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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道观春秋 万历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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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五年,夏。
长生三岁。
清虚子发现这孩子聪明得不对劲。
不是普通的聪明。是那种——你说一遍她就记住了,记了就不忘的聪明。他头一回察觉到这事,是三月初的一天。他在灶房烧水,嘴里念着《清静经》:"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他念得断断续续的,烧火、添柴、拿瓢舀水,念几句停几句。
她蹲在灶房门口。拿手指头戳蚂蚁。
他没在意。
晚上他诵晚课,念到"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她突然开口了。
"人能常清静。"她说。声音细。咬字不清。"天地悉皆归。"
他愣了。
他回头看她。她蹲在蒲团上。比蒲团高不了多少。嘴里还念着:"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
"你从哪儿学的?"他说。
她不理他。接着念。念到"降本流末,而生万物",念错了,念成"降本流末,而生万物——而生万物"。卡了。皱眉。拿手指头戳蒲团。
他蹲下来。看着她。
"你下午在灶房听了一遍?"他说。
她点头。
一遍。她听了一遍。记了半篇。
他沉默了半天。
他想起自己学《清静经》的时候。十七八岁。翻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了半个月才背下来。她听了一遍。半篇。
"你再念一遍。"他说。
她从头念。念到"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念得磕磕绊绊的。中间跳了两句。结尾忘了。
"行了。"他说。他嗓子干。他五十出头的人,嗓子不该干。但他干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面。书案上堆着书。道藏。经书。他翻了翻。拿了本《道德经》。翻开。第一页。
"今天教你这个。"他说。
她歪着头看他。
"《道德经》。老子写的。你跟着我念。"
他念一句。她跟一句。
"道可道——"
"道可道——"
"非常道——"
"非常道——"
"名可名——"
"名可名——"
"非常名——"
"非常名——"
她跟了两遍。第三遍不跟了。拿手指头戳书页。戳到"无名天地之始"那一行。拿手指头点着"无"字。
"这个念无。"他说。
她点头。
"无——"
"无。"
"名——"
"名。"
她认字了。
不是他教的。他还没教认字。她拿手指头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点一个,他念一个。她记一个。
第一天。她认了七个字。道。可。非。常。名。无。有。
第二天。十四个。
第三天。她把第一天认的全忘了。他急了。拿手指头点着"道"字。她看了半天。说不出来了。
他以为白教了。
第四天。她突然指着书上的"道"字说:"道。"
他愣了。
"你记起来了?"
她点头。
她不是忘了。是记了但说不出来。第四天想起来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还是黄。稀。但比两岁时候好些了。长了。能扎个小揪揪了。他拿红绳给她扎了。红绳是当年包袱上的那根。留着。没扔。
四月初。她认了五十多个字。
清虚子开始正经教了。每天早上。她醒了。他先带她去院子里洗脸。葫芦瓢舀水。凉水。她缩脖子。他拿手巾蘸了水给她擦脸。凉。她皱眉。不哭。
擦完脸。坐到书案前面。
书案矮。他拿砖头垫了垫。她坐个小板凳。板凳是他拿木头砍的。砍得歪。她坐上去晃。
他翻开《道德经》。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他念一句。她跟一句。
她跟得准。咬字不清。但准。
他教了十天。前十章。她全背下来了。
他不信。他考她。
"第二章。"
她背:"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一字不差。
他沉默了。
他学了三个月才背下前十章。她十天。
"第三章。"他说。
她背。一字不差。
"第四章。"
她背。到"渊兮似万物之宗",卡了。皱眉。拿手指头戳书页。
"渊兮似万物之宗。"他说。
"渊兮似万物之宗。"她跟了一句。接着背。背完了。
他看着她。
她三岁。
他想起那卦。六爻。爻动得乱。他学了二十多年易经,没见过那种卦。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卦乱。是这孩子本身就不该拿常理推。
"你接着背。"他说。
她背到第八章。卡了。不背了。拿手指头戳书页。戳到"上善若水"那一行。抬头看他。
"上善若水。"他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她跟着念了三遍。记住了。
五月。
她认了一百多个字。
清虚子换了法子。不教背了。教认。他拿毛笔在纸上写字。写一个大字。她看。看完了他翻过去。过一会儿再翻回来。她认。
"这个念什么?"
她看了一眼。说出来了。
对的多。错的少。
他拿《千字文》给她认。他翻书的时候自己翻到的。书案底下压着的。不知哪年的。纸黄了。他翻开。指着"天地玄黄"。她认了"天"和"地"。不认得"玄"和"黄"。
他教。她学。
一天认十个。第二天考。忘三个。第三天想起来了。两个。剩一个还是不认得。第四天突然认得了。
他摸不着规律。
她不是记不住。是慢。比背经慢。背经一遍两遍就记住了。认字得三四遍。但记住了就不忘。
他翻过医书。没有这种症状。他翻过《颅囟经》。也没有。他翻过《幼科铁镜》。还是没有。
这孩子不是病。是——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拿六爻算过。还是静卦。六个爻都不动。跟上次一样。
他没再算。
六月。
她背完了《道德经》上篇。三十七章。全背下来了。一字不差。
他教下篇。从第三十八章开始。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她跟。跟了两遍。记住了。
他教得快了。一天两章。三章。她跟得上。
他五十二岁的人。膝盖不好。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但他每天蹲在书案前面教她。蹲着。她坐着。他蹲着。膝盖疼。他拿个破蒲团垫着。还是疼。
她看他蹲着。伸手推他。
"你起来。"她说。
她会说话了。叫了爹之后,话多了。一句一句的。断断续续的。咬字不清。但能说了。
"你起来坐。"她说。
他坐了。
他坐在地上。拿书靠着膝盖。她坐在板凳上。两个人面对面。
"上德不德。"他说。
"上德不德。"
"是以有德。"
"是以有德。"
她学得快。
七月。
她背完了《道德经》全文。八十一章。一字不差。
他考了她三天。从第一章考到第八十一章。她全背下来了。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
"有名万物之母——"
她从头背到尾。不卡。不漏。不跳。
他坐在地上。看着她。
她三岁。
他想起天师府的执事道长。十六岁以上不收。他十七八岁来的龙虎山。自己找了个破道观住了下来。自己学。学了三十多年。翻了几十本书。认了几百种药。会扎针。会看相。会算卦。
他没修出什么名堂。
但他教出了个三岁能背《道德经》全文的徒弟。
他没想过收徒。他一个人住了三十多年。没想过会有个人叫他爹。更没想过会教她读书。
"你聪明。"他说。
她歪着头看他。
"太聪明了。"他说。
他不知道聪明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翻过道藏。里头写过,聪慧过人者,要么大器,要么早夭。他没往下翻了。他合上书。
"明天教你《南华经》。"他说。
她点头。
八月。
他给她缝衣服。
不是第一次缝。之前缝过。她刚捡来的时候他拿旧袍子改了个小褂。缝得歪歪扭扭。袖子一长一短。领口歪了。她穿着像个歪脖子。王老汉媳妇看见了,笑着说:"道长,你这针脚,狗啃的吧?"
他没接话。
这次是正经缝。他下山去杂货铺买了布。粗布的。青的。三文钱一尺。他买了三尺。够做一件小褂。又买了二尺蓝布。做裤子。
他拿剪刀裁。裁歪了。他拿粉笔划线了。划得直。但剪的时候手抖。剪刀沉。他拿惯了药锄,拿剪刀不顺手。裁出来前襟短了一寸。他拆了。重裁。
他坐在灯下缝。菜油灯。火苗豆大。他拿针穿线。穿了三次才穿进去。眼睛花了。他五十二了。眼睛不该花。但他花了。
他缝。一针一针的。针脚大。歪。他拆了。重缝。
她蹲在旁边看。拿手指头戳他的针。
"别动。"他说。
她戳他的线。
"别动。"
她不戳了。拿手托着下巴看。
他缝了三天。缝好了。小褂。青布。针脚还是歪。但比上次好。领口正了。袖子一样长了。他拿熨斗熨了。熨斗是铁疙瘩。烧了火。烫的。他熨了两下。布平了。
他拿给她穿。
她伸手。他给她套上。头钻出来。胳膊伸出来。她低头看了看。
"好看吗?"他说。
她点头。
她穿着青布小褂。站在道观门口。阳光照着。她黄黄的头发扎了个小揪揪。红绳。蓝布包袱上的红绳。她穿着青布小褂。蓝布裤子。他缝的。歪的。但穿在她身上合身。
他看着她。
"好看。"他说。
她跑。绕着老槐树跑。青布小褂飘着。他缝的袖口宽了。风灌进去。鼓着。
他追了两步。没追上。腰疼。他扶着老槐树站着。
她跑回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爹。"她说。
"哎。"他说。
她拿手指头戳他的手。他手上有针眼。缝了三天。扎了七八回。手指头上有血点子。结痂了。
她拿手指头碰了碰血点子。
"疼吗?"她说。
"不疼。"他说。
她拿嘴吹了吹。
他笑了。
九月。
他又给她缝了一件。这件缝得好些了。针脚小了。他练了半个月。拿旧布头练的。缝了拆。拆了缝。缝了三件旧布头。第四件给她缝的。针脚细了。直了。他拿粉笔划线。剪的时候慢了。不抖了。剪刀拿稳了。
这件小褂是蓝布的。蓝布二尺。他买了。三文钱一尺。他缝了两天。袖口收了。不灌风了。领口缝了边。不磨脖子了。
她穿上。好看。
他看着她穿蓝布小褂。站在院子里。阳光照着。她仰头看他。
"爹。"
"哎。"
"书。"
她要念书。
他笑了。
他五十二了。他没想过自己会给人当爹。没想过会教人读书。没想过会给人缝衣服。一针一针的。缝了三天。手指头扎了七八回。
他拿起《南华经》。翻开。
"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跟了一句。
"北冥有鱼。"
"北冥有鱼。"
"其名为鲲。"
"其名为鲲。"
她学得快。
他蹲在书案前面。她坐在板凳上。两个人面对面。菜油灯。火苗豆大。道观里安静。后墙根老槐树叶子响了。嘎吱。嘎吱。
他念一句。她跟一句。
他缝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青的。蓝的。他缝的。歪的。但合身。
她背的书从他嘴里出来。一句一句的。她记着。一字不差。
他五十二了。龙虎山守观道士。一个人住了三十多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念。
她跟。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