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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虚子的怒火 天启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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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四月廿三。
长生八岁。清虚子五十八。
出事那天清虚子在灶房烧水,水刚开冒白气,他拿瓢舀了往脸盆里倒,准备给她洗脸——她脸上不知从哪儿蹭了一道泥。他端着脸盆走到院子里,没看见人。
"长生?"
没人应。他放下脸盆,走到老槐树后面看了看,没有,又走到后山口看了看,还是没有。他心里咯噔一下,她平时不跑远,最多绕着老槐树跑两圈,后山去过几回但都是他跟着,今天他没跟着。他提了拂尘,那是去年从山下集市上买的,马尾毛竹子柄,花了十二文,平时不用挂墙上,今天顺手摘了,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得急,腰疼他没管。
石阶走到一半,听见了。声音从山脚下的溪边传上来,孩子的叫声,笑的,骂的,石头砸在东西上的闷响。他加快步子,石阶滑,他差点摔了一跤,扶住旁边的石头,膝盖磕了一下,疼,他没停。
溪边,她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旁边围着四个孩子,都是李家村的,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领头的是李二狗的弟弟,叫李大牛,十一岁,他认得,去年上山来过一回,拿弹弓打过道观的麻雀,他赶走的。李大牛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朝她扔过去,石头砸在她肩膀上,她缩了一下,没哭,没躲,蹲在石头上拿手护着头。
"妖女!"李大牛喊,"雪夜捡来的妖女!"
另一个孩子捡了块石头扔过去,砸在她腿上,她穿着蓝布裤子,他缝的,膝盖那块磨薄了,青了一块。第三个又喊:"克人的妖!李老四就是她克死的!"第四个跟着起哄:"背上长花的妖!赶她走!"石头一块接一块地砸过去,她蹲在石头上不跑不哭,拿手护着头,黑眼睛睁着看着他们。
清虚子站在石阶最后一级,看着,手里的拂尘攥着,竹子柄硌进肉里,他没觉得疼。
他想起李老四,八年前摔的没死,傻了八年,去年秋天又摔,磕破脑袋,开春死了,脑子里长东西,不是她克的。他想起王老汉的眼神,不是看孩子的眼神。他想起刘掌柜说"你保重"。他想起李二狗牵着牛往路边让。他想起她蹲在书案前面写字,一笔一划的楷体,写"上善若水"。他想起她两岁叫第一声爹,他哭了,五十二了,哭了。他想起她三岁背《道德经》全文,一字不差。他想起她背上那朵莲花,暗红的,烫的,像活的。他想起她光啃苹果,别的什么都不吃。他想起她不长个儿,八岁了跟五六岁似的。他想起她问"我是不是妖",他说你是我闺女。他想起她说"妖没有爹"。他想起她说"我不怕"。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李大牛又捡了一块石头,鸭蛋大,朝她脑袋砸过去。
清虚子动了。
他提着拂尘从石阶上冲下来,石阶陡,他五十八了,膝盖不好,他冲下来了,膝盖磕在石阶上,他没停,拂尘攥在手里,他冲到溪边,李大牛的石头还没扔出去,清虚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攥得紧,李大牛回头,清虚子看着他,脸上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红着。
"你——"李大牛慌了,手里的石头掉了砸在脚面上,他没顾上疼。
清虚子没说话,拿拂尘的竹子柄抵在李大牛胸口上推了一把,李大牛往后退了两步摔在溪边的泥里,另外三个孩子愣了,往后退。
"滚。"清虚子说了一个字。
三个孩子跑了,李大牛从泥里爬起来也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清虚子没追。
他转身看她,她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手还护着头,肩膀上红了一块,腿上青了一块,脸上蹭了泥,头发散了,小揪揪的红绳松了,头发披下来,黄黄的,稀的。她看着他,没哭。她两岁会哭了,摔了哭,尿了哭,饿了哭,但现在她没哭,她蹲在石头上看着他,黑眼睛大,不眨。
他走过去蹲下来,说:"疼吗?"嗓子哑了。她摇头,他伸手碰了碰她肩膀上红的那块,她缩了一下,他说"疼",她不说话。他拿手把她脸上的泥擦了擦,手糙,擦得她皱眉。
"爹。"她说。
"哎。"
"没事。"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光着脚,鞋不知道掉哪儿了,他低头找,在溪边草丛里一只,另一只在水里,他捞起来湿的,拿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他给她穿鞋,她站着不动,他蹲着给她穿,鞋带他系的,歪的。穿好了,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扶着旁边的石头站起来的,腰疼,膝盖疼,他五十八了。他拿拂尘扫了扫她身上的灰,拂尘的马尾毛软,扫在她肩膀上她缩了一下。
"回去。"他说。
她跟着他往山上走,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没回头,回头他怕自己又去追那几个孩子。他五十八了,学了三十多年道,清静无为,上善若水,念了三十多年经,翻了几十本书,认了几百种药,会扎针,会算卦,给人看过相,正过骨,拔过火罐,没打过人,今天他想打。
他提着拂尘走在石阶上,她跟在后面,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轻的,拖鞋,鞋大,他缝的,大了一号,她穿着晃。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站在那儿,光着脚穿鞋,蓝布裤子,青布小褂,他缝的,肩膀上红了一块,腿上青了一块,头发散着,红绳松了挂在头发梢上。他蹲下来说:"上来。"她愣了,说:"上来。"她趴到他背上,轻的,八岁了还是轻,他背着她站起来,膝盖疼,他咬着牙站起来了。
"爹。"她趴在他肩膀上,小声的。
"嗯。"
"我不疼。"
他没说话,她又说:"真的,不疼。"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走,石阶上坡,她轻但他背不动了,他五十八了,腰不好,膝盖不好,他背不动了,但他背着。
走到道观门口他放下她,她站住了看着他。他走进屋拿了药箱,木头做的,他做的,里头有金疮药、纱布、针、酒。他拿酒倒了些在碗里,拿纱布蘸了酒擦她肩膀上红的那块,她缩了一下,他说忍着。擦完了上金疮药,拿纱布包了,包得歪,他包纱布的手艺跟缝衣服一样歪。擦她腿上青的那块,没破皮不用上药,他拿手揉了揉,揉开了些。
"以后别一个人下山。"他说。
她点头。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给她扎头发,红绳,扎了个小揪揪,手抖,扎歪了,拆了重扎,扎正了。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她坐在蒲团上拿毛笔写字,一笔一划的楷体,写的是"道可道,非常道"。他看着她写,手里的拂尘搁在桌上,竹子柄上全是汗。他想起李大牛,十一岁,李二狗的弟弟,他认得。他想起那块石头,鸭蛋大,朝她脑袋砸过去。他攥了一下拂尘,竹子柄硌手,他松了。
四月廿四,他下山了。
提着拂尘,不是昨天那把,是另一把。他有两把拂尘,一把马尾毛的,一把麻绳的,麻绳的柄是枣木的,沉,硬,他拿麻绳那把。
走到李家村,李家村在山下三里地,他没去过几回,去过李老四家,去过李二狗家,他认得路。走到李二狗家门口,李二狗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进来愣了。
"道长——"
清虚子站在门口没进去,说:"李大牛呢?"
李二狗放下斧头站起来说:"道长,昨天的事我听说了,那小子不懂事——"
清虚子又说了一遍:"李大牛呢?"
李二狗看了看他手里的拂尘,枣木柄,麻绳,沉的,说:"在屋里,我叫他出来——"
清虚子说不用,走进去了。
他走进院子走到屋门口,门没关,他推开了。李大牛蹲在屋里墙角,他妈在灶房烧火,看见清虚子进来愣了说:"道长——"清虚子没理她,看着墙角蹲着的李大牛。李大牛抬头看他,脸上还有泥印子,昨天摔的,膝盖上青了一块,昨天摔的。
清虚子看着他说:"你多大了?"
李大牛不说话。
"十一?"清虚子说。
李大牛点头。
"十一岁,她八岁,你拿石头砸她。"清虚子说。
李大牛低着头。
"你知道她是谁吗?"
李大牛摇头。
"她是我闺女,我捡的,我养的,我闺女。"
李大牛缩了缩。
"你拿石头砸我闺女。"
他没动,没打,没骂,就站在门口看着墙角蹲着的李大牛。
"你爹叫李二狗,你哥叫李二狗,你叫李大牛,你爷爷叫李老四。"
李大牛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老四的死跟你扔石头有关系吗?"
李大牛摇头。
"没关系,他脑子里长东西,摔了两次,八年前一次,去年秋天一次,开春死了,跟我闺女没关系,跟你扔石头没关系,跟道观没关系。"
他停了一下说:"你听明白了?"
李大牛点头。
清虚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对视,说:"你要是再扔一次,我就敲断你的腿。"
他拿手里的拂尘敲了敲地面,枣木柄磕在砖上,咚的一声,闷的,沉的。李大牛缩了一下。
清虚子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院子,李二狗在门口站着看着他说:"道长——"清虚子说:"管好你弟弟。"没回头。
他走回山上,提着拂尘,麻绳的,枣木柄。
四月廿五,没人来。
四月廿六,没人来。
四月廿七,她坐在书案前面写字,他坐在旁边看书,翻的是《针灸大成》,翻到"哑门穴"那页停了,翻过去了。
"爹。"她说。
"嗯。"
"昨天那个人,他不来扔石头了吧?"
"不来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再扔就敲断他的腿。"
她眨了眨眼说:"你没敲?"
"没敲。"
"为什么?"
他合上书看着她说:"他十一岁。"
她低头写字,一笔一划的,说:"十一岁,比我大三岁。"
"嗯。"
"他打不过你。"
"打得过。"
她抬头看他,黑眼睛大,说:"你五十八了。"
他愣了,她记得。她又说:"你追不上他。"
"追得上。"
"你腰不好。"
他笑了。他五十八了,腰不好,膝盖不好,眼睛花,手抖,他追不上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但他追了,他冲下去了,膝盖磕在石阶上,他没停。
"腰不好也追得上。"他说。
她低头写字,嘴角动了一下,她笑了,她不笑,但她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他看着她笑,肩膀上纱布包着,他包的,歪的,腿上青了一块,他揉过的,头发扎了个小揪揪,红绳,蓝布包袱上的红绳。她八岁,不长个儿,背上有一朵莲花,光啃苹果,过目不忘。他看着她。
"爹。"
"嗯。"
"明天还写字吗?"
"写。"
"写什么?"
"《南华经》。"
"好。"
她低头写,他合上书靠在墙上,闭了闭眼。他五十八了,不知道劫数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谁也别想动她。他攥了一下拂尘,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