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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药草香 天启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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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年,谷雨过后。
山里的雾气散得慢,清早起来,院里的青砖上凝着水珠子,踩上去有点打滑。清虚子端着脸盆出门泼水,水泼在石阶上渗进石缝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石缝里冒出一簇嫩芽,不认得是什么,就蹲下来扒拉了两下,发现是野薄荷,自己长出来的,不是他种的。
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没管,端着空盆回屋。长生还在炕上睡着,蜷成一团,被子蹬了一半掉在地上,清虚子捡起来搭回她身上,她翻了个身没醒。清虚子站在炕边看了一眼,九岁了还是那么小一团,被子盖着只露出一撮黄头发,扎着小揪揪,红绳松了快散了。
清虚子没叫她,转身出去了。
药圃在道观后头,巴掌大的一块地,清虚子翻了三遍才翻出来的,土里石头多,一块一块捡,手磨出泡来,泡破了结痂再磨破,现在手上全是茧。他在这块地里种了几十种药,当归、黄芪、柴胡、黄芩、桔梗、防风、白芷、川芎、地黄、芍药,能种的都种了,种不活的从山上挖回来栽,栽不活的就挖了直接晾在屋檐下阴干。
清虚子蹲在药圃边上拿小锄头松土,锄头是自己打的,铁片是他磨的,柄是枣木做的,拿在手里有点沉。他松了一块地的土,把去年的枯叶扒拉出来,土松了,他拿手搓了搓,有点潮,已经可以下种了。他从屋里拿了种子出来,纸包着的,一包一包写着名字,他写的,字歪但能认。清虚子正下着种,长生来了。
她光着脚,鞋没穿,蓝布裤子卷到膝盖,青布小褂扣子扣错了一个,歪的。头发散着,红绳彻底散了,黄头发披在肩上,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飘。长生站在药圃边上看着清虚子。
"爹。"
清虚子没抬头,继续下种,把种子撒进沟里,拿土盖了,用手按了按。
"这是什么?"
"当归。"
长生蹲下来,看着那道刚盖了土的沟。
"当归。"她说了一遍,记住了。
清虚子没在意,继续一包一包地撒,黄芪、柴胡、黄芩,一一种下去,长生蹲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就看着。清虚子下完一包她说一遍名字,一字不差,下完十包她说了十遍,全对。
清虚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记住了?"
"嗯。"
"当归是什么?"
"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长生说得跟背书似的,一字不差,跟清虚子书里写的一样。
清虚子愣了一下。他没教过她这些,只说了名字,没说药性,她怎么知道的?
"你从哪儿知道的?"
"你去年念的。你坐在炕上念《本草纲目》,念到当归那一段,我听见了。"
清虚子张了张嘴。去年冬天,外面下雪,他坐在炕上裹着被子念,长生在旁边玩积木,木头块,他拿边角料给她刻的,她搭了拆拆了搭,清虚子以为她没在听。
"你还听见什么了?"
"柴胡,解表退热,疏肝解郁,升举阳气。黄芩,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止血安胎。黄芪,补气升阳,固表止汗,利水消肿,生津养血。"
清虚子放下锄头看着她。
"全念一遍。"
长生歪着头想了想。
"《本草纲目》草部,当归,味甘辛,性温,无毒,入手少阴、足太阴、厥阴经。主咳逆上气,温疟寒热,妇人漏下绝子,诸恶疮疡金疮,煮汁饮之。一名干归,生陇西川谷。"
她一口气念下来,没停没磕巴,跟背书似的。
清虚子蹲在那儿看着她。去年他念的时候不是这个顺序,念的是白话不是原文,她自己翻过书。清虚子没给她看过《本草纲目》,书在书架上,她够得着。
"你翻过我的书?"
"嗯。"
"什么时候?"
"你睡觉的时候。"
清虚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白天翻地、采药、晒药、缝衣服、纳鞋底,晚上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长生翻他的书他压根不知道。书架上的书她都翻过?《本草纲目》《伤寒论》《金匮要略》《针灸大成》《易经》《道德经》《南华经》,都翻过?
"你还翻过什么?"
"都翻过。"
"都?"
"嗯。"
清虚子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一本一本地翻,翻到《本草纲目》,翻开当归那页,页角卷了,有手指头印,小小的,长生的。他翻《伤寒论》,翻《金匮要略》,翻《针灸大成》,每一本都有翻过的痕迹,页角卷了,有手指头印。他翻到"哑门穴"那页,页角卷得最厉害,翻了不知道多少回。
清虚子回头看她,长生还蹲在药圃边上,光着脚,头发散着,看着他。
"你翻了多少遍?"
"不记得了。"
"你记住了多少?"
"都记住了。"
清虚子沉默了。过目不忘他早就知道,长生三岁背《道德经》全文一字不差,但他没想到她把几十本书几百种药几百个方子全记住了。这丫头记性太好了,好得不像话。
"过来。"清虚子说。
长生走过来,光着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沾了泥。清虚子蹲下来跟她平视。
"考考你。桔梗是什么?"
"桔梗,味苦辛,性微温,有小毒,入手太阴肺经。主胸胁痛如刀刺,腹满肠鸣幽幽,惊恐悸气。一名利如,一名房图,一名白药,一名梗草。"
"防风呢?"
"防风,味甘辛,性温,无毒,入手太阴、足阳明、足厥阴经。主大风头眩痛,恶风风邪,目盲无所见,风行周身,骨节疼痛,烦满。一名铜芸,一名回云,一名回草。"
"白芷呢?"
"白芷,味辛,性温,无毒,入手太阴、足阳明经。主女人漏下赤白,血闭阴肿,寒热头风侵目泪出,长肌肤,润泽颜色。一名芳香,一名白茝。"
清虚子没再问了,蹲在那儿看着她。九岁的孩子,光着脚,头发散着,一口气报出几十种药的药性、归经、主治、别名,一字不差,跟书里写的一样。他想起她刚捡回来那会儿,奶喂不进去,怎么哄都不吃,就肯啃苹果,别的什么都不肯往嘴里放。后来大了才好,现在跟着他一起吃粗茶淡饭,倒是也不挑了。就是不长个儿,九岁了跟五六岁似的。
"爹。"长生说。
"嗯。"
"我背得对吗?"
"对。"
"那我以后可以帮你认药吗?"
清虚子看着她。光着脚蹲在泥地里,仰头看着他,黑眼睛大,平的,像一面水。
"你不用帮我。你自己认。"
长生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
"药圃里的药是我种的,我认得。山上的药不是我种的,你得自己认。"
她眨了眨眼。
"山上?"
"嗯。山上的药比药圃里多,药圃里几十种,山上有几百种。你去认。"
长生站起来,光着脚,脚趾头沾了泥,没管,往山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
"现在?"
"现在。"
她跑了,光着脚跑,跑得慢,腿短,一颠一颠的。清虚子站在药圃边上看着她跑进山口的雾里,看不见了。
清虚子没跟,继续蹲在药圃边上松土,锄头一下一下地锄,锄了一锄又想,山上石头多路滑,她摔了怎么办,他锄头停了又继续锄。锄了三垄地,长生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把草,湿的,根上带着泥,跑得脸红气喘,站到清虚子面前递过去。
"这是什么?"长生说。
清虚子接过来翻了翻叶子看了看根。
"蒲公英。"
"我知道。我问你它是什么药性。"
清虚子抬头看她,脸红气喘,黑眼睛不是平的,是亮的。
"蒲公英,味苦甘,性寒,无毒,入肝、胃经。主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利尿通淋。治乳痈、肺痈、肠痈、痄腮、瘰疬、疔疮肿毒、目赤咽痛、湿热黄疸、热淋涩痛。"
长生点头。
"对。我刚才摸了山上好几种,跟书里写的对上了。"
"摸了?"
"嗯。我摸了叶子,摸了根,摸了花。书里写的我都记着,摸到真的草一对就认出来了。蒲公英是寒的,车前草是寒的,艾草是温的,薄荷是凉的,鱼腥草是寒的,夏枯草是寒的。我都摸了一遍,跟书里对上了。"
清虚子站起来,跟着她往山口走,长生光着脚走在前面,走得不快,清虚子跟在后面,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那片坡地。湿的,长满了草。长生蹲下来指着一株。
"这是蒲公英。我摸过了,跟书里写的一样。"
清虚子蹲下来看,叶子锯齿状,根圆锥状,断了有白浆。
长生又指着旁边。
"这是车前草。摸过了,也对上了。"
"这是艾草。摸过了。"
"这是薄荷。摸过了。"
"这是鱼腥草。摸过了。"
"这是夏枯草。摸过了。"
她一株一株地指,一株一株说名字说药性说归经说主治,一字不差。清虚子蹲在旁边看着她的手,小小的,手指头短粗,不像九岁孩子的手,一株一株摸过去,摸了叶子摸根,摸了根摸花,摸完了说药性,跟书里一对一个准。
"爹。"长生说。
"嗯。"
"山上的药,我摸了摸,跟书里写的都对得上。以后我帮你认药。"
清虚子看着她。光着脚蹲在泥地里,头发散着,黄头发披在肩上,稀稀拉拉的,她仰头看着他,黑眼睛亮着。
"好。"他说。
长生笑了,不常笑,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
清虚子站起来,往山下走,长生跟在后面,光着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沾了泥。走到半山腰清虚子停下来回头看她。
"鞋呢?"
"忘了。"
清虚子叹了口气走回去,蹲下来把她背起来。长生趴在他背上,轻的,九岁了还是轻。清虚子背着她站起来,膝盖疼,咬着牙站起来了。
走到道观门口放下她,清虚子走进屋拿了鞋,旧的,补过的,蹲着给她穿,鞋带系的歪的。穿好了站起来,扶着门框,腰疼膝盖也疼。
清虚子站在门口往山上看,雾散了太阳出来了,坡地上她蹲过的地方,泥地里巴掌大一块草枯了,焦的。他走过去拿手碰了碰土,缩回来,烫的。她蹲在这儿摸药草,怎么把草烫枯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焦了的草,想了想,想不通。
他站起来走进屋,长生坐在书案前面拿毛笔写字,一笔一划的,楷体,写的是"上善若水"。清虚子走到旁边站着看,她抬头看他。
"爹。"长生说。
"哎。"
她低头写字。清虚子站在旁边看着,手攥着,指甲掐进肉里,没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