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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声爹 万历四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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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四年,春。
长生两岁了。
清虚子五十二岁。
两岁的孩子该会说话了。山下王老汉的孙子跟她一般大,去年开春就会叫爹了。今年两岁,满院子跑,嘴里"爹爹""娘娘"喊得脆生生的。清虚子抱着长生下山去过一趟,王老汉的孙子在院子里拿树枝抽泥狗,看见长生,喊了一声"妹妹"。长生不理他。拿眼瞪他。瞪得那孩子愣了,树枝都忘了抽。
王老汉媳妇笑着说:"这丫头脾气大。"
清虚子没接话。他蹲在院子里,拿手捏了捏长生的脚。脚心痒,她缩了一下,没笑。
她不笑。
她会哭。饿了哭。摔了哭。尿了哭。但不好好哭——哭两声就停了,跟省着气似的。她不笑。清虚子逗她,拿脸凑过去蹭她,她拿手推他的脸。拿手指头戳他眼睛。他躲。她又戳。
她不说话。
一岁的时候她会叫"啊"。张着嘴,啊——啊——的。清虚子以为她要说话了。等了半天。她打了个哈欠。
一岁半的时候他又教。她会走路了,满院子跑。他追着她喊:"叫爹。叫一声爹。"她跑。他追。追两步喘了。他五十二了。腰不好。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追两步喘两口。
"你这丫头。"他扶着膝盖喘气。"我追你追得腰疼。"
她跑回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伸手拿手指头戳他的眉心。
"叫爹。"他说。
她戳他鼻子。
"爹。"他说。拿手指头点自己的嘴。"爹。跟我念。爹——"
她拿手指头塞进自己嘴里。啃。手指头湿了。
他叹了口气。
他教了她大半年。从一岁教到两岁。每天教。早上教。晚上教。吃饭教。走路教。她不学。她看着他。拿那双黑眼睛看着他。不眨。不学。
他急了。
他不是怕她哑。他怕她有病。他翻过医书,里头写着,两岁不语,有迟语者,有暗者。迟语不要紧,大了自然会说。暗就麻烦了。暗是天生的,一辈子开不了口。
他拿银针试过她的哑门穴。轻的。她没反应。又试了廉泉穴。她皱眉。拿手推开他的针。
"不哑。"他说。松了口气。
但她就是不说话。
他换了法子。拿吃的引她。苹果。她啃得动苹果。他拿苹果在她面前晃。
"叫爹。叫了给你吃。"
她伸手拿。他缩回去。
"叫爹。"
她瞪他。
"叫爹。"
她拿手抓他的袖子。他缩回去。她急了。拿脚跺地。跺了两下。不跺了。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砖缝。
他叹了口气。把苹果给她了。
他没辙。
他拿六爻算过。问她几岁说话。卦象出来,他看了半天,看不懂。不是变卦了。是静卦。六个爻都不动。他学了三十多年易经,静卦见过,但这种静法少见——像卦象本身在说"不急"。不急。那就等。
他等了一年。
两岁了。还是不说话。
山下王老汉的孙子满院子喊"爹爹"。长生蹲在门槛上看着。不吭声。
清虚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你想叫吗?"他说。
她不理他。
万历四十四年,三月。
开春了。后山的花开了。野桃花。粉的。她喜欢花。他带她去后山。她蹲在花底下。拿手指头碰花瓣。碰一下。缩回来。又碰一下。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她。
她蹲在花底下。阳光照着她。她头发长了些。还是黄。稀。贴着头皮。脸圆了。比刚捡来的时候圆了。白里透粉。好看些了。
她不说话。但会哼。嘴里哼哼唧唧的。不成调。像在跟自己说话。他听不懂。他蹲下来听。她拿手推开他的耳朵。
"不让你听?"他说。
她哼。
他笑了。
他五十二了。笑起来脸上皱纹挤在一起。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她蹲在花底下。
"你迟早会叫的。"他说。
她不理他。
四月。
她会跑了。跑得快。他追不上。她在院子里跑。绕着老槐树跑。老槐树发芽了。绿的。她跑一圈。停下来。拿手摸树皮。摸了摸。拿手指头抠树皮缝。抠出一块树脂。黏的。她拿手搓。搓了半天。黏在手指头上。甩不掉。她急了。拿手在袍子上擦。擦不掉。
他走过去。拿松节油给她洗了。松节油是她去年采的松脂熬的。他认得。能溶树脂。
"你跑慢点。"他说。
她跑。
他没追。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跑。
她跑了一圈。两圈。三圈。停下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黑眼睛。大。看着他。
"爹。"她说。
他愣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她仰头看着他。不说话了。
"你再说一遍。"
她不说了。转身跑了。绕着老槐树跑。
他站在那儿。没动。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他五十二了。耳朵不好。风大。听岔了。
他摇了摇头。走回屋里。
五月。
她还是不叫。
他以为那天是听错了。他没再提。他等着。每天等着。等她再叫一声。
她不叫。
她会喊别的了。"啊"不算。她会喊"嗯"。会喊"哦"。会喊"哎"。但"爹"不喊了。
他拿苹果引她。不叫。拿糖引她。不叫。拿花引她。不叫。
他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他五十岁捡到这个孩子的时候没想过她会叫他爹。他没想过养孩子。他一个人住了三十多年。道观破。香火少。日子紧巴。他没想过要养个孩子。
但她叫了。叫了一声。然后不叫了。
他比没听过还难受。
他翻来覆去地想。那天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嘴里吐出那个字。清清楚楚的。"爹。"
他没听错。他耳朵没那么背。
她叫了。然后又不叫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蹲在床前看着她睡。她睡着了。嘴巴张着。露出粉的牙床。上头长了四颗牙了。两颗下面的,两颗上面的。歪的。不长在一排上。他拿手指头碰了碰她的牙。她咂了咂嘴。没醒。
"你叫了。"他轻声说。"你叫了。你记得吧。"
她没应。
他坐在床沿上。拿手拍着被子。一下。一下。
六月。
她还是不叫。
他等了三个月。从四月等到六月。她不叫。
他换了法子。不引了。不教了。不逼了。他等着。他不提"爹"这个字。他当没发生过。
他照常过日子。早上起来诵经。她醒了就带她去院子里。她跑。他蹲在门槛上看。她摘花。他帮她拿。她啃苹果。他给她擦脸。她尿了。他给她换裤子。他拿旧布缝的裤子。缝得歪歪扭扭的。
日子照过。
他不提。
七月。
热了。她穿得少。一件小褂。他拿旧袍子改的。袖子裁了。领口改了。缝了两天。缝得歪。但她穿着合身。
她会跑了。满院子跑。他追不上。他五十二了。腰不好。追两步喘。
她跑累了。蹲在老槐树底下。拿手指头抠树皮。抠出树脂。又黏手上了。她拿手在袍子上擦。擦不掉。她急了。拿手往他袍子上蹭。
"你蹭我身上。"他说。没躲。
她蹭了。手干净了。他袍子上多了一块黏的。
她仰头看他。
"爹。"她说。
他愣了。
他蹲下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你叫我什么?"他说。声音哑。
"爹。"她说。清清楚楚的。发音咬得准。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黑眼睛。大。不眨。
"再叫一声。"他说。声音抖。
"爹。"她说。
他伸手抱她。抱在怀里。她小。轻。跟一团棉花似的。他五十二岁的人,手不该抖。但他抖了。
他抱她的时候手抖了。他拿手捂着脸。手从脸上拿下来的时候,手湿了。
他哭了。
他五十二了。龙虎山守观道士。一个人住了三十多年。没娶妻。没收徒。没想过会有个人叫他爹。
她叫了。
"爹。"她又说了一声。趴在他肩膀上。嘴里热乎乎的气喷在他脖子上。
他拿手拍她的背。一下。一下。
"哎。"他说。
声音哑的。嗓子干了。他哭起来脸上皱纹挤在一起。他拿袖子擦了擦脸。手糙。擦得皮肤疼。
他抱着她。坐在老槐树底下。
她趴在他肩膀上。不说话了。拿手指头揪他的耳朵。揪了一下。又揪了一下。
"疼。"他说。
她松了。
他笑了。
他笑起来脸上皱纹挤在一起。他笑了。笑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他拿袖子擦了擦。擦了一把又一把。
"你早叫了。"他说。"四月就叫了。你记得吧。你记得你叫过。"
她不说话。拿手指头戳他的下巴。
"你故意的。"他说。
她戳他鼻子。
"你就是故意的。"
她笑了。
她笑了。
两岁了。头一回笑。嘴巴张开。露出四颗歪牙。眼睛眯了。没了。弯的。
他愣了。
他看着她笑。
"你笑了。"他说。
她不笑了。又瞪他。
"你笑一个。"他说。
她不笑。拿手推开他的脸。
他抱着她。坐在老槐树底下。
他想起腊月二十六。雪夜。蓝布包袱。红绳。他打开的时候手也抖。跟现在一样抖。那时候他五十。今年五十二。两年了。手还是抖。
她叫他爹了。
他五十二了。有人叫他爹了。
他抱着她。坐在老槐树底下。阳光照着。后山的野桃花谢了。结了小桃子。青的。指甲盖大。
她趴在他肩膀上。不说话了。拿手指头揪他的耳朵。
"别揪了。"他说。
她揪。
他没躲。
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抱着她。阳光照着。道观里安静。灶房里的水开了。冒气的声音。他没去添柴。
他坐着。抱着她。
"爹。"她说。
"哎。"他说。
她不说话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