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我养的多肉它说话啦！！》拣尽寒枝枝

7、该有始有终才是 戾气

　　凌晨时分，盘坐在沙发上，周遭尽是黑暗，于一片虚无中，山奈按亮手边一盏灯，豆大的萤火之光，照亮他的眉眼，那里面，尽是踌躇与担忧。
　　已经过去了这些时日，他没能找到纪空青，唯一能确认的是，他还活着，能感知到他还活着。
　　不知道他伤得到底如何，从自己连带受伤的程度来看，他未必能挺得过去，想到这里心不由得一紧，眉头越发皱紧。
　　想起初次见面的情景，彼时自己满身是血，手指伸向一个幼小的咽喉，眼中一片血红。
　　然后他来了，来到自己面前，如同地狱中的救赎，犹如天使降临，将自己从跌落的边缘拉扯回来。
　　“所以说，你一定要活下来，不然，我要再一个冲动出去滥杀无辜，可就没人管了，”自言自语，忽然想找一棵最高的树，提上一壶酒，喝到大醉，心中抑郁，实在无从排解。算了，能陪自己喝到醉的人，一个，生死未卜，另一个，早已道不同，分道扬镳。
　　思及此，他摸摸胸膛，那里，重伤留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片刻，将灯灭掉，室内重回黑暗一片。
　　等伤势再好上一些，干脆把所有他可能在的地方都闯上一闯吧，大不了一死而已，反正，命原本就是他给的。
　　“如果能将你活着救出来，我们就捡一处最高的枝丫，搬几坛新酿的竹叶酒，喝它三天三夜，好不好？”

　　有不好的流言在学校里传染开来，如同春天的风一样，没长腿，但跑得比受了惊的狗子还快，转眼之间，到处泛滥。
　　落葵能感觉到同学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偷偷摸摸，还窃窃私语，仿佛她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仿佛他们在耳语着一个不法之徒，做下了什么令人不齿的行径。
　　再怎么不去刻意关注，也还是做不到不在意，以前恶作剧她的同学，开始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她，若她出现在走廊，哪怕是熙攘的课间，人群也会立刻闪躲出一条直径一米的空间来，所有人都躲在潜意识里划定的危险范围之外，远离不稳定因素，她。
　　开始没人在她身上恶作剧了，乖乖交作业，不再在她吃东西的时候试图推搡，课堂上老师不在的时候，说话嬉闹的刺头们也都闭上了嘴。
　　在他们的眼里，除去八卦与一贯的鄙夷，落葵能看到，还有一丝恐惧，那种面对未知的，与自身不是同一类别的，莫名的恐惧。
　　这让她一时间内有了爽快感，不得不说，能让他人忌惮着，害怕着，确实，是一件能让人感觉不错的事情，那是落葵最早体验到的，属于反派的愉悦心情。
　　在那样难得的有类似于一口恶气吐出来的心情的日子里，没人敢再把她一个人留下来打扫卫生，把团体工作推给她一个人完成，于是，她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看人脸色，甚至有了闲情逸致去看每天花费大部分时间生活着的，这座校园。
　　她锁定了全部的隐蔽角落，平时很少有人会涉足的地方，在那里，与杉森见面。
　　早晨，她在操场边草丛后面啃一个饭团，杉森蹲在一边，看脚下一队蚂蚁走过，中午，她在教学楼放置废弃用品以及器材的小仓库里吃盒饭，柿团子蹲在她脚边，吧嗒吧嗒淌口水，她给一粒饭，它吃进去，努力的嚼，杉森提了一串葡萄凭空出现，一把将柿团子提起来，一顿爆拍，它把米粒吐了出来，委屈巴巴，眼泪汪汪。放学后，教学楼顶，落葵在楼下被看不到的角落里，把两条腿从边沿伸下去，在半空中荡来荡去，看着旁边抱成一团，满脸担忧的杉森跟柿团子，笑得一脸灿烂。
　　偶尔，山奈会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默默闪现，默默注视，然后消失。看落葵挂着明晃晃快乐的笑脸，他表情淡然，不置可否。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让落葵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实施报复的事。
　　那天早晨，晨读之后，落葵抱着收上来的作业本前往老师办公室。
　　走廊里，有个高年级的学姐，从教室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教室内的人说着话，落葵躲避不及，给她撞了上来，落葵手里的本子掉了一部分在地上。
　　那个学姐被书本撞到，吃痛哎呀一声，转头看到落葵，白眼一翻，说：“你瞎的呀？不会看路啊？这么宽的走廊都能撞人？”说完一拧身，扬长而去。
　　落葵本没有回嘴，只是弯腰打算把掉落的本子捡起来，但指尖触到沾了灰尘的本皮，忽然就想，凭什么呢？明明是你自己一心二用，是你撞了我，谁又给的你脸，来对我呵斥，翻白眼的呢？
　　于是没有去捡，她快步追上那学姐，挡住她去路，说：“你把本子给我捡起来，是你撞了我，责任不在我，所以，不光本子要捡起来，灰尘擦干净，你还要跟我道歉。”
　　学姐气到笑出声，手臂一抱，说：“你说什么呢？谁撞你了？你哪只眼看见我撞你了？”
　　“两只都看见了。”落葵直盯进她的眼睛，毫不示弱。
　　“滚开，我没空跟你扯皮。”学姐一把将她扒拉开，而后噔噔噔下楼了，这一扒拉，将她手中剩余的本子又碰落掉了几本。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类型呢。”看着她走掉的方向，落葵喃喃自语，“明明道歉就可以的，我也不是那种不依不饶的人，可你偏不要，那就不能怪我了。”
　　那个学姐，是高年级的文艺委员，当下，学校正在筹划以班级为单位的歌舞比赛，她很是繁忙，刚刚，是去老师办公室汇报节目的准备事宜，等她回来，未进班级，从敞开的门，看到了站在讲台上的纪落葵，心不由得咯噔一下，悬了起来。
　　待跨步迈进去，室内的学生们，如同雷达监测到了目标，齐刷刷的向她投去了目光。
　　聚光灯式眼神扫射。他们也都对纪落葵有所耳闻，四年级那个跟空气交流，怕不是能看见鬼的，没有爹的班长，这个title，让她想没有关注度都不行，自带热度。

　　“我就觉得应该是这个班不会错，我还怕你不会回来呢。”纪落葵冲着她莞尔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纯真得像阳光下，被微风吹过的鲜奶冰淇淋，微微化，闪着光。讲台上，是她刚刚抱着的，那摞本子。
　　“你，到我们班级来干什么？！”学姐依旧咄咄逼人，但眼里，已是蒙上三分惧色。
　　纪落葵，喜欢看这惧色。
　　“学姐撞了我，撞翻了我的本子，不给我道歉，还以大欺小推搡我，我没有办法，又觉得委屈，所以，只好等在你们班级，等你的班主任来，也请你的同学们，给我评评理，听说你跟我一样也是班干部，那么，我也想问问，你这样的同学，能不能当班干部。”
　　依旧一脸干净纯真，语气都是柔软的，但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同裹了毒的小刀子，刀刀向肉，秒秒寸进。
　　在她身后，任课老师拿着教案和水杯走了进来，见她二人隔着讲台，形同对峙，再看下面，一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
　　在问了个大概后，任课老师将她二人带去了办公室，交给了学姐的班主任，并且，通知了落葵的班主任，于是，围绕着这件事，办公室里，一场热闹正式上演。
　　打从见到学姐班主任那一刻起，落葵的眼泪就没停过，抽抽搭搭，但吐字清晰，叙述了前因后果，无限放大对方依仗年龄优势，对自己的言语侮辱，与肢体暴力，待自己的班主任来了，抽搭升级，变作梨花带雨，落葵几乎哭晕在班主任老师怀里。
　　学姐则始终嘴硬，不肯认错，不肯道歉。最终，闹去了教务处，学校查了走廊的监控，确认，是该高年级学生因为自己的不注意，撞了低年级学妹，并且，存在推搡与辱骂学妹的行为，并且事后无悔意，拒不认错，无论作为一名学生，还是作为班干部，这种行为都是不能被赞同与允许的，是不能给同学们做出榜样与好的引导的，处理结果是当面道歉，外加检讨一千字，外加全校通报批评一次。
　　打从教务处出来，踏出门得那一刻，落葵水龙头坏了一般的眼泪，戛然而止。
　　铁青着脸来道歉的时候，纪落葵看着她，恢复了一脸纯真，说：“其实道歉就可以的学姐，如果你当时立刻道歉了，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于是学姐的脸更加铁青了。
　　当晚，落葵比照平时多吃了半碗饭，并且肉眼可见的比平时要快乐得多，抢着帮妈妈洗碗，缠着要考她一道数学题，并且撒娇央求她，寒假带自己去市区滑冰。
　　俞半夏有点意外，虽然这孩子每每从学校里回来都是开心的，问什么都回答还不错，从来不说难过，也不说为难，但她是知道的，有耳闻的，从其他家长的闲言碎语里，从他们的眉梢眼角里，是知道可能在学校里，她的孩子是在一定程度上，遭受了歧视和不公平待遇的。
　　从这孩子偶尔眼神中流露出的疲倦和孤单，她也看得出，她其实不快乐，次次考试都是班级第一甚至年级第一，也不能让她快乐，担任着班长职务，时不时捧回各种证书和奖状，这些也都没能让她快乐。
　　但最近，她却忽然快乐了起来，每日进出，步伐都变得轻快了许多，尤其今日，简直打了鸡血，更像是放下了许久的沉重负担，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或者人了呢？
　　洗完碗筷，剁一点肉馅，擀了面皮，包一笼馄饨，冰箱里冻起来，留着早上煮给落葵当早饭。
　　落葵捧着一杯橙汁坐在一旁，慢慢的喝，看着妈妈将面团撵成面皮，用一把小勺子，挖一点红绿相间的肉馅，拇指食指配合，眨眼包一个围着裙边的馄饨，她就撒娇，说妈妈不能包纯肉的么，肉那么好吃，加了菜就稀释了它的美味了。
　　俞半夏看着女儿，看着她眉梢眼角写满闲适快乐的女儿，说：“没有菜，会营养失衡的，你正在长身体，不吃蔬菜，会长不高的哦。”
　　顿一顿，俞半夏窥瞄着她的脸色，说：“落葵啊，等你小学毕业了，我们就回市里去念书好不好？你要是觉得在这里不是很适应，或者不是那么愉快，我们现在也可以转学的，市医院给我来电话了，问我愿不愿意回去上班，那边最近也缺人手，妈妈随时可以回去的。”
　　“可以回去么？”落葵把玩着手中杯子，橙汁喝一半，嘴巴里是甜里散发着丝丝微酸的美好味道，“等毕业升初中了，如果到时候还可以，我们再回去吧，我想在这个学校，拿到毕业证书。”扬脖，大口将剩下的一半喝掉，既然已经进行到了一半，哪有就此放手的道理，该有始有终才是，不对么？
　　“也好啊，这个时候转学，怕是会有很多不适应，初中我们再回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俞半夏将手里包得的馄饨放进竹叶盖帘上，看着落葵转身，去到水池边，洗喝空的杯子去了。
　　这孩子，身上仿佛带着以往没有的戾气呢，是我的错觉么，她的忽然的快乐，更像是在什么人的身上将怒气释放了之后的轻松。
　　希望是我的错觉吧，她不像是会主动伤害他人的人呢，虽说暗暗给自己宽心，但看着落葵的背影，俞半夏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