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遣归剑三问硕鼠欲 “你能吃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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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便送你二人出去。”
逾明撂下这话，霍然起身，不由分说，一手捏住一个娃儿的后脖颈，凭着脑中对那木刻堪舆图的几分残存光景，直奔着最近的洞口便走。
清洪二人拗不过她的手劲，只能被她半拖半提地拉。
“仙长姐姐，怎么这么突然？”东方清双手护着后颈，一面胡乱扭动着身躯，一面叫唤道。
东方洪倒不挣扎，只把双臂往胸前一抱，满副听天由命的做派，口中嘟囔道：“为什么年长的人都爱这般提溜人？”
东方清接口道：“我哪里晓得！哎哟，仙长姐姐，你倒是松些，勒得我好痛！”
逾明一言不发。
东方洪冷笑了两声，“省点力气吧，你马上要见到你朝思暮想的姐儿了。”
此言一出，东方清反倒歇了声，果真不再乱动，任凭逾明拖拽着，半晌才问道：“哎，你待会儿你见了你亲娘，头一句话待要说些什么？”
东方洪眉毛一挑，道：“我便说：‘娘，你老瞧瞧，你这娃儿竟命大活下来啦！’”
“我才不信呢！”东方清也学着那东方洪的模样，将双臂抱在胸前，揶揄道，“就你那德行，你应该直接痛哭一场吧！”
“我呸，你才哭呢！”东方洪顿时急了，连声喝驳。
“我几时说过我不哭？我自然是要大哭特哭的！”东方清得意洋洋道，“非但要哭，我还要将这满脸的鼻涕眼泪，尽数抹在我姐的身上！哦，还有我这一双七泥八土的脏手，也须得统统擦在她衣襟上才是！”
东方洪皱着眉头，嫌弃道：“恶心欲呕！这等浑话，谁耐烦听你聒噪？”
“我就要告诉你，”东方清笑了两声，“不仅如此，我还要把我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慌张通通告诉姐姐！”
东方洪诧异道：“这是何理？你这般倒苦水，岂不叫她平白伤心？”
东方清撇撇嘴：“她伤心与否我自不知晓，但我却明白，她若见我这般没出息，少不得要捶打我一顿。”
东方洪怔了半晌，方才接言道：“合着你是专程讨打去的不成？当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东方清“呸”了一下，“满嘴胡吣。”
东方洪：“难道不是？”
东方清：“你个该死的臭狐狸精，放什么臭屁？”
说完这话，逾明陡然顿住脚，松了两人的后颈。却依然背身而立，不曾回转头来，只冷言道：“东方清，你说什么？”
被这突然的停脚一惊，洪清二娃都没反应过来，哪还拿捏得住脚，登时跌了个四仰八叉。
东方洪摔得眼冒金星。东方清倒不曾大碍，她跌倒在地，仰面看去，只见逾明隐在袖口中的手，恰堪堪悬在自己的天灵盖上。那手腕间分明系着几个铃铛，可怪是，竟从始至终半点声响也无。
“我……我说让他少放狗屁。”
逾明又道：“不对。为何说狐狸该死？”
东方清答不出来。
“既然说不出，那以后就别说了。”
话音落下，逾明复又俯下身去，将二人一手一个提溜起来，趱步前行。
东方洪尚在云里雾里，东方清则满脸通红，垂头不语。
经了此出，路上悄然无声。东方洪似是跌得重了，只如狐尸一般。东方清也抹不下脸去同逾明搭话。
不知是因这地底气闷难当，还是人与人之间生了嫌隙的缘故，逾明只觉憋闷得紧。
但她现在不愿意去想这些，她现在只想把两个孩子送回去，然后掀了这个死洞。
最终，逾明已经走到了一处洞口，她明知，她明知东方清并非成心，她明知自己生气是因为她自己的过往，她明知这等做派对东方清而言不啻于一场活受罪，却偏要降下这把软刀子，好叫自己心中舒坦几分。
松了提着两娃后颈的手，把那尚在昏沉之中的东方洪先唤醒了转来，凑近低声嘱咐道：
“稍时我便施法，送你回你娘跟前。你且将清儿一并带去家中，只求你娘宽宥接济她几日，你娘必然允准。待我荡平了这处妖洞，再回头来接她去寻她阿姊。”
东方洪听罢，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逾明又偏头去看东方清，那孩子正低着头，捏着衣角站在一旁。
她自然又瞧见了那双手，肮脏不堪却与她有些相似的手。
见此光景，逾明不由得叹了口气。便移步上前，拈了一道净尘诀，将那小手上的泥垢洗剔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层白玉般的皮肉来。
东方清愣愣地看着自己仍然绞着衣角却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仙长姐姐，对……”
一个“不住”尚未出口，逾明却伸出手去，将她嘴掩住，道：“要抱歉，且等我回来接你时再说，可晓得？”
东方清的身子忽然抖得厉害，但仍点了点头。
逾明也应了一身，缓缓松了手。她招出雪见，将其悬空放大。一面将两小娃抱上剑脊，一面叮咛道：“待会儿出了这妖洞，万不可擅自下去。不论外间是甚地界，此剑都会带你们归家。”
东方洪憨憨地应了一声。东方清却好似抽去了筋骨一般，身软如泥，歪靠在东方洪身上。
“去吧。”
逾明说完这话，立在当场，目送着雪见缓缓上升。直到那剑光彻底消失在眼中，她才缓缓转过身。
抬眼一看，满地死尸。
她看着，看着，忽然自顾自地笑了一声。
此际她心中再无甚顾忌，索性将那铃舌解开，听得清音入耳，提步往那膳堂行去。
足下的步子却是一步重似一步。直待那踏地之声将金铃之音尽数盖过，她方才顿住脚步。
并非她到了膳堂，而是那正主儿，自己现了身。
只见不远处，赫然伏着一只硕鼠，正幽幽地将她望着。
逾明定住身形，沉声问道：“为何杀这许多人？”
那老鼠口吐人言，不紧不慢答道：“无他，要吃饭罢了。”
逾明面色不改，又问：“你能吃得下？”
那老鼠闻听此言，却不答话，只沉默良久，方才反唇相讥道：“济冀娘娘本不需凡食果腹，不也照样杀了那许多妖类？”
此言一出，逾明脸色登时难看至极。她万不曾料到，这妖物竟一口叫破了自己的底细。本欲出言驳斥，话到嘴边却硬生生按捺下去，又道：“你且实说，究竟吃不吃得下这许多人？”
那老鼠倒也不惧，只缓缓言道：“娘娘息怒，你可知，我名唤作甚？”
逾明不语。那老鼠便自答道：“小妖名唤‘谷欠’，便是那欲望的欲字，生生拆作两半。说来可笑，这名头并非小妖真名，不过是旁人强加于我。便如娘娘这济冀二字，想来亦是后世所上的封号罢？”
“你想说什么？别绕弯子。”
老鼠大笑三声，“只因这事着实有趣。娘娘莫急，且容我徐徐道来，可好？”
言讫，也不管逾明答允与否，便径自东拉西扯起来：“世人见我食量骇人，道我欲壑难填，故而呼我作‘谷欠’，避之不及；而娘娘不过施恩救过他们几遭，便被奉作‘济冀’，天尊地敬。”
说到此处，那老鼠幽幽一叹，“可我本无心吃这许多人，正如娘娘本无心做那神。可对？”
逾明不为所动，道：“莫要说得仿佛你将我看透了一般。别忘了，你那洞府之外，可还提着‘济冀之坟’四大字呢。”
那怪趋前一步，言语愈发激切。一字快过一字，“娘娘若非心底没有这般作想，此刻又怎会按捺着迟迟不动？我吞食那些凡人，吃掉的正是那永远填不满的欲啊。小妖在替娘娘斩断尘缘，除掉那些攀附物啊！你我一神一妖，一阴一阳，本就是这因果两端，娘娘何必苦苦相逼？”
到得后来，那尖厉的声音在空洞中嗡嗡作响，震得人耳根发麻。
逾明却笑了一声，她将一侧眉毛轻佻地挑高，另一边又微微压着，讥讽道：“我何时在意过凡人之欲？”
“凡人确是所求无休无度也无止。你这话倒也不差。只是这锁拘不得我。我若动了善念，便伸手拉一把；若懒得理会，便由他去。凡人疾苦，想听时便听几声，厌烦时便掩了耳根。你怎的瞧出我被那起凡夫俗子攀附了？”
那老鼠哈哈又笑了三声，道：“若真未受攀附，又怎会对那凡间之求皆是有求必应呢？”
听了这话，逾明暗道蹊跷，皱眉问：“我几乎不听祈求，又怎会对他们求之必应？”
老鼠接道：“若非有求必应，济冀庙何来三万奉烟日夜熏陶？”
“济冀庙？”逾明愕然，脱口而出，“我竟还有庙堂？”
“娘娘当真不知？”
“我不知。”
鼠听了，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又窃笑起来，“切莫哄我，娘娘。若真不是您，那难不成，还是有什么人顶着您的名头替您显灵还愿不成？若真如此，那人行事的做派，可当真与娘娘您太像了些！”
“何出‘像’言？”
“只听人愿，只收人奉。再一个，若不是你，那庙子，我等妖物怎会连近身都不得？”
逾明只觉得太过扰人心弦，她心烦意乱，有心不与其过多纠缠。便道：“好，那便依你所说，那庙就是我的庙，我也就有求必应，但我甘之如饴。如此，你可还有话说？”
那老鼠见她不搭茬，又道：“娘娘这是一定要对我动手了？”
逾明只不答话。
耗子登时跳脚，叫屈道：“我何罪之有？做过甚伤天害理的勾当？怎就该死不赦了？娘娘纵要取我性命，也得教我死个明白！”
“你杀了很多人，不是吗？”
“娘娘难道就没杀过生没杀过妖吗！这般宽以律己、严以待人，恐非圣人所为罢！”
逾明面上阴晴不定，按捺住性子问道：“你且听问，你那肚皮，究竟装不装得下这许多血肉？”
耗子摇着脑袋道：“自然是吃不下……”
其话未毕，铃声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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