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都识余逾明》话本精

18、原是补天余下石 “你便叫谢

　　彼时，天地间有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无意间饱吸了神龙之气，阴差阳错间，凭空化生出了灵识来。

　　他初开慧眼，觑看这婆娑世界的第一遭，撞入眼帘的，便是那个女子。

　　“也！你怎活过来了！”

　　那女子大张着口，满面惊奇，一把将他托在掌中，翻来覆去地端详，动作间带起腕铃乱响。

　　石头环视四周，见这山洞石壁环绕，中间放着一个大炉子，还咕噜咕噜冒着泡。

　　他心中懵懂，开口问道：“此是何物？你又是何人？”

　　那女子却不答话，将他往地上一搁，火急火燎地转身便跑。

　　石头忙不迭拔腿欲追，也不知为何要跟着她，只晓得那女子去得好快，一点也赶不上

　　“你且等等！等等我罢！”

　　他奋力嘶吼，才换来对方回眸，“作甚啊，小石头？”

　　石头张开双臂，巴巴地望着她道：“你带着我，带着我同去。”

　　对方叹了口气，施法给他变了一件衣裳，蹲下来指了指洞口外的天，道：“小石头，你且瞧瞧，如今天漏了个大窟窿，我须得寻些如你这般的石头，去将那天补上。”

　　石头脱口便道：“既如此，何不直接拿我去补？”

　　话音未落，叮一声铃响，脑门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暴，疼得他龇牙咧嘴。
　　“痴儿！你既活了，我若再拿你去补天，岂不是杀人？”

　　石头越发糊涂，揉着脑袋追问：“甚么是人？”

　　“哎呀！去去去！少来聒噪，姑奶奶哪有闲暇与你分说！”言罢，女子将他随手一丢。

　　石头只觉天旋地转，待到站定身形，定睛再看时，那女子早已经不见了。

　　他趔趔趄趄晃到洞口，往外一探，才发现这石洞竟凭空悬在半天里！

　　举目望去，天上一个大窟窿，不断地从中流出黑水。再一低头，地面上满是裂痕，一个缝比一个缝大。

　　而此时，忽见一条巨大的龙首向洞口扑来，石头吓得不行，跌坐在地，死死捂住双眼，半晌不敢挪开半分。

　　直到身侧传来一阵嗡嗡的笑声，他才觉出异样，将指缝稍稍移开。

　　只见方才那个女子站在大炉面前，腰肢折起，身子堪堪弯成个直角，右胳膊没入炉中，不住地划圈儿搅动。

　　另一手却掩住口鼻，将脸别过去，生怕笑出声来。虽只留个侧影，那眼角眉梢溢出的笑意，却是怎样也遮掩不住的。

　　石头这才恍然，方才那恶龙分明是她弄的玄虚！

　　这便很羞恼了，气鼓鼓奔上前去，质问道：“你为何吓我！”

　　不问不要急，一问，她笑得更加厉害，干脆也不掩嘴了，指着石头道：“你瞧你这杯弓蛇影雉伏草间的样！谁要吓唬你啦？我不过是回来炼石罢了。”

　　石头面色通红，知她是在损自己，但却又听不懂个具体，只得悻悻然住嘴，赌气似地蹲在角落，再不与她说话。

　　哪知对方根本不在意他，将胳膊从炉中抽出后，把另外一只手的衣袖也卷起来。

　　她搓了搓双手，随后立即将右手抵住炉沿，左手伸入炉膛之中。

　　一开始时她只是在摸索，但往后，她面色一沉，似是拿住了什么东西，猛然抬起右脚也蹬住了那炉口！

　　她额上青筋暴起，借着这一蹬一拽之势，竟从那炉口中，生生将一块硕大无比的五色彩石拔出，甩出了山洞！

　　又见那女子陡然跃出洞口，朝着那石头就是一拳抡去！

　　在她手中，那石头似是什么轻飘飘的玩意，砰然一下便被她打至天洞缺口处，恰好补全了那往外淌黑水的天。

　　石头瞠目结舌。

　　还没完，只见那女子突然回身！伸手拉着石头就把他往空中甩去！直把他吓得魂不附体，掩面尖叫。

　　本以为自己就这般摔死了。却不曾想，只闻一阵涔涔铃音。他便稳稳当当落在了龙首之上。

　　“小石头，抓稳了！”

　　石头顾不得责怪，连忙死死抱住龙角，唯恐跌下。

　　龙游在空，瞬间便行至一方海域之上。

　　突然，石头只觉身下那龙一闪，自己便陡悬于空，又倏地坠下去！

　　然而，他却还是没摔下，只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女子由龙化人，将他横抱在臂弯里，笑吟吟问道：“好玩么？”

　　石头这才还魂，气结道：“谁会觉得这等要命的勾当好玩！”

　　“不喜便罢。”那女子撇了撇嘴，随手将他往旁一丢，“天下多少人求着跟我玩，我还懒得理会呢！”

　　石头跌在一团云里，揉着吃痛的脑袋，再定睛看时，却见那人提着一根树枝，缓缓向海中走去。

　　“你去何处！”石头脱口高呼。

　　她微微侧首，顾盼间笑意盈盈，吐一句：“断鳌足。”

　　随她话落，那巨鳌似觉有异，猛地从海中抬起头，怒吼一声，掀起海水翻涌。

　　石头脚下的云似有无上神通，载着他往高处而去，未受任何波澜。

　　低头去看。

　　那女丝毫不惧，道一声：“臭王八！姐姐借你四足可好？”

　　说罢，她身形微闪，避过那漫天水剑，树枝举过头顶，对准那巨鳌，一劈！

　　只听得一阵巨响，那粗如天柱的大腿，已被齐根斩断！一时间黑血喷涌，染了半边汪洋。女子即刻将那四条鳌足凭空化作四根白玉巨柱，顶住了九洲大陆四方边缘。

　　霎时，大地稳了。

　　石头只觉云上一沉，那人就已坐在了他身旁，直喘着气。

　　“姐姐是甚么意思？”石头问。

　　那女子随口答道：“凡遇年长于你的女子，唤作姐姐便是。”

　　“如此说来，我也当唤你姐姐？”

　　“由得你，无甚要紧。”

　　石头试唤了一声：“姐姐？”

　　“嗯。”

　　“姐姐？”

　　“嗯。”

　　“姐姐。”

　　“莫叫了行不？有事说事。”

　　石头挠了挠头：“姐姐，咱们此番往何处去？”

　　“冀州。”

　　“冀州是何地界？去作甚么？”

　　“杀黑龙。”

　　石头奇道：“那龙可是与你一样？”

　　“想来总有些不同罢。”她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下方让他去看。

　　石头定睛俯瞰，只见一条生着双角的黑龙正趁着天地大劫，吞噬百姓。

　　“你与它有何不同？”

　　女子俏皮一笑，“我也不晓得。”

　　“你本也是龙，缘何不晓得？”

　　“姐姐我临世，尚不足百年哩！”说着，女子突然没了踪影。

　　石头一愣，环顾四周时却听到下方传来一道怒喝，他连忙探出头去看。

　　但见她犹在空中之时，从腕间抽出一条红线，那红线系有四铃，却在女子挥舞着它时化作一条长鞭，朝那黑龙飞去，紧紧捆住了它。

　　这便坠到了黑龙身侧，顺手便把树枝插入黑龙的背脊作为支撑，摇摇挂在枝头。

　　黑龙痛呼，剧烈翻滚，欲将背上之人甩落。但那人随着摇晃，却反而找到了着力点，整个人顺着它的背狠狠往下蹬去。

　　枝丫沿着脊背一直往下开肉，直至斩开它整条龙身，也不过须臾而已。

　　那黑龙随即便似被抽去了脊梁，庞大的身躯无力地跌落。

　　那驼着石头的云彩，此时也缓缓下落。

　　周围也莫名聚起一堆人孩，皆是十岁出头的年纪，朝着女子喝彩。

　　“逾明姐姐好生了得！”
　　“逾明姐姐真真宛若天仙一般！你们方才可曾瞧见？”
　　又有个胆大的小儿上前，仰着脸央求道：“余姐儿，你那手中舞的仙枝，可教得我们一招半式么？”

　　余逾明听罢，忍俊不禁，打趣道：“你们这群小猢狲！连大字都还不识得几个，便妄想学什么仙法？且将字认全了再来！”

　　孩童们哪里肯依，依旧七嘴八舌地缠着问道：“好姐姐，你且说说，方才那一招唤作甚么名堂？”

　　逾明低头笑问：“哪个名堂？”

　　孩童们急得比手画脚：“便是、便是你方才斩龙时的那个架势！”

　　“哦，你们问的是这个啊。”余逾明恍然点头。寻了块宽敞平整的泥地，以枝代笔，在地上划了一行大字。

　　众孩童见状，齐刷刷凑上前去，伸长了脖子端详半晌，却是大眼瞪小眼，纷纷问道：“姐姐，这写的甚么？该怎么念呀？”

　　逾明便用那树枝指着地上的字，一字一顿，众童子皆支棱着耳朵，听得聚精会神。

　　只听她念道：“杀黑龙，以济冀州。”

　　众童子听罢，齐声央求道：“好姐姐，再念一遍，再念一遍！”

　　逾明无法，只得耐着性子，又领着众人念了三五遍。直待这群小儿皆能摇头晃脑地背诵如流，她方才展颜一笑，随手掷了树枝，又踏上方才那朵云去。

　　石头缩在云头一角，闷闷不乐，一言不发。

　　逾明走过去，挨着他身侧蹲下，笑吟吟问道：“怎的了？这般没精打采的模样？”

　　石头鼻内冷哼一声，将身子一扭，背过脸去道：“你方才怎的突然不见了？”

　　逾明答道：“这云头正飘至那黑龙上空，我便从云中央溜下去了。”

　　“溜下去？”

　　“正是。来，你且看仔细了。”说罢，伸手将石头的脸颊一扳，扭过头来对住自己。

　　逾明灿然一笑，身子竟不凭不倚，直挺挺从原处坠将下去。

　　石头定睛看时，只见她方才端坐处，云气竟豁开一道口子，离他不过毫厘之隙。唬得石头大惊失色，忙不迭将双足往回一缩。

　　但那裂口须臾间便又合起，紧接着又觉云头微沉，抬眼再看，余逾明又已端坐在旁了。

　　云头随风漫卷，悠悠然浮游天际。

　　石头原不理会逾明，只把脸别在一旁，嘴里却暗自咕哝道：“你分明是条真龙，怎的他们倒唤你鱼姐姐？你是鱼吗？还说甚么…鱼明，鱼明又是甚么？”

　　逾明闻言，先是一怔，旋即捧腹大笑起来，直笑得眼角挤出泪花来，伸手揾了揾，方才笑道：“呆子！那是我的名字呀！”

　　石头道：“名字？名字是甚么？”

　　逾明道：“名字就是世人用来相称的呀。”

　　石头这才把头转将过来，拿眼角斜觑着她道：“既如此，姐姐岂不就是你的名字？”

　　“自然不是。”逾明笑道，“你且想想，若满大街的人皆唤作姐姐，岂不乱了套？若是遇着与你一般年岁的，你又当唤个甚么？”

　　石头偏着头寻思半晌，闷声道：“这有何难？猪便叫猪，狗便唤狗就是了。”

　　此言一出，越发惹得逾明大笑不止，捂着肚子连连道：“哎哟，傻石头，你真是要将我笑死了！”

　　石头涨红了脸，争辩道：“难不成我说错了？我本是块石头，你不也口口声声唤我石头么？”

　　逾明忍俊不禁，打趣道：“照你这般说来，头一只猪唤作猪，那第二只猪又该唤作甚么？第三只猪又当如何称呼？”

　　石头听罢，似懂非懂，只觉也有几分道理，便道：“既然如此，我也该有个名字才是。”

　　逾明笑问：“好，你要叫甚么？”

　　石头眉头紧蹙，苦思冥想了半日，终是摇头道：“我实在想不出，索性还叫石头罢了！”

　　听他这般憨话，余逾明一时乐不可支，随手往云头上猛地一拍。谁料这一拍竟忘收力道，将那云头拍得四分五裂，化作了一缕青烟！

　　石头只觉脚下一空，吓得紧闭双眼。耳畔嗖的一阵，他便栽入茫茫海域之中。

　　但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铃轻响，便觉身子一轻，已被人提起。

　　他惊魂稍定，睁开眼看，只见自己下半截身子犹浸在海之中，上半身却早被余逾明从腋下稳稳抄起。

　　再看对方，亦是半截身子浮在水面，笑吟吟地望着他。说道：“沉璧沉璧，沉入水中的美玉。小石头，你便叫谢沉璧，可好？”

　　沉璧正要答话，却透过那海水，偶然瞥见余逾明水下真身。那水波流转间，一条修长龙尾正随波款动，不可方物。

　　沉璧不由得双颊飞红，连耳根子都烫了起来，磕磕巴巴地问道：“好，就叫沉璧…那、前面‘谢’字又有何说法？”

　　“自然是因为我赐了你这等好名，你理当好好谢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