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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地为爹 天启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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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年,春。
长生九岁,清虚子五十九。
她不长个儿这件事,他已经不翻医书了,翻也没用,去年量过一回,今年又量,刻痕没动,还是那个位置,他拿尺子量了记在纸上,跟去年的数一比,分毫不差,九岁了看着跟六岁似的,村里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他不下山了,她也很少下去。
他坐在门槛上,拿锥子给她的鞋底纳针,鞋底磨穿了,她走路拖着脚,鞋尖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出来,他拿旧布补了两次又穿破了,得重纳一双,锥子扎进鞋底,拽线,吱嘎一声。
她蹲在老槐树底下,拿树枝戳蚂蚁,跟小时候一样,蹲的姿势一样,戳蚂蚁的手法一样,戳一下停一下,蚂蚁绕过去,她再戳。
"爹。"
她叫他爹,不叫师父,今天叫爹。
他纳着鞋没抬头:"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抬头看她,她仰着脸,黑眼睛大,看着他,脸上没表情,跟小时候不一样的是,小时候她问什么眼睛里带着好奇,现在什么都没有,平的,像一面水。
"我想问你个事。"
"问。"
她低头想了想,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
"我七岁那年问过你一次。"她说。
他停了,锥子扎在鞋底上没收回来。
"你记得?"
"记得,我问你,我爹娘是谁,你说天地是我爹,道观是我娘。"
他没说话,锥子从鞋底拔出来。
"那时候我信了,七岁,我信了。"
他放下鞋,手搁在膝盖上。
"现在不信了?"
她摇头。
"八岁那年,村里孩子拿石头砸我,他们喊妖女,喊克人的,喊命硬的,我回来问你是不是真的,你说不是,你说你是我爹,妖没有爹。"
他听着。
"我信了,八岁,我又信了。"
她低头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现在九岁了,我不信了。"
他没说话。
她抬头看他,黑眼睛平着,不眨。
"你再跟我说一回,我爹娘是谁。"
他沉默了,等这个问题等了九年,七岁问了一次他哄过去了,八岁又问了一次他又哄过去了,现在九岁,第三次,哄不过去了。
他看着她。
"你七岁那年问的。"
"嗯。"
"我怎么答的?"
"你说天地是我爹,道观是我娘。"
"我骗你的。"
"我知道。"
"八岁那年——"
"你说你是我爹,你说妖没有爹。"
"那也是哄你的。"
她没动,站在那儿,树枝杵在地上。
"那我到底是谁?"她说。
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走到供桌前面,供桌上三清像,元始中,灵宝左,道德右,巴掌高泥塑,他拿手擦了擦供桌上的灰,三条腿,第四条砖头垫着,他擦了擦,转身看着她。
"你从天上来。"他说。
"又来了。"她说。
他没理她,擦完了供桌,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说。
"那我从哪儿来的?"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他不知道她爹娘是谁,捡到她的时候裹在蓝布包袱里,红绳扎着,搁在道观门口台阶上,后半夜,雪下得正紧,他起夜出门,踩着雪走到院里,听见台阶底下有声响,闷的,像猫叫,又像哭,他蹲下去摸,蓝布包袱,巴掌大,上头积了半寸厚的雪,还热着,他解开红绳,打开包袱,她缩在里面,脸紫的,嘴唇白的,他抱起来,轻,跟一团棉花似的,他踩着雪抱进屋里,拿旧袍子裹了搁在炕上,她不哭了缩成一团,他翻过包袱里的布,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信,没有字,没有银子,就一块蓝布,一根红绳,一个孩子。
他搜过,后半夜的雪地上没有脚印,他举着油灯照了,台阶底下没有,道观门口没有,院里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从屋里出来踩的,来回的,再往外雪深,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谁送来的,怎么送来的,大雪封山,没人上山,谁把孩子送到门口,没有脚印,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爹娘是谁。"他说。
她低头想了想,树枝杵在地上。
"那你为什么捡我?"
"你搁在我门口。"
"为什么搁在你门口?"
"不知道。"
"谁搁的?"
"不知道。"
她沉默了,站在那儿,光着脚,鞋尖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出来,他纳的鞋还没纳完,她等着。
"王老汉说我是雪夜捡来的,说不是亲的,说命硬,说克人。"
他攥了一下锥子,松了。
"王老汉的话别听。"他说。
"我没全听,他说命硬克人我没信,你说你是我爹我信了,你说天地是我爹我也信了,现在我不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露在破鞋外面,拿树枝拨了拨脚趾。
"爹。"
"嗯。"
"我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对吧?"
"对。"
"那我是从哪儿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
"你从你娘肚子里来的,跟所有人一样,你娘把你生下来,拿蓝布包了,拿红绳扎了,搁在我门口。"
她眨了眨眼。
"为什么搁在你门口?"
"不知道。"
"为什么不扔了?"
"没扔,搁在我门口,搁得好好的,雪盖着,不是扔,是放。"
她低头想了想。
"放,放在你门口。"
"嗯。"
"她认识你?"
他摇头又点头。
"不知道,不认识,没见过,但搁在我门口不是随便搁的,这山上就这一个道观,她找到这儿了。"
她低头拿树枝划了一道。
"她找了很久吧。"她说。
他没说话。
"大雪天,抱着个孩子,走到山上,雪深,路滑,她走到这儿,放在门口,敲门没有,她没敲门,搁下就走了。"
他沉默了,她说的对不对他不知道,但他没听过敲门声,后半夜他起夜,开门的时候风灌进来,雪扑了一脸,他没听见敲门,雪下得紧,什么也听不见,他蹲下去捡了包袱就回屋了,没听见有人走,也没听见敲门。
"可能敲了,我没听见。"他说。
她摇头。
"没敲,敲了你不会不开,你醒了会开门,你没开门,她没敲,搁下就走了。"
他看着她,九岁,不长个儿,背上有一朵莲花,光啃苹果,过目不忘,七岁问了一次,八岁问了一次,九岁又问了一次,她记得,每一次都记得。
"她为什么不敲门?"她说。
他没说话。
"怕你不开,怕你不要我。"
他攥了一下锥子,锥子尖扎进手心,他没觉得疼。
"她怕你不要我,所以她没敲门,搁下就走了,你不捡就没人捡了,大雪天,孩子搁在外头,冻一夜就——"
她停了,没往下说。
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走到门口往山下看,路白着,没人。
"你娘把你生下来,拿蓝布包了,拿红绳扎了,走到山上,搁在我门口,她没敲门,她走了,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要你,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他停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回头看她,她站在院子里,光着脚,破鞋,蓝布裤子,青布小褂,他缝的,歪的,她仰头看他,黑眼睛平着。
"她没扔你,她放了你,放在我门口,她知道我会捡,她知道。"
她没说话,蹲下来坐在门槛上,光着脚,脚趾头露出来,拿手抱住膝盖。
"爹。"
"嗯。"
"她长什么样?"
他摇头。
"我没看见,雪盖着,包袱盖着,我没看见。"
她低头抱着膝盖。
"她好看吗?"
"不知道。"
"她多大?"
"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要我?"
他沉默了,不知道,翻过道藏,翻过医书,翻过相书,算过卦,卦象乱,爻动得乱,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光着脚,脚趾头露出来,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袍子裹了她。
"进去。"他说。
她没动。
"爹。"
"嗯。"
"我不找她了。"
他蹲下来。
"你找也找不到。"他说。
"不是找不到,是不找了。"
他看着她。
"天地是我爹,道观是我娘,你是我爹,够了。"
他愣了,她七岁说过这话,那时候他哄她,她信了,八岁又问,他又哄,她又信了,现在九岁,她自己说了。
"够了。"她说。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还是黄,但密了,长了,扎了个小揪揪,红绳,蓝布包袱上的红绳。
"够了。"她又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进去写字。"他说。
她进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山下的路,路白着,没人,他想起腊月二十六,后半夜,雪紧,蓝布包袱,红绳,他蹲下去摸的时候手抖,跟现在一样抖,那时候他五十,今年五十九,九年了,手还是抖,他转身走进屋。
她坐在书案前面拿毛笔写字,一笔一划的,楷体,写的是"上善若水",他走到她旁边站着看,她抬头看他。
"爹。"她说。
"哎。"
她低头写字,他站在旁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