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鹿》白起雾

11、第 11 章 你万事小心

　　人群里冲出一个褐色身影，那人身法十分迅捷，她挡住青鹿的路，青鹿身影腾挪想避开，那人的步伐不偏不倚又挡住他。

　　“粦姑娘，你这是作甚！慎券公子今日与我插柳踏青回来，你要挡我们的路么？”
　　青鹿说话的语气十分地不快。

　　来者英姿飒爽，头上戴着一块护眼巾，年龄其实也才二十左右，但穿得跟个寡妇似的，她褐服束着苗条的身材，后腰上还倒插着两支形状迥异的铜刺，她正是衢州马步院慎券麾下的副将，独眼女子粦奕。慎券平时纵情声色，基本是由这个二当家管着马步院。

　　粦奕看着轿中之人，鹿几时拿扇子挡住了脸，此刻她手藏于袖，脸藏于扇，连脖颈都拿袖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个消瘦的肩膀和笔挺的坐姿，还有一双修长的臂形。鹿几时按照江尘的描述，模仿的体态、气质，都和慎券公子十分相似，加上她天生高挑，慎券清瘦，她拿着齐纨白扇挡住脸，更能够以假乱真。粦奕看轿中人这身藕荷月白燕居服，慎券虽未穿过，但气色十分合他的喜好，只是慎券公子谈笑间从容大方，绝不会这样忸怩遮遮掩掩，粦奕又疑又不敢确认，问：“慎券，是你么？”

　　鹿几时没有回话，青鹿戏谑道：“粦姑娘，我听慎券公子说了，他不喜欢你，你趁早死了心吧！”粦奕一听此话脸色骤然一变，露出阴冷杀气，喝道：“你撒谎！你是假的！”鹿几时心里一慌，“遭了，这青鹿和尚一时得意，话里露了马脚，看来这独眼女子与慎券关系匪浅。”

　　青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后悔已来不及，他轿子一移，想走为上计。粦奕面色暗沉，身子往后一仰，半屈膝盖滑步过来，青鹿看她姿态怪异，像是灵隐寺的香客看见延寿大师行的大礼，他不敢大意，左脚踢出，正中粦奕的膝盖，身子原地旋转跳起，粦奕被他一踢后，不仅没事还顺势整个人在地上转了两圈，像陀螺一样冲向轿帘，好一招“大转盘”！
　　她佯攻青鹿，实则想一招拿下轿中之人，青鹿却不会让她得逞，他在空中急转直下，两脚朝粦奕后背踢出，耳中听见“喑”地两声破空音，两支铜刺从粦奕腋下接连飞出，青鹿大吃一惊，他怕误伤街上百姓，伸出两手分别抄住铜刺，不料铜刺在他手心剧烈割肉，青鹿一阵钻痛，胸腔提起一口气，将一支铜刺抛出，粦奕身子腾地飞开数丈，稳稳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扎进肩头的一支铜刺，嘴角沁出了血。

　　青鹿看着手中的一支铜刺，长一尺半，除去中间握柄，其余部分立着三条锐利的刀锋，前后端各伸出一只簇头，这是金陵皇家羽林卫用的近战三棱刺，他将铜刺甩在地上，钉入地上深深两寸，抬起两手一看，步子往前踉跄两步，身子靠在轿杆上。

　　“呀！”鹿几时轻轻叫出了声，吓得不轻。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鹿几时在轿中看见青鹿和独眼女子一个过招，虽把对方打飞老远，但他两只手上已鲜血淋漓，血滴断了珠似的不停落在地上。

　　“三棱刺？你是金陵李煜的人！”青鹿额头上冒出汗珠，压低声音道。
　　粦奕嘴角一声冷笑：“被我三棱刺刮了还未削去五指，你果然身手不凡！我还是第一次领教！”

　　江尘在后面低着头看得心惊肉跳，一直听说衢州城有个金陵来的高手，没想到竟是粦奕，他身份敏感，一时不敢出手，青鹿已将轿子抗在肩上，声音急促，喊：“快走！”一个大踏步蹬出，扛着轿子窜了出去。

　　“追！”粦奕眼光如电，咬着牙喊。

　　马步院的牙从可不是吃素的，粦姑娘一声令下，纷纷张弓搭箭，一群箭林已簇簇射出，江尘在轿后连环踢出几脚，将箭簇踢飞一大半，剩余的箭“笃笃笃”钉在轿身上，鹿几时在轿中晃得不轻，耳中听见笃笃声，额头上、手上、后背全部吓出了汗。

　　青鹿扛着轿身，喊：“上屋顶！”江尘得令，跟着他几个大跨步，踩着墙头跳上了屋顶。

　　二人架着轿子在屋顶一户接着一户疾行，底下的牙从乱箭不停飞出，百姓们看见马步院突然和慎券公子打起来，以为是马步院牙从抓贼，吓得四散逃开，静白怕大家怀疑轿中之人不是慎券，他在人群里又大声喊：“慎券公子有了新欢，粦姑娘醋坛子又打翻了，哈哈哈！”声音响亮，百姓们一听原是争风吃醋，又停了脚步，缩在桌子椅子铺子门板后，偷偷看这位马步院出了名的女汉子如何大战通儒院的新面首。

　　此事真不怪大家吃瓜不要命，当年慎券公子夸下海口要凫水渡衢江，全衢州城的百姓都去看热闹，衢江面宽三四里，浪高水急，他游到一半身子已力竭不支，是当时还有两只眼睛的粦姑娘一人下水救回慎券公子，也因此被空中的一只鹰啄去了一只眼，后来慎券公子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将粦姑娘带在身边，还把那只鹰也养在府里，刺史府的丫鬟们都说粦姑娘貌美如仙，对慎券公子痴情一片，又是他的救命恩人，才子佳人，慎公子早晚要娶她。果不其然，慎券公子在刺史四十寿宴上公开说要迎娶粦姑娘，后来不知怎么地，从金陵来了个游学书生，长得眉清目秀，出口成章，不久成了慎券公子的门客，整日饮酒作乐厮混一块，粦姑娘一个气不过，在潇湘居茶坊将他当街射杀，因为这件事慎券公子哀伤不已，成亲的事也因此耽搁了下来。过了一段时间，慎券公子说要娶亲，可娶的不是粦姑娘，竟是仙霞关江尘那位未婚娘子，粦姑娘这次没再闹，只当做没事，谁知几日前大婚之日，刺史说仙霞关江将军通敌暗算，联合信州的人将慎券抓走，这事情闹得满城皆知，最终江将军下狱，江尘也下落不明，据说关在牢里越狱潜逃了。而人人皆知，江尘还是慎券从小一起长大的同袍，二人一起在州学精舍里读书习武，以兄弟相称，如今竟因夺妻之恨反目成仇。
　　慎家的风月故事精彩纷呈，慎券公子作风妖荡无常，负心薄幸，却是个谈吐风雅，学富五车、文武双全的美男子，百姓街角巷道议论纷纷，有痛骂的，也有戏谑的，更有不少贵门小娘子替慎券公子说话的，说什么一只眼的娘子如何配得上慎券公子，一时间引为饭后谈资，今日粦姑娘再次上演潇湘居乐事，大家岂能不看。
　　这些事情静白、李信这些衢州本地人自然一清二楚，李信附和道：“粦姑娘熬走一个又一个，她就是慎家二郎的嫡夫人了，哈哈哈！”

　　粦奕被静白李信这些人嚼着舌根，怒不可遏：“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静白、李信改头换面混在百姓中，一说完话就闭上嘴挪移站位，牙从一时间找不出来，只追着轿子去。

　　牙从箭军乱箭齐发，百姓在街边呐喊助威，原先是替轿子叫好，此刻反倒替粦姑娘叫好多一些，虽说这乱箭有几根是射在轿子上，百姓们却不担心慎券公子，他武功精深是大家都知晓的事，更觉这二位欢喜冤家斗得越切肤越有趣。

　　鹿几时在轿中晃得天旋地转，但她却一声苦也没叫，她担忧青鹿伤势，正要张嘴说差不多了，青鹿先开了口：“老江，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鹿姑娘呛得难受，咱们去四羊街。”
　　他话音刚落，手中挥出一只匕首，割断小濮的黑索，碧眼狐狸挣脱黑索，一飞冲天，在空中盘旋几圈，飞入云中没了影子。

　　二人抬着轿子，在乱箭中跳下屋顶，江尘肩上和腰上已中了两箭，他一声不吭，紧紧护着轿子，跟着青鹿一起拐入几道弯，甩开牙从追兵，进入四羊街地面。
　　三个仆役打扮的黄规、周宁和全海早已躲在一处门板后，看见轿子进来，立马上前将鹿几时接出来。黄规和周宁抬着轿子，丢进门里的一个库房，屋子里已经有几个人抡起斧子，三两下将轿子劈成木碎，丢进灶炉里焚烧。
　　吴越国经贸繁华，衢州即使是边关，依然到处是塌坊，四羊街酒家林立，更有药馆、作糕点的米坊等等，这夜间用膳高峰，商家烧火煮食十分平常，一顶刺史府白藤轿就此被焚得无影无踪。鹿几时一路上看天色、等时辰，早上出了西门中午再折返回来，就为了等申酉这个节骨眼闹事，这是有意为之，而且天放黑，老百姓看不清假扮慎券的真容。

　　青鹿和江尘身上满是血，鹿几时惊慌失措，带着哭腔说：“你们受伤了！青鹿，你的手！”

　　江尘咬着牙，将两只箭拔出，全海在军中跟着郎中学过一些，他早已备好了两瓶药和几块纱布，青鹿额头冒着汗：“全海，先给江尘止血。”江尘不应，要让全海先给青鹿治，全海是个半吊子，拿着两个药瓶手忙脚乱不知咋办，鹿几时看见青鹿两手血肉模糊，鲜血一汩汩留出，她从全海手中取走一瓶止血药，倒在青鹿手上，再敷上金创药，取来一块纱布给青鹿两手绑上止血，鹿几时眼睛一扫纱布不多，她站起来一手撕开自己的衣角，牢牢绑住青鹿的手。
　　鹿几时脸色凝重，给青鹿包扎着手：“大家都是仓促行动，我也没什么经验，周全太少，连药品纱布也忘记叮嘱，你且将就着吧。”青鹿嘴角微微一翘，他嘴唇发白，笑容像没事似的：“没事，这点伤对我没什么害。”

　　全海卸去江尘的牙从服给他上药，再用纱布给江尘捆上，江尘虎背熊腰，若非鹿几时有意给他留着纱布，全海也得撕衣。
　　伤情处理得差不多，黄规和周宁已把轿子烧干净，黄规扯着细细的嗓子：“鹿姑娘呀，这边处理得差勿多了！”声音不男不女听得十分刺耳。

　　鹿几时和青鹿听见声音都是一愣，江尘会意，解释说：“黄规和周宁两人都是杭州内侍出身，他二人当年犯了事，跟了我快十年了，为人靠得住。”

　　鹿几时说：“如今势头已成，全城百姓都以为慎券公子没被抓走，好端端的在衢州城里，咱们兵分三路，继续下面的计划吧。”
　　江尘点头称是，对黄规周宁吩咐安排下去。

　　青鹿思索了一下，脸有难色：“现在有个棘手…”鹿几时看着他的手，“你受了伤，的确是我意料之外。”
　　青鹿摇着手，哑笑说：“不是你的错，是我和江尘先前夸下海口，以为武功在衢州地面够用，谁知那粦姑娘非比寻常，论轻功，我和江尘都不输她，论打架，真刀真枪的拼，我或许能赢她，但现在却不行了，她虽受了伤，但我中了她的暗算，伤得更重，现在肯定是打不过她了。”

　　江尘说：“的确如此，此女武功深不可测。”
　　鹿几时想了一下，问：“江尘，如今这城里可有谁能降得住她？”
　　江尘回想一下：“没人了，粦姑娘虽跟着慎券，但慎公似乎也很器重她，她在城中，除了慎家父子，没人能镇得住他。”

　　周宁像鸭子一般的声音：“少…少…主，不是…不…还有…潘…潘小姐么？”周宁天生口齿謇吃，越是紧张说话断断续续越是严重。
　　全海说：“对啊少主，还有潘家妹子。”

　　鹿几时和青鹿听他二人提到潘小姐，已猜出是江尘被夺走的未婚妻，一时没有接话，江尘自己叹了口气，“也是，潘汐是衢州城唯一能和粦奕说上话的，她二人…情同姐妹。可是如今她深居刺史府内宅，想见也见不到她。”江尘说这通话的时候，眼角已泛红。

　　青鹿说：“那好办，我混进刺史府，跟潘娘子说上几句话，请她出来，兴许能说动那独眼龙。”

　　鹿几时眉头一蹙：“不行，你如今身负重伤，刺史府卧虎藏龙，更有粦姑娘在，你去危险得很。”
　　青鹿点了点头，觉得也是，若是粦姑娘回刺史府保护刺史，那自己的确没把握能把人带出来，他苦笑一声：“那就按原计划办吧，江尘你们分两拨人去刺史府和马步院门前闹，我潜入马步院大牢去救江将军。”

　　鹿几时觉得原计划也不妥，万一粦奕赶去马步院，青鹿孤身入大牢，怕是有去无回。

　　她原以为计划周密，先是大闹五牛街，让全城百姓看到“慎券公子”本尊，再命江尘的仙霞关勇士分两拨人马，混进人群怂恿百姓去刺史府和马步院门前闹，言说江将军没有通敌暗算慎券公子，要求放人，暗地里声东击西，由青鹿带着江尘的弟兄潜入大牢，救出江伯常。江伯常作为边关良将镇守衢州这几年，颇得百姓爱戴，若非被慎知礼扣上加害衢州第一顶流“慎券公子”这么一顶大帽，早就有人去刺史府门前喊冤了。如今慎券公子犹在，江将军通敌论不攻自破，请百姓去说情自是水到渠成，更何况人群中还有静白、李信、马奎这三个巧舌如簧的天才。
　　如今因为一个武功强悍的粦姑娘，让本就劫大牢的险棋变得更加凶险。

　　鹿几时想了片刻，说：“如今只有这一招了，江尘，你命人给粦奕飞箭传信，就说慎券公子要见她，约她去附近茶坊，我去见她，我拖住她，你们去劫大牢。”

　　青鹿一声喝止：“这不行！粦奕已知道你是假的，你去等于送死。”
　　鹿几时两脚蹬在地上，两手敲着脑袋，不甘心地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都怪我，我真的太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整日喝酒喝坏了脑子。”

　　江尘说：“我去吧，我用轻功拖住她，再说她若知道是我，看在潘汐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为难我。”
　　全海说：“少主，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陪你去，给你做接应。”

　　鹿几时眉头微蹙：“我看此计可行，但粦奕武功高，江尘你骗不了她太久，若是她看出是你，很快就会猜到你是在调虎离山，定要赶回去，赶回去…咱们今朝弄出这么大阵仗，我猜她会先赶回马步院，提防咱们劫大牢。”
　　青鹿两手一拍，疼得牙痒痒：“妙极，调虎离山这段时间我闯大牢来不及，但是去刺史府把潘娘子请出来却足够，然后咱们去马步院大门前会合，届时粦奕若已赶回马步院，便让潘娘子拖住她，我闯入大牢救出江将军。”

　　江尘想到一处要点：“鹿姑娘，城南清湖塌坊有咱们一支接应弟兄，我把粦奕引去那里，让弟兄们留住她，我知道她武功高，若能多留住片刻，对恩公劫狱或能起大帮助，你看可行？”
　　鹿几时觉得这样安排进退皆有保障，即使青鹿请不到潘汐，少了个粦奕在，他直接去马步院劫狱也轻松许多，清湖那支接应兵本身就是为劫狱撤退之用，此时提前使用，也算是人尽其用，她斟酌片刻，说：“提前暴露接应兵，虽是取舍，但我看可行，就这么办，但你要记住，无论如何，我们所有人要在酉正时分，全部会合于马步院，营救江将军。”

　　黄规和周宁已急得不行，二人扭着腰，翘着兰花指，两脚齐齐在地上重重一蹬，黄规说：“哎哟，我说几位主上，如今时间不等人哟，静白和李信格毛时间已带着百姓去刺史府和马步院了，现在已经酉初了，咱们噶时间哪能还在外头，大家要抓紧了呀，否则来弗及。”

　　江尘重新穿上牙从服，“就这么办吧！时间不等人。”
　　鹿几时点了点头，对青鹿说：“你万事小心，若请不到人，先保命出来，直接去城东马步院与大家会合，咱们再想办法救江将军。”

　　青鹿两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去去就来！鹿姑娘就交给黄规、周宁二位兄弟了。”

　　周宁扯着嗓子：“去…去…去吧，我二人，保…保护…好鹿姑…”
　　周宁话还没说完，青鹿已和江尘、全海兵分两路，出门而去。
　　黄规扶着鹿几时躲进库房里间，给她擦干净了一张椅子请她坐，鹿几时坐在椅子上，手中捏着一串珠子，又开始一颗一颗地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