼目光凶狠,狩猎似的看着众人。
“鹿姑娘,碧眼狐狸在此,慎券爱若珍宝,视之如命!”
青鹿笑道:“果然是好鸟!”
鹿几时神情赞赏,说:极好!既叫狐狸,想必十分聪明,青鹿,这鹰交给你了。”
青鹿清楚自己的任务,他叫江尘拿来小濮的黑索,然后打开笼子,一只手抓住这只大鹰,用黑索把大鹰的爪捆住。
鹿几时说:“诸位大哥,听我一言。”
众将齐声回应:“姑娘请吩咐!”大家虽已刻意压低声音,但盐窖里挤满了四五十人,声音还是如春雷一般震耳。
“你们是仙霞关的勇士,也是衢州的勇士,咱们今日是拨乱反正,不是造反,大家要牢记这条规矩,不可伤害百姓,不杀降卒,大家能不能做到?”
江尘带头回话,声音亢奋:“谨遵教令!”
“谨遵教令!”众人声音响烈,慷慨激昂。
鹿几时一听众人上下一心,虽声音有点震烈,但也让自己心里有了底。
她声音干净果断,向大家交代一桩桩要点,其中部分内容是桐庐来衢州的路上与江尘商议好的。等她来回说完几遍,众勇士摩拳擦掌,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青鹿站在人群中全程观望鹿几时指挥群雄。她穿着西子色齐腰襦裙,身形消瘦,两只细长的臂膀稚嫩地比划着,声音不大却干净清晰,脸色憔悴了些,有一股泥里开花的气息,尤其是那一双水灵灵会说话的眼眸。她两边脸颊的眼角之下,不远不近各点着一颗浅浅的颊痣,说话的时候,眼眸牵动着颊痣,娇嫩的脸上四星齐动,像西湖泥淖里开出的一颗颗荷苞,在淡淡的清水肌肤上,暗香浮动蓓蕾初绽。
青鹿突然间有点自惭形秽,他不喜欢这个感觉。平常帅帐底下探囊取物都平静如常,此刻竟会在一个十七岁少女面前觉得自己很平庸。
鹿几时说:“青鹿留下,你们出发吧!我这就来。”
静白打开盐窖仓板,江尘带队,众将鱼贯而出。
盐窖里剩下鹿几时、青鹿两人,大事在即,他们俩竟还要穿新衣服!
青鹿手上拿着一个包袱,问:“是你先还是我先?”
鹿几时打开包袱,取出那套女扮男装的燕居服,笑道:“那自然是我先。”
二人在隔间里先后换了一套行头,青鹿看见鹿几时一身藕荷月白色燕居服,头上打着方巾,手中拿一把齐纨白扇,犹如先秦楚国的宋玉重生,身上还有一股阴柔秀气,比东京的公子哥更要如花似玉。鹿几时看见青鹿穿着烟灰色圆领长袍,身上布料纹路与自己一样,头一回看他有几丝西湖纨绔子弟的风仪,只是头上光溜溜的突兀了些,笑道:“你还是不做和尚好看些。”
二人互看一眼,嘻嘻一笑。他们均不习惯眼前之人突然的与众不同,完全不像先前那模样。
相比起来,刺史府慎知礼的脸色就十分的难看!
西门的城防兵来报,说:“慎…慎…公,钦差大臣又回来了!”
慎知礼正和一个老主簿在书房里布置要事,一听此事,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胡子花白的老主簿身子骨站立不稳,问:“你讲什么!你仔细讲一遍!”
“属下在西门亲眼看见,申初一刻,那轿子,轿子,又回来了,还说进城查案捉贼!”
“捉贼!捉什么贼!不是说贼人在江南吗?怎么跑到衢州城来了!老爷,此事怕是有诈!”老主簿拈着花白的胡子,“老爷,眼下大事在即,别被这两个年轻人坏了大事!”
慎知礼自桂卿派人来盗走矛隼后,先是恼羞成怒,对二郎这个孽障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他也领会到这是桂卿的警告,若是再拖下去,下次来人就不是盗宝了,可能送来的是二郎的人头。他斟酌了半日,和府中一老一小两个主簿商议后亲笔写下投诚文书和交城时机,命短髭小主簿亲自送往信州。此刻听到那两个钦差去而复返,阴沉老辣的他已开始怀疑这二人的动机,好在对方只有三个人,一时不足为惧,他坐在官椅上长吁一口气,深邃的眼眶里冒出一道狠厉,道:“你命人即刻封锁城门,一干人等,连进也不许进,此外,你拿我的令书,即刻去清湖码头,把事情办了,断了他们唯一的指望。还有,叫粦奕进来。”
老主簿领命出去后,一个独眼女子走进书房,她二十出头,正是富春江上带队搜捕江尘的那个“粦姑娘”。
“粦奕,这两个人不简单,怕是扮猪吃虎,你带一队牙从去,务必找出来,就地击杀,一个不留。”
粦奕淡淡说一句领命就出去了。
申正一刻,天晴,幕垂,黄历上说:宜跳大神。
天色渐暗,夜市开张,五牛街的百姓像往常一样,茶坊、酒楼点亮了桔子灯、莲花灯,勾栏、歌馆前彩带飘飘,一声声莺燕叫唤着路过的公子老爷。街上小民出摊的出摊,叫卖的叫卖,杂耍卖艺的赶趁拉着驴车,在街上喊着让个路。老妇和稚子早早吃了粥和饼,手里挎着花篮,上街叫卖起了头花。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闹衢州城拉开帷幕。
鹿几时命青鹿把捆好的碧眼狐狸塞入轿中,那碧眼狐狸被青鹿用小濮的黑索绑了一只爪,关在笼子里放在轿底,黑索的另一端拴在轿子里的扶手上。
鹿几时整饬好衣裙,拿着扇子坐在轿子里,江尘穿上马步院的牙从服,头上戴着斗笠压着半边脸,和青鹿二人抬着轿子,大摇大摆从比罗坊库房出发,奔向城东的五牛街。
五牛街是衢州城的繁华闹市,沿街的商铺虽不如杭州数不胜数,但是酉时未到已经灯火辉煌,街边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街上行人络绎不绝。
不知不觉轿子已到五牛街口,青鹿掀开帘子微微一笑:“鹿神,准备好了吗?”
鹿几时两眼微翘,笑道:“鹿卿,动手吧!”
青鹿伸手将轿子底下的碧眼狐狸拿出来,矛隼爪上连着一条极长的黑索,他将此隼从轿窗中放出,嘴里一声喝道:“起!”
江尘在轿子后面应声而起,展开横练步伐,和青鹿二人一前一后,抬着鹿几时的轿子穿街过市跑起来。
五牛街百姓突然看见一顶白藤小轿在街市奔行,轿顶还有一只白头金羽的大鸟展翅飞驰,连连叫好!
碧眼狐狸体长虽只有两尺,但振翅飞起后左右竟有五尺之宽。午后衢州城的雨水刚把空气中的尘埃冲净,此时只剩红橙光穿透西天云层,在天边染成一片粉橘色,碧眼狐狸被这片霞光一照,金色羽毛光彩夺目,极为俏美。
人群中已经有樵夫李信、风水大师马奎首先在喊:“好漂亮的海东青!”、“那是鹘鹰!”“金色鹘鹰!”
百姓被大鸟吸引,人潮涌动,纷纷踮脚瞩目,男女老少朝轿子方向挤涌过来,都想看那奔跑着的轿子,还有轿顶那只威风凛凛、展翅飞翔的大鸟。
碧眼狐狸几声咯咯叫声后,突然一声悠长吟叫,声音穿破晚霞穹顶,传进了整条五牛街的耳朵。
街上百姓被这美轮美奂震惊,不由得齐声一喝:“彩!”
轿子拉着碧眼狐狸不停奔跑,大鹰虽被拴着一只爪,但是庞大矫捷的身姿在空中展翅长吟,底下百姓看得过瘾,喝彩声连绵起伏!
五牛街巡检兵听到百姓躁动,展开步伐开始追轿子。
鹿几时坐于轿中掂量时辰,她看着外面的火红天色,大声道:“鹿卿,时辰到了!开轿帘!”
青鹿喏的一声!掀开轿帘,打结系住。
鹿几时已是气宇轩昂、面如冠玉的一个贵公子模样,她一只手垂肩,另一只手摇着扇子半遮着脸,正襟危坐于轿中。
青鹿清了清嗓子,突然哈哈大笑!声音还故意附上了内劲,将这笑声远远的传了开去!
五牛街百姓看到轿中一位藕衫公子,气度不凡,静白混在人群里突然大喊:“是慎券公子!慎券公子!”
风水大师马奎跟着起哄:“对!那不是慎公家的二郎慎券公子么!他牙从跟着呢,他没被抓,还在衢州城!”
一人喊起,众人起哄。百姓们看那藕衫公子,气度不凡,均以为是衢州第一公子慎券驾临,纷纷跟风起哄:“是慎券公子!慎券公子!”
布店里裁布的小娘子一听说外面有慎券公子,小步子一个个冲了出去。
慎券是衢州出了名的美男,虽挂职马步院都虞候,但绝非一般行伍,他整日里在衢州城舞弄风雅之事,君子六艺无所不通,在衢州百姓、青年士子里名气极盛,更何况长得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美得连女子也不如,诸多闺阁里的小娘子被他迷得茶饭不思,据说那日他迎娶江尘未过门的娘子之时,城中布商、盐商几个出身富庶的小娘子一心寻死,有一个差点一尺白绫上了吊,更有两个唇红齿白的小郎君投了衢江被救回的。
这时已有一些世家子弟看出那矛隼是慎券身旁出没的碧眼狐狸,点头说:“是碧眼狐狸!那后面跟着的是马步院的牙从,的确是慎券公子!”世家子弟一喊,身边小厮仆从、婢女家将抑制不住开心:“慎券公子!他没事了,他还活着!”
百姓一传十,十传百,闹市中人山人海的声音都在喊:“慎券公子!”
巡检兵追着轿子早已慌不择路。但青鹿和江尘都是武行高手,轻功使来矫捷如飞,一顶轿子在人群中穿梭十分地从容扎眼,巡检兵一时拿他们没办法。
鹿几时按着扶手再也忍不住,她先是嘻嘻浅笑,后面甚至遮住嘴酣笑。过了片刻,他冲青鹿问:“你累不累!”
“不累!比偷东西好玩!”青鹿脸不红心不跳,抬着轿子一路沿着五牛街招摇过市。
碧眼狐狸被关了许久,此时重见天光放开了翅膀不停长吟,声音越叫越响,宛如神鸟降临。
青鹿咳了一声清一下嗓,嘴里正气十足地笑喊:“我乃杭州通儒院四品学士,与慎券公子志趣相投,只羡鸳鸯不羡仙!”他声音重复几遍,百姓们一听哗然。
“慎券公子有新欢了!竟是杭州通儒院的!二人连衣服的花纹也一样!”静白挤着鼻梁,吐出尖尖的语调,声音远远传开。
人群中已有小娘子们掩袖呜咽了起来,“慎券公子又有新欢了…”
五牛街迂回绵长,这顶轿子在街上横冲直撞,百姓们喝彩声、议论声、娇泣声如雷,掀起了一波大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