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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水境逢鹤许百年 “湖水湖水 ...

  •   余逾明躺在湖水中发愣,想来想去,想到自己怕是要生生困死在这片水景里了,不觉心一酸,眼一红,滚下泪来。

      这可怎么办?寅曼还在下头等着,自家的那些事,也还不曾寻长孙允问个明白……

      越想,眼泪越发止不住,一滴紧似一滴,尽数落在了湖水里。

      泪坠儿落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一波推着一波,径往远处漫去。逾明只管低头抽噎,自顾自地伤心,并不曾抬头去瞧那水波的去处。

      直待眼前这方寸水面上,竟有波纹倒卷而回,她方才觉出几分蹊跷。

      这湖面无边无际,又无甚物,那涟漪如何会倒袭回来?

      这样想着,她忙抬起头来,一瞧,怔住了。

      原就在她跟前,不知多早晚竟平空生出一片梅林来,隐约约传出窸窣声。

      “甚么啊……”她咕哝了一句,连忙拿袖子拭干了眼泪,立起身来,悄没声儿地往林子里走去。

      穿进深处,但见一方空阔水面。水中设着一张小杌凳,凳上虽无人,旁侧却蹲伏着一只鹤,将两只长腿尽数藏在羽毛底下。

      那鹤生得古怪,通身羽毛玄黑,正迎面朝着逾明这边望来,口吐人言道:“来,快过来。”

      逾明将它上下打量了一回,问道:“你是什么妖怪?”

      鹤儿却不答话,只展翅轻轻拍了拍身畔的小杌凳,似有笑意,并不做声。

      见状,逾明迟迟疑地挪过去,挨着边儿坐了。

      “我是妖,也是神,”那鹤儿说着,将长颈歪在逾明膝上,轻轻蹭了蹭,口中道,“亦是人。”

      听了这般鬼话,逾明不由瘪了瘪嘴,道:“是人怎会是神?是妖又怎会是人?你这黑毛鹤当真奇怪!”

      那鹤儿听罢,细细笑了一声,道:“且莫管这个,快与我说说,你方才哭个甚么?”

      逾明闻言,手下不由自主去掐弄它的羽根,叹道:“我中了秽气,施不得法了。”

      鹤儿似是受用,微眯了眼道:“只为这桩小事?你只管用这湖水洗上一洗,便罢了。”

      “当真如此?”逾明半信半疑。

      “真与不真,你且一试便知。”说罢,鹤儿自她膝上抬起头,让了开来。

      逾明心下虽还不信,但见它这般笃定,还是从小凳上滑下去。蹲在水面上,掬水浇了浇肩头,顿时“咦”了一声。

      水初浇下时,倒也无甚异样,待再一提聚灵力,竟又运转自如了。

      “这湖水竟当真这般神奇!”逾明喜不自胜,回头又去看那只鹤,问道:“黑毛鹤,你可知我要如何出去么?”

      鹤儿只道:“你出去作甚?留在此地不好么?”

      逾明道:“这哪能呢!我还要查明爹娘的事,况且朋友也还在外头等着我呢。”

      闻言,鹤儿默然了片刻,方道:“但凡是你心头想要的,只要这水办得到,自会依你。却只除了离开此地。”

      逾明听此言,一时间拿不准话了。

      她心下隐约知道,这处大湖多半与自个儿的前世有些干系,只是思及此处,胸中说不出的古怪。

      无论是这湖水的来历,还是那前世的宿因,甚或眼前这只鹤,乃至那些口口声声说与她前世有旧的故人——就连岑寅曼,细想起来,只怕也与她的前尘脱不开干系。

      偏生这桩桩件件,俱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她这一路行来,全凭别人推着往前走。至于前头究竟是个甚么去处,自己却是一概不知。

      更何况,倘或她想要通天的修为,神仙的身份,甚或想要寻回爹娘,难不成这区区一汪湖水,也能替她办到么?

      她却不信,因而道:“当真我想要甚么,这水便依我甚么?”

      鹤儿点一点头,道:“正是。”

      “既如此,我想要回从前的修为,这湖水也能还我么?”

      “这我却不知了,”鹤道,“须得你自己去问它。我是水化出来与你解闷的,并非活鸟。”

      “你说的甚么话?我着实听不明白。”

      鹤儿偏了偏头,道:“你只管试上一试,好生求它显个灵儿便是。”

      余逾明听罢,便依言低头,朝脚下唤道:“湖水湖水,你若果真有灵,便快快显灵吧。我要精进修为,更想晓得前尘往事,还要爹爹娘亲,你可成全得我么?”

      言犹未了,脚下水起波澜,竟浮出一行字来,道是:“在此安分守满百年。百年之后,修为复,前尘复,爹娘复。”

      逾明见了,蹙起眉问:“百年?我若在此困上百年,世上那些人还能在么?徐蝉可是凡人啊!”

      湖水又涟出二字:“会的,徐蝉会等你。”

      这字显后,逾明长叹一气,索性往水里一倒。默然半晌,忽地拿手掩了脸,在水里扑腾着嚷道:“这地方好生无趣!教我如何捱得过百年?!”

      正嚷着,听得几声格格的笑,便移开手去瞧。

      只见那只鹤正伸长了颈子望她,道:“怎会无趣?你想要甚么,只管教湖水变出来与你,不就成了?”

      “我不,我不想呆在这里!”逾明说着,又重重拍打了一下身侧的水。

      只是这去留之事,却不是她说了算的。

      困在这方寸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成日家除却与那鹤说几句闲话,便只剩了打坐吐纳。

      这水境也不知藏着甚么玄妙,逾明在此间修行,功行进益神速的很。

      只是闲来昏睡时,会做些古怪的梦。

      梦见一方空茫的雪,一座秋千兀立,无人推挽却自摇。

      她看着那自己摇动的秋千,看着看着,雪竟止了,雪止却起风。风不大却尖厉,尽往衣口里钻。

      再定睛时,周遭景致大变。自己竟安坐在秋千索里,眼前伸出一双毛茸茸的手,掌中平端着一只瓷盏,瞧不清盛着甚么,直直递到她面前。

      正待抬头看个究竟,那毛茸的身影呼地化作一缕烟,消散无踪。

      唯留那只瓷盏没了依托,直挺挺摔落下去。按说地下是厚雪,便是金玉投下也该无声,偏生那盏儿落地,一声脆响,竟跌得粉碎。

      逾明呆在原地,只瞧着脚下碗盏儿的破片,愣了良久良久。

      直到她醒来,仍然愣着。

      过了些时日,她扎入水底,掏出个空坛子来,上头着“寅曼”二字。因此越发认定自家前世与寅曼定也是莫逆之交。

      转念一想,心里记挂的那些故人,个个法力无边,料来也无须她担忧。

      左思右想,放不下的,独有徐蝉罢了。

      纵然湖水曾道徐蝉必会等她归去,可叫她如何放得下这颗心?

      只是任凭她百般焦躁,身在樊笼,终究无可奈何。

      呆在水境中,无日月轮转,亦无寒暑更替,熬人的紧。逾明辨不清光阴,每日都去问好几道那湖水:“今日是第几日了?”

      只眼巴巴地盼着,盼那水波浮字,告诉她今日便能脱困。

      第叁十叁天时,逾明问湖水讨了话本破闷。
      第叁十叁遭妄图出去时,她因法力枯竭,又强提真元,昏死过去一回。
      及至第叁十叁番对着湖水咒骂时,那水面显字道:“你待要甚么?我都依你便是。”

      逾明骂道:“你既这般神通广大,难道连我心头想甚么也晓不得么?”

      水复又晃出字道:“你失了元丹,神意不属,我自是窥探不得。”

      逾明见了这行字,不由得一怔,旋即咬牙道:“好!既如此,我便讨还我的元丹,你给是不给?”

      那水只道:“待满百年,自当奉还。”

      逾明气得直跺脚,除却苦挨,别无他法。

      熬过一日又一日,盼过一年又一年。

      只是这茫茫水境之中,光阴当真在流转吗?

      想来是还是流转的。逾明临水自照,望着自己那张面庞,不觉间,她竟已长得这般大了。

      湖底中,有一处显是曾有过个窟窿,却又被谁人拿巨石生生填补了去,痕迹宛然。

      逾明只道这石背后,定藏着什么逃出生天的门径。怎奈她破不开。也便死了心,作罢去了。

      只是冥冥之中,她心头总觉得,无论是与这块补洞的顽石,还是别的石头,都缠着一缕万难割舍的情分。

      是偏爱吧?一定是偏爱。

      余逾明确是一直偏爱石头的。

      至于这万般偏爱的由来,要追溯到极为久远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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