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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认阿姊弹指成小院 寅曼是个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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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曼是个怪人。
逾明是这样想的。
此女分明身负通天的法力,却不御剑也不腾云,偏爱脚踏实地。这便罢了,夜来还要安寝,安寝便罢了,还非得寻那软榻。
二人从寒山入冀,寅曼却偏不走兖豫坦途,非要绕远路西行入雍,再翻秦岭入梁。如此一来,足足磨蹭了五月有余,方才翻过险隘,踏入梁州地界。
先前姚亦分明说,道是九州早已乱做一团。可跟着寅曼,这一路走州过府,却连半点乱事也没见着。
怪事不曾遇见半宗,沿途的精巧玩意儿倒碰见不少。寅曼是个见猎心喜的脾性,但凡遇着甚么合眼缘的物件,不弄到手决不罢休。她若依着本领去抢去夺,逾明反也拦不住,倒心安理得地作壁上观,偏生这邪门女人极重王法,硬是要缠着逾明解囊掏银。
按理来说,逾明的钱早该用完了才是,可次次掏,里头次次够。
其中关节,逾明门儿清。
“呃……我说,这位姐姐,你这能少算些钱么?”
市井小店中,逾明硬着头皮向那守铺子的掌柜讲价,寅曼躲在逾明身后,指着一面一尺五寸的青铜大镜。
这镜子生得奇怪,镜鼻盘着一条龙,鼻外四方列灵兽。虎狐并鼠鹤,四方外又设有八卦图。最外缘则刻着二十四个古篆,字迹难辨,不晓得写的甚么。
那守店的是个人形大孃,听了逾明的话登时皱起了眉,“哎哟,妹儿嘞,你啷么恁个抠门哦?你妹儿想要,你斗买给她善!紧到跟我两个鬼扯个啥子嘛?”
这话把逾明听得一愣一愣的,侧首低问寅曼:“她嘴里嘟囔些甚么?”
寅曼凑近耳畔,悄声笑道:“她说,让你快些买与我呢,恩人。”
逾明瘪了瘪嘴,道:“岑寅曼啊岑寅曼,我这银钱可见了底啦。若买了这劳什子,今夜你可没得软榻睡了,只配去睡野郊荒岭!”
“不管,不管!我偏要这镜子!”寅曼说着,把脑袋靠在逾明背上乱扭乱蹭。
“哎哟!别蹭了,别蹭了!买,我买还不行么!”逾明无奈,数出银两拍在案上。
“多谢恩人!恩人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寅曼顿时喜笑颜开。待逾明银货两讫,她便走上前去,手一翻,便将那面大镜收了去。
逾明提溜着空瘪瘪的钱袋,笑叹一声:“罢,罢,罢!这下好了,两袖清风哩。”
“明天就不两袖清风啦!”寅曼掩口而笑,“真得多谢恩人你啦,除却这一面,我只差最后一块镜子便可了事啦!”
听她声口里透着玄机,逾明赶忙问道:“怎的?听你这般言语,莫非这铜镜是甚么了不得的法宝?”
寅曼把头一摇,“不晓得,总之需凑齐二十四面一尺五寸的镜子。”
逾明奇道:“你要这许多镜子做甚?”
“吓人。”寅曼答道。
“吓人?这区区几面镜子能吓得住谁?”
寅曼嘻嘻一笑,拉起余逾明的衣袖便往外走,口中道:“届时到了大浔,你自然知晓。”
逾明闻言,心下一惊,“大浔禁镜啊,你能带进去么?便不怕触动了天帝的禁制?”
寅曼听了这话,却是嗤笑一声,“长孙允算个屁?莫说一个,便是十个百个齐上,也不过是由着我揉死罢了。”
“哟……”逾明讪讪道,“如此说来,你还真是了不得。”
“怎的?恩人莫不是当我说大话?”
“倒也并非不信,只是……”逾明一面在寅曼身后跟着,一面道,“单说我自己的性子吧,既与谁结了深仇,若我有些本事,一刀结果了便是,何苦去吓?”
这话才出,寅曼忽地定住了脚步。逾明收步不及,险些撞上,可她却将头一偏,虚虚靠在了逾明心口处。
“恩人啊,你这便不懂了。杀人是易如反掌,然看着仇家被生生吓得疯魔,那才叫大快人心哩!”
逾明垂首瞧着心口那颗脑袋,眉头微蹙,道:“把人吓疯了便叫快活?我确不懂了,究竟有何趣处?”
寅曼听了,倒不气恼,反将脑袋实打实地搭在逾明心前,“既如此,恩人倒说说看,何等样事才算得快活?”
“依我看,白日里出门耍子,待到了归家,屋里能有盼着我归来的人,那便快活了。”逾明道。
“切,”寅曼翻了个大白眼,道:“这算得哪门子快活?”
逾明随口道:“确不是甚么稀罕事,可我生平的志向也就止于此了。”
寅曼闻言,似笑非笑将她打量了一番,道:“是么?如此看来,你除了这身微末道行不堪入目外,这番心性,倒与我一位故人颇有几分神似。”
听得“故人”二字,逾明冷不防打了个寒噤。她如今最怕旁人说她像甚么旧识,只得抚额道:“罢罢罢,岑寅曼,且说你吓过那人之后,又待如何?”
寅曼听了,默然片刻,道:“若无甚变故,我便去寻死。”
逾明吃了一惊,只道自己听岔了,紧跟着追问道:“好端端的,你寻死作甚?”
“诸事已了,再无挂碍。你莫非不知,这大千世界原是无趣得紧?”
“世上多少人求生不得,偏你巴不得去死!”逾明没好气道。
这话一出,寅曼反倒笑起来:“怎的?你莫不是舍不得我死?”
“胡说!哪有的事?我只巴不得你早些死去才好!”
岑寅曼哈哈大笑三声,笑声却又骤敛,话锋一转道:“恩人呐,你在大浔,可有甚么想要护着的人么?”
逾明闻言一怔,道:“自是徐府上下。旁人我也不认得。”
“……徐府?哪个徐府?恩人你姓甚名谁?”
“你问这些作甚?我本是不姓徐的,是姓余,双名逾明。”
一言甫出,靠在逾明心口的那颗脑袋登时僵住,半晌不曾回神。
“岑寅曼?怎的了?”
逾明唤罢,岑寅曼方才回过神来,缓缓直起身子,往前迈了一步,道:“无事。只是你既姓余,如何又称家中是徐府?”
“我爹娘去后,我便由姨母抚养了,我那姨母姓徐。”
“原来如此。”岑寅曼应了一声,身子竟有些发颤,“那你可认得谢沉璧此人?”
“不曾识得。”逾明道。
“晓得了。”
逾明看在眼里,只觉她神色蹊跷,古怪得紧,又问道:“岑寅曼,你究竟是怎么了?”
岑寅曼不答话,猛吸一口气,蓦地回身跃起,双臂一把攀住逾明脖颈,两条腿顺势盘在她腰间。
“哎!”逾明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慌忙托住她双腿,身子往后一仰,连退数步才站稳脚跟,嗔道:“岑寅曼!你作死么?!”
岑寅曼将头埋在她颈间,闷声道:“如今变了卦,那另一面镜子,我不去寻了,余逾明。”
逾明闻言,长叹一声,只觉自家一腔脾气都被磨得没了影儿,“左右都依你便是。真未知我与你两个,究竟哪个是来报恩的!”
岑寅曼格格笑了两声,也不知心里窃喜个甚么,悬空的两只脚儿一晃一晃的,头却依旧埋在颈窝里不肯抬起,只管唤了一声:“余逾明。”便没了下文。
见她这般作派,逾明心下倒起了几分促狭之意,遂笑道:“岑寅曼山君,你莫不是有磨镜之好?怎地无端端做出这副缱绻的模样来?”
岑寅曼这回倒抬起头来,睨着逾明,道:“那却没有。只是我如今犯了惫懒,不耐烦走路,只好劳烦恩人做个脚力,捎带我走上几步啰。”
逾明啼笑皆非,摇头叹气。
谁知岑寅曼却打了个呵欠,竟把头儿又是一扭,复往逾明颈窝里一钻,“我困乏得紧。”
“你这人好生奇怪,似你这等法力高强之辈,怎地还贪睡犯困?”
“只因这身道行并非自家的,使唤起来不全不说,过后还有许多滞碍反噬的毛病……”
“什么鬼话?怎地是旁人的道行?”余逾明一面说,一面将身上挂着的人儿往上颠了一颠,“你如今这等神通广大,竟还未曾使出全力么?”
“可不是么,那人的一身修为,我如今至多也只使得出三成罢了。”
逾明听了此言,一时倒默然不语了。她心下并无甚么钦慕之意,反倒自惭形秽起来。自家平日里,口口声声念着要精进道行,却总是一味贪玩怠惰,何曾下过半点苦功?如今修为低微,却也是咎由自取。
也不知是否觉得了她的落寞,寅曼忽地轻声唤道:“姐姐,你怎的了?”
“不妨事,”逾明把头一摇,敛了心神,“只是你怎地又改口唤起姐姐来了?若论起年岁,只怕我还不及你大呢。”
寅曼偏生道:“我不管,我心里欢喜,便偏要叫你姐姐。”
“行吧。只是你既认我作了姐姐,凡事可不当听凭姐姐吩咐么?”
这话本是随口打趣,寅曼倒当了真,把头一点,应道:“那有甚么难的?一切但凭姐姐做主便是。姐姐且说说,眼下要岑寅曼如何做呀?”
逾明笑道:“既如此,且先从我身上下来!”
寅曼应了一声,竟真是纵身跳落在地,仰脸问道:“姐姐,这往后呢?”
“你倒当真听起我的调度来了?”逾明不禁莞尔,叉腰道,“也罢,且与咱们两个寻一处权且安身歇脚的所在。”
“使得,使得。”岑寅曼连连点头。只见她抬打了个响指,身后便凭空现出一座齐整标致的小院来。逾明看得啧啧称奇,当即携了寅曼的手,步入屋中。
岑寅曼本就困倦,兼之方才施了法术,一进房中,便连连哈欠,却还问了一句“你觉得我长得好看么?”
“若是眉间点个红,倒好看。”
逾明随口回道,便将寅曼安置在榻上睡了。
而后她寻思了一番,便自己在屋中寻了一张纸,平铺在案上,取出东方洪所赠的那管笔,试探着写下“天上京中白玉楼,十二仙台云里游”十四个字。
写罢,伸指往那“游”字上一按。
果不其然,待再睁眼时,四下已是茫茫湖海,无边无际。逾明当下也不多想,径自收敛心神,盘膝修炼起来。
直待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方才收功。谁知念头一转,心下竟猛地一沉——她竟不知该如何出去了!
前番明明是出得去的……只是,只是之前究竟是如何脱身的?
她脑中依稀掠过些许端倪,忙立起身来,本想照着先前的法子,在这湖面上飞个几百里远。
可脑子一转,才想起自己早中了秽气,哪能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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