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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一定要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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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洗澡!”
鹿几时对丫鬟一声吩咐。
房中设下屏风、浴桶,她吩咐青鹿不要出去,就坐在屏风外面,不许长针眼偷看,静静等着她洗澡。
接着,再让丫鬟进来换水,命青鹿在浴桶里洗澡,她在屏风外面候着。
一来一去,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是太好看。
丫鬟送来两套寝衣,二人穿上寝衣,并排坐在床头之上。
青鹿第一次感觉到此生受到了羞辱。
但他没什么辙。
“一定要这样么?鹿姑娘?”
青鹿一只手抱着脸,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我都没说什么,你怎那么多话。”
鹿几时低着头不说话,两手剥着指尖的皴皮,半天了也是憋出这么一句话。
“笃,笃笃笃!”外面更夫打了四声,这是二人坐在床头等到的第一次四更,房中漆黑一片,鹿几时眼眸的光芒终于闪亮:“四更了,小濮该来了。”
青鹿漆黑的眼眸也突然一亮,他心领神会,走到窗户前,轻轻抬开窗棂。
呼~
小濮的身影轻轻一跃,已跳了进来。
“姐姐,四更已到,小濮来了。”
鹿几时说:“好孩子,你年纪轻轻,已是个靠得住的。”
青鹿说:“小濮,接下来鹿姐姐说的话,你要用一百个心思记下来。”
三人蹲下来,鹿几时指尖捏着两张一大一小的字条,她用轻微的气息说:“小濮,我们与江尘白天约了四更天在慎府东南角等信号,一会儿大郎出去,在府中西北角弄出动静,你去东南库房,把那只金羽矛隼偷出来,再把这张小字留在矛隼笼子里,记住,矛隼用绳子捆好,尤其是嘴,别让那矛隼发出声音,然后你再把矛隼和这张大字亲手交给江尘大哥,结束后你就赶紧回房间睡觉,除了我和大郎以外,外面谁喊你都不要出来,等天亮大郎去叫你你再出来。”
小濮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脸上一副毅然勇敢的表情:“知道了,姐姐,我方才都踩好点了,保证万无一失,送出那只大鹰和字。”
青鹿说:“记住,若是被人抓了,先把字吃进肚子里,大郎和姐姐会来救你,你不会有事,你信不信我们?”
小濮用力点点头:“我信!”
鹿几时一双眼睛已通红,她伸手摸了摸小濮的头,看着他,轻声说:“去吧…”
小濮向二人一拱手,已翻出了窗户。
青鹿穿上鹿几时从包袱里给他取出的一件袍子,除去腰身略有点宽,其他都十分合身,鹿几时脸色赧然,默默道:“这件青色大袍是在义仓给你买的,没想到是在今夜穿,你办完事记得脱了丢掉。”
青鹿穿好衣服,神色淡定从容,他转过身对她冁然一笑:“袍子倒还挺合身,多谢你。”
二人对望一眼,互相点了头,青鹿转身一晃,已从窗户前消失不见,鹿几时一双眼睛平时火眼金睛,却看不出他怎么出去的。
鹿几时关上窗户,轻轻坐回床头,她腿上盖上了褥子,手中捏着一串珠子,两眼闭上,珠子在她拇指尖一颗颗捻过。
自接风饭席结束后,慎知礼回到书房就愁眉不展,短髭的中年主簿站在他一旁:“老爷,粦姑娘回来了,江尘没找着…”
慎知礼眼神凝滞,仰天长叹一声:“看来终要走到这一步,想不到我慎知礼为钱氏王廷奔走一生,竟是如此结果。”
短髭主簿跟着叹一声息:“往前迈一步,往后迈一步,都是迈。老爷,你该做决断了。二郎还在玉山口等着你。”
慎知礼翻着桌上的账册,鼻中呼出的气吹着胸前的美髯,沉声道:“自开宝二年以来,国舅爷在我这亏空了这么多,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钱氏自灭董昌以来,已历七十多年,不知能撑到何时…”
“老爷!”外面一个小厮求见。
那小厮戴着交脚幞头,回禀:“玉友轩里那二位果真睡到一屋里去了,还唤丫鬟打了水,中间换了一次水。”
主簿怒道:“果然是淫姘!还有什么要禀的?”
小厮继续道:“那净人找秋月姑姑置办了几套衣服,其中有套女扮男装,说是女子之身,在外不便。其他都好说,就是时间催得紧,说一会就要歇息,现在这么晚的时辰,得让二郎的如意楼赶制了。”
主簿破口大骂:“这两位僧人净人厮混一处做出腌臜之事,还要这要那,把我衢州州吏当成什么了!”
慎知礼此刻疲惫不堪,自五代以来礼崩乐坏,人心不古,连他那断袖的二儿子也开始强占同袍之妻,他早已麻木,对这二人的风月之事已不想理会,说:“好歹是钦差,允了吧,明日早点把这二人送走。”
小厮领命出去,主簿垂着头,开始研墨:“老爷,迟则生变,是否要给桂卿起草文书?”
慎知礼脑中纷乱一团,没钱、二郎慎券被抓,此刻府中除了后宅四个整日吵架的夫人,以及几个不成器的荒唐儿女,他感觉到自己在衢州这块地面经营多年,似乎真正拥有的也不多,国舅爷允诺他的名和利,至今也是雾里看花,可今日若是真的写了文书,一朝投敌,去了江南还不知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能拥有更多还是更少。
“我再想想吧。或许再等一日,国舅爷能有恻隐之心,解了这困局。”
主簿忐忑不安,愤然说:“老爷!不要再指望国舅爷了,他在苏州骆驼养鱼,是个靠不住的。”
慎知礼身子往后一靠,躺在椅子上,吐出一口气:“你先退下吧,我再静静。”
生死和荣辱有时只在犹豫的一瞬间。
四更鼓,
“有刺客!”“抓刺客!”
府中铜锣声、呼叫声、脚步声、刀抢棍棒声阵阵,叮铃哐啷地…
待到卯正时分,鹿几时正和青鹿睡在一张床上,房外传来秋月的声音。
“净人使者,府中有刺客,你可安好?”
秋月丫鬟站在廊下,脑袋贴着门,借着说话的功夫,听着里面的声音。
刺史府中护卫奔走一夜后,已各自偃旗息鼓,西北角出没的刺客贼人搅扰一通后,自己跑得无影无踪。
鹿几时穿上秋月送来的襦裙,举着灯打开了门,门口黑压压站满了铜甲士兵,居中站着慎知礼和主簿,慎知礼躬着身子,一双蜡黄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鹿几时:“叨扰净人使者了,府中来了梁上君子,闹出了动静,下官忧心惊扰了使者,特来关切,使者可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亦或丢了什么?”
鹿几时擦了擦惺忪的眼睛,她侧身躲在门后面,拉紧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我酒喝多了睡得沉,慎公既然来了,就请人进来看看吧,早日抓出那什么君子。”
主簿使了个眼色,秋月已领着一群上了年纪的嬷嬷进了屋,看见青鹿和尚坐在床头脸色慌乱,他光着膀子,手上拿着一件寝衣挡在身前。
秋月扫了一眼青鹿,弯腰敛了个福,命一个老嬷嬷走到床前,那嬷嬷假装整理幔帐,蹲下去看了一眼床底,再在被子里按了两下,走到秋月身前弯着腰:“秋月姑娘,妙僧使者被子单薄,这天儿夜里还是凉的,奴婢回头加厚一点。”
秋月听出嬷嬷话意是没什么问题,她点了点头,而其他嬷嬷借着查找房间有无东西破损或被贼人破窗的机会,已将房间翻了个遍,都没查出异常。
昨夜府中遭了贼,什么都没丢,唯独二郎慎券的东南院落丢了一只鹰,那是慎券最亲近之物,慎券整日与它形影不离,比对待慎知礼还亲,如今慎券不在府中,慎知礼让人用铁笼子把那鹰锁在东南院,平日里吃喝有丫鬟伺候,谁知几天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唯独昨夜被人盗走。
贼人真狡猾,声东击西,盗走一只两尺长的碧眼金羽大鹰,在衢州地面外号叫“碧眼狐狸”。
青鹿从房里的床上远远说:“慎公,你带这么多人是来看我出丑么?”声音十分的羞恼。
慎知礼没查出什么东西,还讨了个没趣,他弯着腰,高着嗓子不停致歉,手搭在后背,朝主簿指了指侧院那小孩随从的门。
主簿带着人走向小濮的房门口,扬手叫一个护卫去敲门,那人上了台阶连敲几次,房中一点声音也无,正要疑心房中有蹊跷,青鹿已披着那件新作的油绿僧袍,站在院中扯嗓呵斥:“小濮!起床了!慎公催咱们上路啦!”
小濮打开门,两眼睁都睁不开,嘴里嘟囔:“主上,谁这么早赶着去取经啊!”
主簿身旁的护卫鱼贯进入小濮房间,仔细搜了个遍,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小濮进城后听了鹿几时的话,将那条黑索先交给江尘,而先前马背上那包醉仙楼米糕,他昨夜在房中苦等四更鼓的时候,已一个接一个塞进腮子里吃了个精光,连个屑都不留。此刻房中除了六坛美酒和一堆公验度牒,什么都没有。
主簿低着头走到慎知礼身旁:“下官有罪,没给小濮将军备上吃的,真是薄待小濮将军了。”
小濮呵呵一笑,摇了摇手:“主簿官人言重了,我肚子一点儿不饿。”
青鹿已回到房中,一应衣物行李全部整饬妥当,他两手无措,走到慎知礼面前,见他低着头,恭恭谨谨垂立在阶下,青鹿一脚蹬在地上,走过去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慎公…你这…未免太唐突了,我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查案钦差,值不得你巴结,可是…你这一大早弄的,你这…我是和尚,人家是净人,这传出去,往后大家哪还有脸做人,还怎么修行,还怎么当差…你说你这…唉,不知该怎么说你。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妙僧好赖也是有通儒院亲笔王教在身,正儿八经的钦差大臣、灵隐寺高僧,你这倒好,我以后回杭州还怎么跟人弘逸师太交代…我算是怕了你了,不就收了你二十两金么,这金叶子我不敢要了,我还给你,我们这就卷铺盖走人,你也不用提什么梁上君子的话来折腾我,咱们从此山高水长,你我后会无期,他日杭州相见,你我就当不认识…我妙僧上不得台面,我不配…”
青鹿喋喋不休,慎知礼自知理亏,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尽早轰这二人去江南为好。他弯着腰,低声道:“使者言重了,是慎某唐突有罪,你放心,今日院中众人,除去主簿,一干人等全部坑杀,使者勿忧,此间见到的事,绝不会传出去。”
青鹿先是猛吃一惊,接着一副大吉大利的双手合十:“慎公,那倒也不必,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还是跑吧,时辰不早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慎公,咱们有缘再会。”
慎知礼后退一步,两手相扣,正声道:“衢州招待不周,来日再会,恭送使者!”
青鹿脸上乐呵呵,回房拉着站在门后的鹿几时,二人两手相扣,缓步走出了玉友轩,鹿几时红着脸,始终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一句话在心里问了无数遍:“师父,你要是知道我这样,你会原谅我的吧。”
青鹿出发前还敲了慎知礼一顿丰盛的早膳,又厚着脸找他讨了一副两人抬的肩舆,理由是夫人近日身子娇弱,已不能骑马了,吃不了这份苦。
慎知礼实在受不了这二人,他吩咐人抬来一顶白藤轿子,连同两个常山轿夫一起送给青鹿,并吩咐轿夫即刻把使者送出衢州,送到使者上了信江为止,若有怠慢,就不必回刺史府了,找个地方自己埋了吧。
小濮骑着那匹高头大马,跟在轿子后面,鹿几时、青鹿就此别了刺史府,坐上二人小轿,青鹿将帷幔放下,两位常山轿夫抬着两位钦差,往西出了西城门。
慎知礼眼睛盯着东南院呈上来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玉山口二郎不豫,只哭隼不思父,信州缺隼,新父桂卿自取也”。
他又惊又怒,老子在此担心受怕,你竟是个不知有父的白眼狼,还认贼作父,让桂卿这王八蛋来偷隼,丢我慎家祖宗的脸。
他原先怀疑是玉友轩搞的鬼,可是那两个少年钦差沉溺男女之欢,是对食色性也的饕餮,如何有这本事于猛将如云的刺史府盗取碧眼狐狸,桂卿欺人太甚,真是气煞人也!
慎知礼终究老谋深算,他怒而不乱,虽庆幸终于将这两尊煞神送出衢州城,但还是不放心,他派出两名斥候暗中跟着轿子,直到亲眼看见他们到了信江上了船再回来复命。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
江尘从东门入城后,按照鹿几时的布置,离开了三人,朝他仙霞关驻军弟兄藏于城中的暗卡而去。
此地叫比罗坊鱼行,专卖鲜鱼和鲞货,紧贴着南城门,藏于清湖码头的塌坊里,是杭州过来的水路尽头,鹿几时和青鹿若是没有骑马,便是在这里下船进衢州城。
他一脸马屎来到比罗坊鱼行之后,与弟兄们接头会合,说出了他的遭遇。
这些当初从仙霞关下来劫狱的弟兄个顶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听了少主人的话后,全部摩拳擦掌只等大干一票,想要救出主公江伯常,为主公父子讨回公道。
鹿几时让他夜里四更以前到刺史府东南外墙等信号。他三更就来了,到四更鼓时分,等来了小濮从墙上丢来的一只大鹰和一张字。
他带着东西,身法矫捷如兔,等到了比罗坊才打开看上面的字。
“江尘,申初一刻,于城西候察刺史府棨信抬轿或油軿车,过则断后,附趋入坊誓师,另自备牙从服一套。”
“鹿姑娘叫我申初一刻去西门等她,以刺史府的车舆牌子为信,然后帮她断掉尾巴,再把他们带到比罗坊集合全军。在这之前我还要自备一套牙从服。”
江尘仔细阅读了几遍字条,前后翻阅检查没有错漏,便把字撕了吞进肚子里。
“少主,牙从服我去弄!”马奎第一个站出来要去弄衣服。
“我去!”静白说也要去。
“少主,让我去!”
搞一套牙从服几十个人抢着要去,江尘指认了身材与自己最相近的李信去办。
仙霞关众勇士准备就绪,乔装易服撒开网,轮岗在西门各处要隘暗巡,只等神兵入城。
常山轿夫抬着轿子出了衢州西门后,一路往西奔八十里常玉古道而去。
鹿几时坐在轿里心扑通扑通跳,她伸出手掀开肩舆的帘子,外面一道掺着泥土的风吹进来,想起了在西湖南屏砍柴,无忧无虑的日子。
青鹿和鹿几时昨夜沐浴后在床头坐了一个多时辰,听她详解了后手全貌,他真切感受到普通凡人与延寿大师的差距有多大,中间起码隔着两三个无闻大师。而他自己,最多只能算是半空。眼前这个少女,在谋局造诣上,一出山便是延寿大师的水准,若是再辅以人情世故、为官之道,那便是阿罗汉、菩萨的层级了。
但是青鹿不服,凭什么?她才十七岁的小姑娘,除非她是韩信下凡。青鹿问:“鹿姑娘,你才十七岁,如何知道这么多?你别告诉我延寿大师是韩信下凡教的你,打死我也不信。”
鹿几时听他说一代大师延寿是韩信,她紧张的心一松,莞尔一笑:“延寿大师是法眼宗三祖,日后必是净土六祖,你说他是韩信,那你这盗贼就是路不拾遗的商鞅!”
青鹿知她是在揶揄他的偷盗之术,他一时无言以对,一双手无处安放。
鹿几时察觉轿中气氛瞬间变得冷,她咳了一声,说:“俗话说兵者诡道也,左传占一半。你听过齐顷公与逄丑父李代桃僵的故事吧,我读过左传,是从延寿大师那里得的石经拓本。”
青鹿说:“没听过,左传我读过一丁点,没读完,读不懂,不是打打杀杀就是人情世故,感觉没什么趣。”
鹿几时讶异他说的话,原以为他有书童,是个文武皆通之人,没想到他不是。
鹿几时说:“你的一技之长不在书上,那两张字条你写得就很不错,一看就是走江湖的,书里可教不会这些东西。”
青鹿脸上绽放笑容,大方承认:“你不必安抚我,此乃在下吃饭的本事,不值一提。”
青鹿被她勾起好奇心,问:“你刚才说李代桃僵是什么故事?”
鹿几时伸出头看一下外面的日头,若有所思,她眼睛看着前方,说:“当年齐晋打仗,齐顷公被韩厥追到穷途末路,他手下逄丑父与齐顷公互换衣冠座位,逄丑父穿君服坐当中,齐顷公扮手下。韩厥追来,把假的抓走,真的齐顷公却借机溜走。这叫李代桃僵,以假乱真,咱们这次也要来一次假的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