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四个人，两瓶药 他曾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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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西峰。
祁琉锦往丹炉内放了一把药材：“栏昕那里还有息壤草，你去取一下吧。”
“是！”江延时迟疑道，“可是……自从上次郑师兄将我召来瑞云殿，他已经许久没回西峰了。”
祁琉锦拨弄了一下丹炉：“没事，直接去关遮堂拿吧。”
“是，师尊！”
江延时走出殿门。
这几日，师尊待他极好，还会给他炼制丹药，助他修复灵脉、安稳心神，让他在各宗大比中脱颖而出。
他也是才知晓，师尊冷俊的外表下，其实藏有许多温情。
现在其他宗门弟子都在讨论白虎座下两位弟子天赋出众，年少有成。
江延时每每听到都会开怀许久。
但他知道，其实比及师尊，他还差得远。
师尊十六岁结丹，而他今年十六了，还是筑基中期。
大抵是少年人的好胜心作祟，他前几日曾隐晦地问过师尊，郑栏昕达到这个境界时年岁如何。
师尊的答案让他有些难受。
师尊说，郑栏昕十一岁就已经筑基中期了。
但是他不知道，郑栏昕六岁入宗门，此后五年，五感分散。
一年闭耳不闻声，一年闭目不视物，一年弃舌无味觉，一年弃鼻无嗅感，一年摒触飘然若仙。故而神识比其他人要强悍许多，境界也飞速上升。
殷见曦就是这样教的，自己甚至有过之。
但祁琉锦不知道，江延时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殷见曦十六岁结丹，郑栏昕五年从毫无灵力的凡人变成筑基中期的修士。
祁琉锦是个正常人，所以他教徒弟的方式柔和许多。
他只是和江延时抱歉道：“是因为早先几年没有师尊教，所以修为才被耽搁了。”
江延时推开郑栏昕的房门，他简单扫视一圈，并未看到息壤草。
江延时注意到郑栏昕的床幔并未拉起。他嗤笑一声，果真是粗鄙的乡野之人，白日不拉床幔，当真无礼。
于是他掀开纱幔，当其中的画面呈现出来的时候，江延时的动作顿住了。
只见纱幔内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人身着葱白色长衫，配青葱色翠竹宽带，发丝用青玉高冠半束。在月光的映照下，坐在亭内的石椅上看书。作画之人笔触似是十分温柔怜惜，右上角题了一排小字——
明明明月是前身，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度春。
江延时看了许久，抬手想把画扯下来。结果却发现画上被施了灵力护着。
他挥袖起身，纱幔没有人隔着，就落了下来。
虽然眉眼冷了些，但他也能看出来，画中之人正是师尊。
江延时嘲讽地笑了笑。
好你个郑栏昕，竟如此胆大包天，胆敢妄想师尊！
利剑出鞘，将纱幔和画全部撕裂。
满屋的破碎白布簌簌落下，像是在室内下了一场雪。
待雪落尽，江延时便不再理睬。他运起灵力，找到了书架上盒子内的息壤草，将其呈给祁琉锦。
祁琉锦将息壤草扔进丹炉，少顷，浓郁的药香味在室内炸开，药炉内炼出数颗泛着金光的滚圆丹药。
祁琉锦将丹药放进小瓷瓶，将小瓷瓶递给江延时道：“这是凝神丹，若是在大比中感到气息不稳，可以直接服用。”
江延时双手接过：“多谢师尊！”
祁琉锦笑道：“不过为师信你定会拿到魁首，这丹药只是辅助，让你比赛中不那么难受。”
江延时还是有些不安：“师尊，其他师兄大多都是金丹期，弟子当真能取得魁首吗？”
祁琉锦摸了摸他的头：“自然。师尊当时不也是跨境界拿了魁首吗？何况大比还有月余，期间，师尊会助你早日突破。”
江延时红着脸，顿首道：“多谢师尊！”
……
少咸山北，弱水之南。
鲜血汇集在地上形成一条流道，滴入河中，转瞬又全部消散。
郑栏昕躺在地上，呼吸微弱，早已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的身体在痉挛，全身上下都喷着血。
手中却紧紧握着一颗石头。
郑栏昕强撑着一丝力气变出一个瓷瓶，下意识往嘴里倒。
但下一刻，他的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
瓶内没有丹药，什么都没有了。
手臂再也没有力气支撑，倏然滑落在地，掀起一阵血腥味。
他脏兮兮的面容似是流露出一抹苦笑，这并不明显。
但是浊泪滑过太阳穴，滴到地上，晕开一抹血迹。
郑栏昕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甚至就想这样闭上眼睛。
只要闭上眼睛，就不会冷，不会痛了。
或许……或许还能见到师尊……
视线中似乎出现一个小男孩在颤颤巍巍地走路。
那个小男孩已到了可以自己走路的年岁，却在不断向前摩挲着，好似眼睛看不清楚一样。
他走着走着，突然撞进一个充满冷香的怀抱，那怀抱并不温暖，却令小男孩十分安心。
于是他总是故意撞进那个怀抱里，抬头偷看师尊的下巴。然后在师尊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脸埋进师尊怀里蹭一蹭。
郑栏昕似乎变成了那个小男孩，他依偎在师尊怀里，听师尊清冽的声音讲话。
师尊说：“站稳了，神识分散开。”
于是那束强悍的神识包裹孱弱的，一点点教他梳理神识。
郑栏昕感觉整个身体都像是泡在温泉里，变得暖洋洋的。
他在温泉里泡了许久，忽然感觉那抹温暖倏然消失，整个人又陷入了冰冷的黑暗中。
“师尊——”
那个小男孩那样恐慌地呼唤着。
“师尊……”
郑栏昕这样悲切地低喃。
师尊……你在哪儿啊。
弟子想你，弟子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啊……
郑栏昕睁开被血色浸染的眸子，他将自己的触感封闭，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靠上山壁。
其实他现在什么也感受不到，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只是能听到呼吸时伴着一种奇怪的嘶鸣声，每次吸到身体内的氧气没在鼻腔里走一半就断了。
他蹚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拖着腿往前走。一步重，一步浅。所过之处，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走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走到暮色四合，走到金乌东升，走到夜泛星光。
走到大脑一片空白，终于走到了钟山脚下。
郑栏昕右眼皮不停跳动，他微微抬头往上瞧，山势高大岿巍，山体险峻逶迤，峭壁高耸入云。
远方似有清幽的歌声传来：“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血汗洇湿了他的双眸，眼前闪着阵阵白光，前方视野受限，他的腿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来了。于是郑栏昕一点一点地爬上钟山。
用脚，用手，用腹……
他就像是泥土中的蚯蚓一样，使出浑身解数往山上爬，任凭碎石枯枝在他身上留下血痕。
哪怕这时有人将他拦腰砍断。
但是只要吊着一口气，他就死不了，他的师尊就死不了。
这是他的唯一想法——只要吊着一口气，我们就都会好好活着。
郑栏昕感觉不到痛，哪怕他全身上下都没有一处好皮，哪怕他的内脏已经破败不堪，哪怕他的骨头都碎了……他也感觉不到痛。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逐渐消散。
但是他不能死。
他不信命。
他又想到了在幻浮生中，那句与师尊成婚的誓词——纵白日参辰，不改其心；虽北斗向南，不听其命。
而今，不过是身残。
不、过、是、身……残……
郑栏昕终于爬上山顶，他躺在土地上难耐地蹙着眉，胸膛起起伏伏。最后用了些巧劲，让自己滚入女纪谷。
一阵风刮过，郑栏昕的视线中出现一件火红色衣袍。
烛九阴今日不似上次龙形，而是化作一位身着红袍的女子，那女子双目火红，直直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笑道：“我那二儿子竟如此凶猛，将你打成这幅模样。”
可能与形态有关，烛九阴的声音不再是雌雄双声，而是变成一个纯正的女声。
郑栏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半阖着眼，右侧攥着石头的尾指微微动了一下。
烛九阴将石头取了出来，放在额前，施了一个术法将石头吸收，惊讶道：“竟是疏属桎？”
祂上下打量了一下郑栏昕：“怪不得伤得这么重。”
昔年猰貐被贰负陷害发狂，天帝为牵制猰貐，遂用弱水之石疏属桎作为捆绑猰貐的脚镣，随猰貐沉入弱水。能将这个取来，倒是教烛九阴高看他几分。
烛九阴手中结了一个印，打入郑栏昕体内。
郑栏昕闷哼一声，不知怎地，自己封印的触觉彻底恢复。他能清晰地感到这股神流在一寸一寸地修复受损的灵脉。
但他将这种痛感忽略了，他听到烛九阴说：“你师尊叫殷见曦对吧？这几百年中，女纪谷来来往往了许多人。这个名字，本神听到了太多次。”
烛九阴背着手，向前走了几步：“本神造过那么多场幻浮生，那么多场幻浮生内都会有他。但幻主对他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烛九阴回过头，火红的眸子注视着郑栏昕：“那些人的弱点太鲜明了。本神用他杀过许多人，也见过许多人眼中的他。本神一直在好奇，你的师尊——殷见曦，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烛九阴意味深长地笑道：“本神见过他，与在各种各样的幻浮生中见到的都不一样。”
祂长叹一声，眼中似有怜悯：“也包括你，他的亲传大弟子——郑栏昕。”
郑栏昕喉结滚了滚。
祂蹲下身，俯视着他：“你要探魂盘，是想救他吗？”
烛九阴无辜道：“可你并不了解他。你又怎能确定，将他复生后，他还是你心中想的那个完美的师尊呢？”
祂站起身，目光看向西天垂落的太阳：“就像本神的猰貐，他曾经，是多么善良啊。可现在，却会将你撕咬成如今这个模样。”
“复生之法，本就是逆天而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四个人，两瓶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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