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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下怪谈 天启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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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春。
长生八岁了。
清虚子五十八。
他头一回觉得不对劲,是上个月量身高的时候。拿门框划的道,跟去年的刻痕一对,没长。还是那个位置。他拿尺子量了,记在纸上,跟去年的数一比,分毫不差。八岁的孩子不该这么矮,山下王老汉的孙子比她小一岁,已经到她下巴了。他没声张,翻了三天医书,没找到。拿六爻算了一卦,又是静卦。他没再算。
怪话是从三月里开始的。
山下李家村。李婶子的男人,八年前上山采药摔过一回,脑袋磕在石头上,没死,但人傻了。话也说不清,走路打晃,李婶子伺候了他八年。去年秋天他又摔了一次,不是摔在外头,是摔在家里,平地摔的,脑袋磕在灶台上,磕破了一个大口子,血糊了一脸。清虚子去了,缝了三针,扎了针,拔了火罐,没用。他翻过医书,翻过《针灸大成》,没对症。脑子里长东西,他没法治,不是针能扎的。李婶子没钱送大医院,就那么熬着。开春,人死了。
李婶子没再来道观。但话传出来了。
"清虚子那个道观,有妖气。"
谁先说的,没人知道。传着传着就传开了。李家村的人说,去年腊月捡的那个孩子不是人,雪夜扔在门口,大雪封山,谁送来的?脚印都没有。命硬的,克人的,李老四就是捡了她之后摔的。李老四八年前摔了没死,去年秋天又摔了,磕破脑袋,开春死了,你说是不是克死的?那孩子不长个儿,八岁了跟四五岁似的,谁见过这种?背上还有东西,莲花,红的,王老汉亲眼看见的。妖,就是妖。
话传到清虚子耳朵里,是三月十五。山下杂货铺的刘掌柜上山送米,顺嘴提了一句。
"道长,你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嘴碎,说说就完了。"
清虚子蹲在门口拿扫帚扫院子,扫帚苗沾了泥,他扫了两下,说:"他们说什么了?"
刘掌柜犹豫了一下,说:"说——说那孩子命硬,克人。说李老四——"
"李老四的死跟她没关系。"清虚子说。声音平,不急。
刘掌柜不说话了,搁下米走了。
清虚子杵着扫帚站在院子里。他想起李老四,八年前摔的,他给正过骨,后来没事了,去年秋天又摔,这次摔在自家灶台前面,平地摔的,他去了,扎了针,没用。脑子里长东西,叫脑瘤,他没法治。不是克死的,是病。但村里人不这么想。村里人认因果,捡了孩子,人死了,因果就连上了。
他走到屋里,她坐在书案前面拿毛笔写字,他教她的,她写得比他好,一笔一划的楷体。她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叫了声"爹",又低头接着写。他走到供桌前面,没点香,站着看三清像。他想起刘掌柜的话,命硬,克人。他没法跟村里人解释,人家没听过脑瘤这个字,只认因果。
他走到门口往山下看,路白着,没人上山。往年这时候有人来上香的,初一十五也有人,今年三月十五了,没人来。他蹲在门口等着,等了一天没人来,第二天没人来,第三天王老汉来了。
王老汉扛了一袋米,放下搁在台阶上,站在院子里不进来。
"王老哥。"清虚子说。
王老汉没应。他站在那儿看着清虚子,又往屋里瞅了一眼。她坐在书案前面写字,王老汉看了她一眼,眼神不对,不是看孩子的眼神,是看别的东西的眼神。
"王老哥?"清虚子又叫了一声。
王老汉回过神来,说:"米放这儿了。"转身要走。
"吃了饭再走。"清虚子说。
王老汉摇头:"不了,家里还有事。"走得挺快,没回头。
清虚子蹲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王老汉养了三只羊,一只黑的,两只白的,她刚捡来三天没吃东西的时候,他拿羊奶喂过。那时候没嫌过,现在不来了。
四月,没人上山。香火断了。他靠存粮过日子,米还有,刘掌柜送的,王老汉送的,够吃两个月,但他不种地不产粮,全靠山下接济,接济断了得想办法。四月十二他下山一趟,背着她,她八岁了还是轻,跟五六岁似的,他背着走下山,石阶滑,腰不好,背了一路腰疼。到山脚下杂货铺,刘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道长。"
"买盐。"清虚子说。
刘掌柜拿了盐,包好递给他:"照旧,五文。"
清虚子掏了钱搁在柜台上,手抖了一下,铜钱磕在台面上响了一声。刘掌柜没接钱,看着他的手说:"道长,你保重。"
清虚子拿了盐,背着她往回走。路上碰见李家村的李二狗赶着牛,看见他愣了一下,牵着牛往路边让了让,眼神躲着,没说话。他走过去了。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里热乎乎的气喷在他耳朵边上,小声说:"爹,他们怕我。"
他没说话,背着她走,石阶上坡,腰疼,一步一步的。
"不怕。"他说。
她没说话了。
四月二十,她问了。坐在书案前面写着字,突然停了。
"爹。"
"嗯。"
"我是不是妖?"
他愣了,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她坐在板凳上仰头看他,黑眼睛大,看着他。
"村里人说的。"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不是妖。"他说。
"那我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她背上那朵莲花暗红的烫的,他摸过,一年比一年烫,他翻过道藏就那一行字,"赤纹如莲,生于肩胛,非吉非凶,乃劫数之印",他没跟她说过。她不长个儿,八岁了跟五六岁似的,他量过没长。她光啃苹果别的什么都不吃,他试过梨桃子粥面肉,她咬一口就吐,只有苹果啃得下去。她三岁背《道德经》全文认字过目不忘写字比他好看。她雪夜出现在门口没有脚印。他不知道她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你是我闺女。"他说。
她看着他。
"你是我捡的,我养的,你是我闺女。"
她眨了眨眼:"妖没有爹。"
"你有爹,你叫了我爹的,两岁叫的,你忘了?"
她摇头:"没忘。"
她低下头接着写字。他蹲在那儿看着她写,一笔一划的楷体,写的是"上善若水",写完了抬头看他。
"爹。"
"嗯。"
"我不去村里了。"
"别去了。"
"你别下山了。"
"不下。"
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走到门口往山下看,路白着没人。他想起李老四,八年前摔的没死,傻了八年,去年秋天又摔了磕破脑袋,开春死了,脑子里长东西不是克死的。他想起王老汉的眼神,不是看孩子的眼神,是看别的东西的眼神。他想起刘掌柜说"你保重"。他想起李二狗牵着牛往路边让。他五十八了,一个人在龙虎山上住了三十多年没人管,现在有人在乎了,在乎的方式不对。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他。
"爹。"
"嗯。"
"我不怕。"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还是黄但密了长了,扎了个小揪揪红绳。
"不怕。"他说。
他蹲在门口,她站在旁边。道观里安静,灶房里没生火,他没烧水,他蹲着看山下的路,没人来。他五十八了,不知道劫数是什么,但谁也别想动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去写字。"他说。
她回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山下的路,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