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的大地之子》赤耕川

8、恩典是由主持者分配 欧尔塔部族

　　“肯定不对。”卡萝听完慕里和莫提斯的讲述后第一反应就是否定，“就算已经认定了她真是一位先知，她也是异神的追随者，为什么我们的祖先会在沉默中指向她。也许只是指向了海，海里有什么东西会到威胁我们。”她回头看向海的方向，“毕竟我们现在离海这么近。”
　　其他两人也看向相同的方向，冬夜的海被照射成了暗红色，近岸的海水稍亮一些，是有些暗淡但清透的红色。没有季风的时节浪也不高，让海面像一块被揉皱后又撑开的细腻丝绒布料一样，反射着细碎的深红光斑。顺着海面看远，视线逐渐向上，海水颜色变深，直到分不清暗色海水与黑色雾气的界线为止，除了空芒的水面和少许遮盖的云以外什么都看不到。慕里的目光继续向上投向太阳，冬季的太阳看起来是个硕大又暗淡的橙红色圆球，遮盖住天空正中心像个能把下方的整个大陆都轻易兜住的罩子，渐暗的边缘融入黑色的背景中显得较为模糊。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这是每年冬季都会看到的景象，他们习以为常，也看不出有何异样。
　　“我懂了！”莫提斯忽然兴奋起来，“说不定是祖先在警告我们海里有怪物会吃我们的牛。”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饥饿的怪物把牛吃光了，牛都没了，所以大家都当不成牧牛人，先知就是这个意思！”
　　“牧牛人可不只是代表牧牛而已，”慕里试图纠正莫提斯的理解偏差，“这是由我们先祖代代传承下来的，代表兽神最忠实的追随者的身份与荣耀的称呼。”
　　莫提斯才不搭理他，而是直接问卡萝：“能让牛群不要下海吗？”
　　“牛群不下海来年会更容易生病，另外母牛到了海里才能生下健康的小牛，不能为了不确定的猜测冒这个险。”卡萝有些为难，“而且我也没办法阻止牛群，现在能把他们固定住也是多亏了族长刻出来的纹路。等纹路失效上千只一起冲进海里，那场面你们又不是没见过，想去阻拦就等着被碾成肉酱吧。”
　　那场面确实很壮观，也是新眠节开始前牧牛人们的余兴节目之一，每年都有但年年都看不腻。特别是几个部族放牛的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目光所及的海岸线上被牛群挤满，像一条质感与纹理都极为粗粝的棕灰色海浪与暗红色细缎相互冲撞，击碎了平静的海面溅起密集闪亮的碎屑，酷似献祭时祭品脖颈处喷出的红色血雾。
　　“那，那再去请求一下……族长？”莫提斯想了半天也只能给出这个提议，“毕竟是关系到部族存亡的大事，族长肯定能阻止牛群的。”
　　“除非是祖先直接发话，族长才有可能同意违背这个传统。”卡萝双手一摊，“但现在祖先们沉默了。”她突然想起时间所剩不多，赶紧继续手里的活，“不过可以看看其他部族怎么做，如果受灾也不会只有我们的牛遭殃。祖先有警告他们的话，他们今年就不会放牛。”她抬头张望了一下其他部族的牛群也在海边，“但看起来不像。”
　　“有没有可能，他们也听不到祖先的声音了呢？”慕里慢慢的说。
　　卡萝停下手和莫提斯一起看他，“你是说，所有人全都被祖先放弃了，这是牧牛人灭亡的原因？”莫提斯声音有点颤抖的问。
　　“不，我只是觉得，如果只有我们听不到祖先的声音会更糟糕。”慕里搓了搓脸，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也许都听不到对我们部族来说才是好事。”
　　卡萝思考着微微皱眉，莫提斯也不太能接受这种说法。他一会儿挠挠后脑勺一会儿抓抓脸一会儿拍拍额头，然后猛的一锤手掌似乎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只要跟其他部族的人商量一下不就好了。先知说牧牛人会灭亡，祖先也开始沉默，对我们来说都是坏事。但他们也是牧牛人，他们也不会想灭亡或者被祖先放弃的对吧。各个部族的族长和祭司都是很厉害的人，他们聚在一起肯定能商量出办法来的。”
　　“不行，不能这么做。”慕里迅速的否决了，“如果真的只有我们听不到祖先的声音，一商量就露馅了。而且也不能对别的部族的人透露大地先知的存在，族长之前就召集全族的人嘱咐过。”
　　“那就不说是先知说的，就说我们听到了祖先的警示。如果被其他部落反驳就说明只有我们听不到，如果其他部落没有意见大家就可以一起商量怎么对付饥荒。”
　　卡萝叹了口气冲莫提斯摇头，“让族长谎传祖先的言语，不如劝他去拦住牛群下水更容易点。”
　　莫提斯举起手，“那我们自己……”
　　“想都别想。”慕里迅速打断了莫提斯要说的话，“不会有人相信我们能收到祖先的警告，一听就知道是造假。”
　　莫提斯撇嘴，似乎颇为不服气。
　　卡萝也举起手，“其实我可以……”
　　“你不可以，这不是偷跑出去那种小事。”慕里迅速打断了卡萝要说的话，“这是亵渎祖先和蔑视祭司权力的重罪！”
　　卡萝咋舌，也非常的不服气。
　　“被发现可就不是抽鞭子或者劳役了，搞不好会被逐出族群，最宽容的处罚也是作为最末等的祭品送上祭台。”慕里非常认真的说，“我会盯着你们俩的，别想干这种危险的事情。”
　　“诶。”莫提斯蔫了下去。
　　“嗤。”卡萝不屑的扭头。
　　三人的讨论毫无进展，并且很快就结束了。卡萝必须在放牛前印完纹路，莫提斯和慕里也得回去把丢下的活干完，不然领不到下一顿的吃食。
　　慕里以为莫提斯那番假传祖先警示的企图已经被他按灭了，但见他也像自己那样开始频频望向其他部族后迅速的警觉了起来。原本两人会因为分工分开各干各的，他干脆就跟着莫提斯，他干什么活，慕里就干什么活。
　　“干嘛老盯着我，你怎么不去盯着卡萝！”莫提斯被慕里防的很不高兴，他即没有放弃假传警示的计划也不乐意被这么成天盯着，“她说自己听到祖先警示的话别人说不定真的会相信啊！”
　　“我也在注意她那边。”慕里抬头望了望，此时的卡萝正亦步亦趋的跟在检查营地铺设情况的祭司后面，为祭司端着占卜用的皮毛和骨头。虽然平时不会用上，但这也是彰显祭司身份的方式。“她一直跟祭司和其他候选人在一起，没机会接触其他部族的人。”
　　“要不让她自称听到的警示是需要所有牧牛人一起商量对付饥荒，然后让族长告诉其他部族的人吧，别瞪我，我就说说……”莫提斯赶忙摆手，然后指向另一边试图转移慕里的注意力，“那个欧尔塔氏过界了，这边是我们的地方。”
　　慕里扭头看了一眼，“这里是外围，不过巡逻的人会来驱逐他吧……等等，他是不是在偷东西？”堆放过冬物资的地方在营地中间，被栅栏和围挡阻隔。但从牛背上卸下来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包裹遗留在了外围，大多数是离开雨林前为了赶时间随便团在一起的干草绳子树叶碎木头，清理起来很是琐碎麻烦，所以被留到了最后。
　　但再琐碎麻烦也是族人们花费时间制作收集的物资，带过来总会有些用处，可不能就这么被其他部族的人摸走了。于是莫提斯提高声量高喊一声：“喂！小偷！那是我们的，快还回来！”
　　欧尔塔氏的人听到这声大喝扭头拔腿就跑，手里的包裹也没丢下。
　　“别追，”慕里一把扯住已经冲出去半步的莫提斯，“你追上的时候就进了欧尔塔氏的营地，那边的人说不定会用这个理由对你动手。”慕里看向欧尔塔氏小偷逃跑的方向，那里还有好几个欧尔塔氏的人在周围盯着这边。
　　莫提斯也看到了那边的人，有些不可思议的问：“他们想把我们诱骗过去打一顿？”
　　慕里不想纠正他被诱骗到的不是两人而是一人，所以说起了自己的观察，“我也不确定，但是那边的气氛一直很紧张，吵架打架是常有的事情，我们巡逻的人好像也没少跟他们起冲突。说不定不只是食物连铺床的干草都不够，缩短秋储时间对他们的影响恐怕非常大。”
　　“就为了能够主持仪式？我们好多年没主持过仪式不也受到了兽神的祝福吗。”
　　“献祭后所得的恩典是由主持者分配，往年会依照各个部族献上的祭品来分配，铠曼部族顶多优先选。”慕里看向铠曼部族扎营的方向，那边是斯斯修修骸骨的正下方，很显然欧尔塔部族即使今年主动缩短了秋储时长也没能赢过铠曼部族，“但那是在大家都不缺过冬物资的情况下，仪式也是象征性的为了兽神的祝福而举行。而今年不一样，欧尔塔部族也许是打着放弃秋储独占恩典来过冬的主意。而铠曼部族，说不定也在盘算同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