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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向阳坡上问刍狗 “沉璧,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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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一声轻响。九娘闻声蹙起双眉,忙向三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拽开步子便往门首走去。
她推开门缝,却并不让门外那东西进来,只是瞧着,曼声问道:“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门扇恰好遮住了那物的身形,只能透过门缝依稀窥见几片黑鳞。
对方似乎低声说道了些什么,九娘听了,只回了句:“知道了,你且仔细回去。”
说罢,她立马关了门,又将两窗也盖上,急切切走至桌前,抱起红儿,朝逾明道:“逾明,且莫吃了,快随我来!”
逾明不解道:“九娘,出了何事,这般惊慌?”
九娘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起,又忙唤道:“沉璧,快些挽住你姐儿!”
沉璧倒不问为何,直接丢了碗,挽起了逾明的胳膊。
九娘扯着二人径往内室走,口中急道:“济冀入山了!也不知是几时摸进来的。你等且先藏起来,一会我还要去会合众人去寻她。”
逾明愈发疑惑:“既不知几时入的,怎又晓得她来了?”
说话间,九娘已将众人推进一间贴满黄符的斗室之中,说道:“那济冀乃是神龙,她这在山,其他妖龙回山时受了神威,无不股栗。故而得知。”
“那寻她又作甚呢?”逾明道。
九娘眼神一厉,迸出两个字来:“诛她!”
此言一出,逾明如受焦雷,愣在当场。
九娘却不容她再辩,直把红儿直塞进她怀里,嘱咐道:“倘或真教她撞见了你们,起了杀心,你二人只管摘了这耳朵尾巴。毕竟是她亲手点化的人,料想她断不至于下死手。”
说罢,转身就走。
逾明慌忙上前,一把扯住九娘衣摆,连声道:“那济冀与九娘无冤仇,为何要诛她?”
九娘听了,微微摇头,倒也煞住脚,回转过身,摸着她鬓发道:“痴儿,你道那济冀是个慈悲神?却哪里晓得她本性残暴,杀我族类又灭我亲朋。若是不除,公道何在?”
逾明听了,半晌回不过神。
或是见她颜色如土,九娘忙又换了副和暖面孔,柔声劝慰道:“装作济冀向村中勒索肉菜,不过是离间之计,好叫那人族与她离心罢了。至于那放水淹村的恐吓,也只是虚张声势,断不会真伤了谁。这是我妖与济冀的仇怨,绝不累及你们人族。逾明只管把心放在肚里。”
逾明哪能放心得下,颤声问道:“九娘,那济冀究竟害了你家甚么人?”
“我夫我儿,”九娘说完,拍了拍逾明的手,“放心,九娘很快便回来。”
此番言毕,便走了。
在她将门合上那一刻,逾明早按捺不住,登时抓住谢沉璧的手腕,急问道:
“我何时杀她丈夫杀她大儿二儿了?何时性情残暴了?又何时杀她族类灭她亲朋了?”
沉璧缩了缩头,怯怯道:“我并不曾一直跟着姐姐。”
逾明咬牙跌足,“我自个都浑然不知自己做过这些恶事,难道是梦里杀的不成?”
沉璧劝道:“姐姐且宽心。既他们能冒了姐姐的名头去向村户讨要肉菜,保不齐也有旁人借了姐姐的威风在外胡作非为呢。”
“你说的对,”逾明定了定声,长出了一口气,“我可不能自乱阵脚。”
沉璧见她面色稍缓,忙伸手抚了抚她的脊背,赔笑道:“姐姐此番可有什么计较?”
逾明一合计,猛地一转手,将怀中满脸懵懂的红儿提溜起来,不由分说便塞进谢沉璧怀里。
“你且看好这小东西!”她冷哼一声,“我倒要去瞧瞧,到底是哪路没开眼的魍魉,竟敢在奶奶我头上动土!”
说罢,也不等沉璧应声,转身撞向门外,就地一滚,现了龙相,游云天间。
这般大张旗鼓,为得就是要惹那些妖物注目。只要群妖毕集,正好拷问个水落石出。
果不其然,低头看时,后面已有好些个妖跟着。
她估摸着差不多了,便寻了个向阳的山坡飞下。将下半截依旧作龙身,盘踞在那坡上。
因怕九娘认出,又把上半截变作个异样的面目。
须臾之间,一群各式各样的怪妖包围了她。
逾明只端着架子道:“列位兴师动众,有何贵干?”
众妖见她如此气定神闲,愈发激怒,一个个鼓噪呐喊起来。乱哄哄一片,什都听不真切,却也谁也不敢上前。
那一片喧阗中,逾明隐隐听得“偿命”二字,方才将眼梢微微一抬,“偿命?教我偿谁的命?”
话音未落,众妖群中闪出一名身披黑鳞片甲的男子,他将手中大刀往地上一杵,极力遏制着颤抖,喝道:
“你休要在此装聋作哑!我阿母何罪之有?惹得你剖皮剜肉?”
逾明听到这里,反问道:“你阿母是谁?”
那男子听了,气得须发皆张,咬牙切齿道:“你那济冀的名号是如何得来的?你莫不是连这桩血债都忘了干净?”
逾明听罢,猛然回想起来,原来这厮竟是那黑龙之子。
想到这里,她非但不惧,反倒噗嗤一笑,“我当是谁,原来是那孽龙的后身。当初天地大劫,你阿母趁乱兴风作浪,胡乱吞噬百姓。如何不算有罪?”
话音未落,只听得那妖群深处,传出一声稚嫩的言音:
“是么?”
众妖分左右避开,只见一个矮胖女娃走了出来。
她生得怪异,露出的手脚上布满了龟纹。向着逾明道:“黑龙吞人有罪,那我爹爹呢?他老人家在北海深处安分如常,做了何等错事,为何断他四足?”
想来,这该是那巨鳌的遗孤,逾明看着她,讥诮倒隐去几分,却也只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要你父死,同他为善为恶有何关系?”
那女娃听罢,气得浑身乱颤,咬牙切齿地怪叫道:“这等说来,你倒杀得全无半点愧心了?”
逾明并未即答,默然了片刻。
大概正是因这两桩公案在先,叫那冒名的贼子得了可乘之机,在这上头又添了几把柴火,才教众妖积怨,烧出这一场泼天的大祸来。
思量良久,她方才开口道:“我且问你,你行路踩死几只蚂蚁,可曾俯下身去,问那蚂蚁是否安分守己?”
“呸!满嘴的强词夺理!”那女娃厉声骂道。
逾明浑不在意,“你既说我强词夺理,我便强词夺理吧。这天下,强弱便是唯一的道理。若你今日能杀了我,我亦是那被弃之如敝履的刍狗,绝无半句怨言。”
“好!说得好!”
随着一阵击掌声,九娘踱步而出,冷笑连连:“好一个天地不仁!好一个强弱便是唯一的道理!”
她立定脚步,厉声喝问:“济冀娘娘昔日曾踏足此地,你可还记得?”
“记得。”逾明应道,见是九娘,存了几分敬意,正欲整衣端坐,谁知这身子才动了一半,却猛地僵在当场。
只听九娘怒道:
“那我且问你!”
“是否记得曾来此地时嫌妖物挡路?将他们打死了?”
“他们何罪之有?”
“我男人何罪之有?我大儿何罪之有?我二儿何罪之有?剩一个我家小儿,自幼便没了父亲,没了姊兄。他何罪之有?我又何罪之有!”
逾明把口张了张,半晌无言。
她这会子猛然醒悟过来,当时,确曾杀了几只妖物。
回思那日傍晚,她向一处山坳里暂歇,撞见几个妖物。不仅不避让,反倒冲她龇牙咧嘴,咆哮作势。
她彼时心想:“这里的山野畜生,果然野性难驯。冲撞奶奶,随手打杀了便是。”
眼前,逾明心知理亏,口中却还要争个脸面,向九娘分辩道:“是他们先来冲撞于我…”
九娘听罢,冷笑了一声,接言道:“依济冀娘娘这般意思,但凡言语上有个高低,您便都要使出那等杀绝的手段不成?”
逾明望着她,转念一想,急急又道:“九……你莫不是记差了?那不过是几个没有灵智的牲畜,怎会是你的骨肉至亲?”
“那依娘娘,凡无灵智的牲口,便都该死么?”
听了这话,逾明忽地怔住了。
无有灵智,便该死么?
她实是不知,实是懵懂。
世间屠牛宰羊,水底大鱼吃小鱼,本是常理。自己随手碾碎几只不长眼的蝼蚁,难道还有错处?
谁人会在意几个只会龇牙咧嘴的畜生是生是死?又有谁会去为它们披麻戴孝?
从也无人教过她这些。她本是天生地养,无父无母,更无师傅教诲,何曾有人指点她该如何做个神明。
垂首看时,一截剑锋已没入胸前,兰花香过处。这才如梦初醒,原来这等刺骨之痛,也并全因愧悔生出,还有一记剑式。
抬头,九娘满脸是泪,一剑刺过了自己。
这一剑,本是伤不到逾明的,但她却似丧家之犬般的逃了。逃回了那片芦苇丛中的小屋。
推开门扉,喘息未定,沉璧早已抢步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唇,低声道:“姐姐噤声!红儿刚睡……”
话音未落,他顺势去牵她,抚上了她黏成一片的衣料,身形猛地一僵,失声道:“姐姐!你怎的……”
逾明反手捂住他的嘴,急道:“嘘!你这是作甚?”
“姐姐,你是要疼死我不成?!”沉璧压低了嗓子,语声慌张。
逾明并不答话,只紧蹙双眉,一把扯住沉璧衣袖,急急道:“莫要多言,快走!快走!”
说罢,拽着他便往山下横冲直撞而去。
虽说这山路蜿蜒,但逾明却好歹也来过一遭,便随意往下冲去。
沉璧被拽得跌跌撞撞,忍不住又问道:“姐姐,究竟遇着了什么,这天地间还有谁能让你这般仓皇?”
逾明并不答,只管向山下冲去,堪堪冲至半山腰,她这才将沉璧往空中一甩,一声铃音响,摇身化龙,将他接在背上,望空便走。
沉璧俯下身子,贴在那龙鳞之上,切切问道:“姐姐,你身上那伤打紧吗?莫要强撑才好。”
逾明只道:“不是什么大事。”
见这般光景,沉璧也只得闭口无言。
不知在这万丈高空行了多久,逾明忽地化回人身,任由背上的人直直向地面坠去。
垂眸看去,只见那跌落的人竟毫不仓皇,反倒神色自若地双手笼袖。
逾明看在眼里,恍然间,他竟与她相处这么多年了,连她这不吱声就将他甩飞的动作也习惯了下来。
看他离地不过毫厘,她这才闪过去,将他揽入怀中,只不言语,抱着他前行。
周遭一片白雪不见尽头。方圆十里之内,除却二人,竟是草木皆无,寂然无声。
“姐姐,这是哪?”沉璧问道。
“我亦不知这是何地,只知是我降生之所。”说罢,逾明将他放在一块磐石之上,自己则俯下身去,枕在他的膝头。
沉璧抿了抿唇,只皱眉开口道:“姐姐究竟是遇着何事了?”
逾明并不应答,只觉心下亦如这雪地一般,茫茫一片空无。
她撑起身来,仰起面庞,瞧着沉璧。也不知是否因着那红轿的缘故,忽觉着沉璧这模样,须得穿大红的衣裳才最为相宜。
于是缓缓伸出一只手来,抚上了他的面颊,暗中颂决。将沉璧身上原本那件衣衫化作了一袭红衣,映着白雪,分外刺目。
沉璧诧异道:“姐姐……?”
“红的好看。”逾明勉强绾了绾嘴角,随口答了,又低下头去,伏在他膝上。
虽觉出他身子有些僵硬,逾明却不在意,只管闭目养神,不言不语也不起。
枯坐了几个更次,沉璧忍不住又问:“姐姐,到底是怎么了?”
逾明依旧恍若未闻。
可蓦地,耳畔猛然炸响一声拍石头的声音,她吓了一跳,忙抬起头来瞧他。
还未及看清,闻一声断喝:“姐姐,你不能这样!”
话音刚落,身子又被推了一把,她防备不来,顿时跌在旁边雪地之中。
慌忙撑起身来,抬头再看时,沉璧却也跌在了雪里。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跌在她脚边的人儿,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了?”
沉璧脸埋在雪中,闷闷地道:“对不起,姐姐,你在我膝上歇太久了,我腿没知觉了。”
逾明愣了片刻,旋即一下笑出声来,指着沉璧道:“你这呆子!推我就因为这?你哪怕说一声呢?”
沉璧艰难地坐起来身来,痛得龇牙咧嘴却又小声地道:“我原想着……借这股子势头,顺当扑进姐姐怀里来着。”
这话不说倒好,一说出来,逾明更是话都说不出。她一手捂住肚子,一手直拍雪地,激起簌簌雪儿飞起。
沉璧满脸苦笑,一边揉着膝盖,一边告饶道:“姐姐开恩,莫要再笑了。”
哪知逾明却笑得更加厉害,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哗哗地流。身子一颤一颤的,空出一只手去擦泪,却根本擦不干。
随着她剧烈起伏的心绪,原本轻柔的飞雪忽化作了凌厉的冰雹,劈里啪啦地往下砸。不知是偶然还是冰雹有灵,这漫天雪石,竟无一砸在二人身上。
“沉璧,我错了。”说着,逾明忽然扎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腰肢。
沉璧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姐姐……别跟我打字谜好吗,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我、我……”逾明支支吾吾了半天,却还是没能说出自己曾滥杀无辜这话,只道:“我做了错事。”
许是这话音不对,沉璧立时试探着问道:“莫非……莫非前儿九娘说的那些话,果真是姐姐做下的?”
听得这话,逾明一时万语千言涌上心头,竟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无计可施,只得把头在他怀里摇曳了两下。虽是个点头的动作,瞧着倒像是她正自一个劲儿地往人心窝里蹭。
沉璧呼吸重了几分,涩然道:“错了,改便好了。”
闻听此言,逾明反倒渐渐静了下来,她寻思了一回。
该怎么改?赔礼道歉还是负荆请罪?要做什么要说什么?
忽地,她福至心灵,也不知是到底想赔罪还是存了私心,突然反手扣住了沉璧的手腕,道:“对,九娘没了大儿二儿,咱们去顶了他们的缺。咱们去给她当牛做马,替他们尽这孝道补偿她。”
沉璧却劝道:“姐姐,可这终究是在骗她。若有一日被九娘发现了真相,只怕她会……”
“她不会发现的,不能让她发现。”逾明急急地打断他,“我想个万全的法子……下个月,咱们去蹲守那白猫。只装作先前被济冀救下、如今又被掳回来献祭的苦女痴儿。”
“姐姐前儿才吩咐过村民断了那供奉,这会子咱们去哪里寻猪鱼鸡来充数?”沉璧道。
“变一个,捏个诀,施个障眼法儿就好了。”
听了这话,沉璧无可奈何,却也软语依从,“罢了,凡事都凭姐姐做主就是。只是我这痴狂的毛病,原就装得不像,倒不如借坡下驴,咱们只对人说……是蒙那济冀娘娘显灵,施法给治好了的。”
如此,逾明心头那块石方才落了地。虽说这计较尚未真个施展,单只在肚内暗暗盘算了一回,胸中那口郁气便已散去了大半,顿觉宽慰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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