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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莲花胎记 万历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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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五年,八月。
天热。
长生三岁半了。正是满院子跑、满山滚的年纪。清虚子每天追着她后头收拾烂摊子——衣服蹭破了,膝盖磕青了,脸上不知道从哪儿蹭了一道灰印子。他拿手巾蘸了水给她擦,她扭来扭去的不让擦。他按住她。她拿脚蹬他。他躲。她又蹬。
"你消停一会儿。"他说。
她不消停。
她跑。绕着老槐树跑。老槐树叶子密了。绿的。她跑一圈,停下来,拿手抠树皮。又抠出树脂了。黏手上。她拿手往他袍子上蹭。他没躲。袍子上已经蹭了好几块了。他懒得洗。
八月十五。中秋。
山下王老汉送了个月饼。一个。豆沙馅的。他掰了一半给她。她啃了一口。皱眉。吐了。太甜了。她不吃甜的。他吃了。甜的。齁嗓子。
她啃苹果。她只啃苹果。别的什么都不吃。米汤不喝。羊奶不喝。粥不喝。面不喝。就啃苹果。他试过梨。她咬了一口吐了。桃子。咬了一口吐了。只有苹果啃得下去。红的。脆的。甜的。她啃。
他愁。她光啃苹果能活吗?他翻过医书。没有记载说一个人光啃苹果能长大的。他拿六爻算了一卦。问她能不能长好。静卦。又是静卦。他摔了龟甲。没摔坏。捡回来了。
八月二十。热得厉害。
她满院子跑了一上午。出汗了。小褂湿透了。青布小褂他缝的。第三件。针脚比前两件细了。但还是歪。她穿着湿褂子在院子里跑。他看见了。
"脱了。"他说。
她不脱。
"出汗了不换,回头着凉。"
她不理他。
他走过去。拿手摸了摸她后背。湿的。黏的。他拿了件干净的旧布衫。他缝的。第四件。还没给她穿过。
"换了。"他说。
她不换。拿手护着胸口。
他愣了。
她三岁半。知道护了。
他蹲下来。看着她。
"你爹给你换衣服。又不是别人。"
她瞪他。
他笑了。
"行。你自己脱。脱了换这件。"
她自己脱了。小褂从头上拽下来。头发乱了。她拿手拨了拨。没拨开。他伸手给她理了理。头发还是黄。稀。扎了个小揪揪。红绳。蓝布包袱上的红绳。
她光着上身站在院子里。太阳照着。她白。比别的孩子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透。像纸。能看见底下的青筋。他拿手指头碰了碰她的肩膀。凉的。
他拿布衫给她套上。套头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痒。
"别动。"他说。
他给她穿好。扣了扣子。他缝的扣子。歪的。但扣得上。
他愣了。
他看见了。
她转过身去拿地上的苹果。背对着他。左肩胛骨。他看见了。
那块胎记变大了。之前还是指甲盖大小,现在有两个铜钱大了。
暗红的。形状——
他蹲在那儿没动。
莲花。
像一朵莲花。花瓣。五瓣。暗红的。红的深。不是平的。是——鼓的。微微鼓起来。像长在皮底下。不是平的胎记。是凸的。像一片花瓣嵌在肉里头。边缘不齐。花瓣的尖往四个方向散着。中间一个圆。花心。
他伸手碰了碰。
她缩了一下。
"疼?"他说。
她摇头。
他拿手指头沿着胎记的边缘摸了一圈。热的。比周围的皮肤热。胎记是热的。她后背凉。胎记烫。
他手缩回来了。
他见过胎记。山下王老汉的孙子屁股上有一块,青的,铜钱大。王老汉自己胳膊上有一块,黑的,长毛。他给人扎针的时候见过不少人的身体。胎记见过。红的。黑的。青的。大的。小的。平的。凸的。
没见过这样的。
莲花。五瓣。暗红。鼓着。热的。
而且——
他看了半天。
花瓣的形状不对。不是画上去的那种莲花。不是对称的。花瓣歪着。左边那瓣大。右边那瓣小。上头那瓣卷着。像——活的。像在动。
他揉了揉眼睛。
没动。
他再看。
还是那样。像活的。但不动。
他伸手又碰了碰。她缩了一下。
"疼?"他说。
她摇头。
他拿手背贴了贴胎记。烫的。比刚才更烫了。
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他走到书案前面。翻开道藏。翻了半天。翻到《云笈七签》。翻到第三十二卷。他认得这一卷。以前翻过。讲人身经脉的。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身异"那一段。
"凡人身有异相者,或痣或记或纹,皆禀天地之气而生——"
他往下看。
"赤纹如莲,生于肩胛,非吉非凶,乃劫数之印——"
他停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非吉非凶,乃劫数之印。"
他合上书。
他五十二了。他认得几百种药草。会扎针。会看相。会算卦。他翻了三十多年道藏。没见过这种记载。不对。他见过。就这一条。就这一行字。
"赤纹如莲,生于肩胛,非吉非凶,乃劫数之印。"
他翻开另一本。他翻了三天。翻了十几本书。道藏翻了一遍。医书翻了一遍。《颅囟经》《幼科铁镜》《小儿卫生总微论方》。没有。相书翻了。《麻衣相法》《神相全编》。没有。他翻了《搜神记》。没有。翻了《博物志》。没有。翻了《太平广记》。没有。
只有那一行字。
他坐在书案前面。坐了三天。
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她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他蹲在书案前面翻书。翻了三天。
第四天。他合上最后一本书。
他走到院子里。她蹲在老槐树底下。拿树枝戳蚂蚁。她光着膀子。他给她穿了布衫。她脱了。热。她光着膀子蹲在树底下。
他走过去。
他蹲下来。看着她。
"爹?"她说。
他没说话。
他伸手碰了碰她左肩胛骨。
她缩了一下。
"疼?"他说。
她摇头。
他拿手指头沿着胎记的边缘又摸了一圈。还是烫的。比三天前烫了些。
他看着那朵莲花。
五瓣。暗红。鼓着。花瓣歪着。像活的。
他想起那行字。"劫数之印。"
他学了二十多年易经。他给人算过卦。算过婚丧嫁娶、丢牛寻马、生男生女。卦象有吉有凶。有解。但他没见过"劫数之印"这种东西。劫数是什么?躲不过的。解不了的。注定的。
他拿六爻算了一卦。问这胎记。
卦象出来。他看了。
他没看懂。
不是静卦了。这次动了。六个爻全动。他学了二十多年易经。没见过六个爻全动的。卦象乱成一团。他看不出来是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搅。像那卦本身在抗拒他。
他放下龟甲。
他看着她。
她蹲在老槐树底下。光着膀子。拿树枝戳蚂蚁。她不知道自己背上有什么。她不知道。她三岁半。
他伸手拿布衫给她披上。
"穿上。"他说。
她穿上。
他抱着她。坐在老槐树底下。
他捡到她的时候五十。两年了。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爹娘是谁。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不知道为什么扔在道观门口。现在他知道了——她背上有一朵莲花。暗红的。烫的。像活的。
"劫数之印。"
他念了一遍。
他不知道劫数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早就知道。三岁背《道德经》全文。光啃苹果活着。雪夜凭空出现在门口。卦象算不出。
现在又多了一样。
他抱着她。坐在老槐树底下。
"你爹在。"他说。
她不理他。拿树枝戳蚂蚁。
他拍了拍她的背。手碰到那块胎记。她缩了一下。
"不碰了。"他说。
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道观里安静。灶房里没生火。他没烧水。他坐了一天。抱着她。坐在老槐树底下。
她睡着了。趴在他腿上。光着膀子。布衫滑下来了。左肩胛骨露出来。那朵莲花在太阳底下暗红的。花瓣的影子映在皮肤上。他拿布衫给她盖上。
他看着山下的路。
路白着。没人。
他想起腊月二十六。雪夜。蓝布包袱。红绳。他打开的时候手也抖。跟现在一样抖。
她在他腿上睡着。嘴巴张着。露出四颗歪牙。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有气。稳了。
他松了口气。
他五十二了。他不知道劫数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谁也别想再把她扔掉。
他抱着她。坐在老槐树底下。
太阳落了。天凉了。他拿袍子裹了她。抱着她走回屋里。
他没翻书了。没算卦了。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睡。
她翻了个身。左肩胛骨朝上。那朵莲花在油灯底下暗红的。花瓣的影子晃了晃。他以为动了。他揉了揉眼睛。
没动。
他伸手碰了碰。烫的。
他缩回手。
他坐在床沿上。拍着被子。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