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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长的个子 天启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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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六年,秋。
长生十三了。清虚子六十三,腰比前两年弯得更厉害,纳鞋底的时候得把针在头发里蹭两回才能扎透,手上全是针眼。膝盖也彻底不行了,上台阶得扶着墙一步一步挪,疼得他咬着牙硬撑,撑久了也就习惯了。
长生没长。
从十岁起清虚子就留意了,一年没动,两年没动,三年没动,到今年十三,个头还是停在七八岁那样,站在他腰那儿,仰头看他得把脖子仰得老高。脸也没变,还是那张圆乎乎的小脸,黄头发稀稀拉拉一把扎着小揪揪,红绳是她自己拿针缝的,歪歪扭扭,跟他缝的有一拼。大大的眼睛,黑黑的眼珠子,平静得像一面安静的湖水。手还是那样,小小的,手指头短粗,不像十三岁孩子该有的。
清虚子不是没往这上头想。他在门框上拿尺子划了一道又一道,天启三年一道,四年一道,五年一道,三道印子挨在一块儿,分不清哪年是哪年,因为没动过。他站在门框前面拿手摸了摸那几道印子,木刺扎了一下指尖,他缩回手,没在意。
"长生。"他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长生蹲在药圃边上拿小铲子松土,铲子是清虚子给她打的,柳木柄轻,她拿得动。听见喊声放下铲子,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光着脚跑过来站到他跟前仰头看他,脸上沾了泥,鼻尖上一块。
"你看看。"清虚子拿手比了比门框上的印子。
她抬头看了半天,三道挨得近,分不出区别。
"没长?"她说。
"没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他的手大,骨节粗,全是茧。她的手小,白白嫩嫩的,不像干过活。
"不长就不长。"她说完转身跑回药圃继续松土了。
清虚子站在门框前面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子,锁着的,钥匙挂在他腰上,开了锁掀开盖子。箱子里叠着几件旧道袍,底下压着一本线装册子,他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翻开一页一页写着:"天启元年春,长生八岁,二尺九寸。"往后每一页都一样,到天启六年秋,还是二尺九寸。五年,一寸没动。
他合上册子放回箱子锁好,坐在炕沿上拿手揉膝盖,揉了一会儿没用,里面像生了锈,越揉越疼。他想起她背上那块胎记。
那是他心里头一根拔不掉的刺。捡到她的时候那块印子就有,指甲盖大,暗红暗红的,看不出是个什么。后来跟着她岁数一点点长,到她三岁半那年被他看清了——五瓣莲花,鼓着,比周围皮肤烫。现在她十三岁,那朵莲花比那时候又大出一圈了,花瓣层层叠叠的,暗红里泛着一股烫意,他拿手碰过一回,她在睡梦里缩了一下,他再没敢碰。不长个儿跟这朵莲花有没有关系,他翻遍了道藏和医书,就《云笈七签》里找到过一行字——"赤纹如莲,生于肩胛,非吉非凶,乃劫数之印"——再没第二条记载。他拿六爻算过一卦,六个爻全动,没看懂。翻了三天书,没翻出个所以然来。不是没想过带她下山看大夫,可他走不动了,下山几十里路,怎么去?再说看什么大夫?说我家丫头背上长了朵莲花?大夫能说什么。
外头长生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扶着炕沿站起来往外走。院子里摆着小木桌,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碟焯过水的蒲公英嫩叶拿油盐拌了。清虚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稀的,谷子是自己种的,熬不出稠的。咸菜齁嗓子,他拿粥顺了。长生坐在对面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喝,碗比她脸大,喝一口拿手背擦擦嘴。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他说。
"我今天摸了后山那片坡地,又认了几种新的。"长生说,"石韦、地锦草、垂盆草、马齿苋、紫花地丁,都在书里见过,今天摸到真的了,跟书里写的药性都对得上。"
清虚子点头。她过目不忘这事他早就习惯了,书里几百种药全记着,摸到实物一对一个准,从没错过。
"北坡那边我没去过。"她又说。
"那边路陡石头多,别去了。"
她没再吭声,低头喝粥。清虚子看了她一眼,她想去的,但说不去了就不去,这丫头听话,不闹。
吃完饭她收了碗去井边洗,踩着块石头打水,一桶提上来晃荡洒了一半。洗完碗回来她坐在门槛上拿针缝布袋,粗布裁的,缝了三边留一边开口,针脚歪歪扭扭,缝着缝着扎了手指头,冒了血珠,她拿嘴吸了一下继续缝。
"多缝几个。"清虚子坐在旁边劈柴,斧头举不动了拿手掰,柴干掰得动。"山上药多,一个装不下。"
"好。"她应着,低头继续缝。
下午清虚子睡了一觉起来腰松快了些,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秋天的太阳不毒,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晒得人骨头都松快了。长生在药圃里忙活,把早上松的土翻了一遍,下了批新种子,沟挖得浅了些,种子撒得密了些,清虚子没说她,让她自己摸索。
"长生,过来晒晒太阳。"他喊了一声。
她放下铲子走过来挨着他坐下,靠着他的腿。清虚子拿手摸了摸她的头,给她把红绳紧了紧。
"爹,我是不是有病?"她靠着他的腿说。
清虚子手停了。"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别的孩子都长,我不长。"
"有的孩子晚长。"
"五年了。"
清虚子没接话。五年一寸没动,他拿什么哄?
她拿脸蹭了蹭他的裤子,补丁摞补丁的,蹭了蹭坐正了,看着药圃里刚下的种子。
"不长就不长吧。我认药就行了。"她说。
清虚子低头看着她。十三岁了,说话像大人,做事像大人,个头还是七八岁。她不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知道十三岁的姑娘该是什么样,她只知道认药、看书、给清虚子打水煮粥收碗洗衣服。什么都会干,就是不长。
他想起捡到她的那天晚上。腊月二十六后半夜,雪下得铺天盖地,他被哭声惊醒,披了衣裳出门,台阶底下雪地里搁着个蓝布包袱,没脚印没信物,红绳系着。解开一看里头一个女娃,脸冻紫了,哭得嗓子都哑了。他抱回屋烤了火喂了热水,奶喂不进去,就肯啃苹果,别的什么都不往嘴里放。后来大了才慢慢肯吃别的,现在跟着他吃粗茶淡饭倒也不挑了。那时候他五十,捡了个刚出生的女娃,没想过能养这么大。
"不管长不长,你都是我闺女。"他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拿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知道。"
天快黑了,山里黑得早,四点多就暗下来了。清虚子扶着墙站起来往屋里走,长生跟在后面端着劈好的柴塞进灶膛里点火,烟冒出来呛人的,她拿手扇了扇。晚上煮了红薯粥,秋天收的红薯切了块丢进去,煮出来甜丝丝的。长生喝了两口放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开,拿毛笔蘸了墨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写的是今天的日期和"二尺九寸",写完了拿袖子蹭了蹭手,把册子收起来。
"你记那个干什么?"清虚子说。
"记着。"她说,"万一哪天长了一寸,我也知道。"
清虚子看着她没说话。她低头喝粥,红薯粥甜丝丝的,一小口一小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