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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上京中白玉楼 “姐姐,我 ...

  •   “什么?我?我是济冀?”

      洗业只笑着把头一点。

      余逾明半晌回不过神来,“这话未免太过了,叫我如何敢信?”

      洗业笑道:“哎呀,岂有不信之理!当初你尚在母腹之中,便常常托梦呢。”

      逾明便问:“是个甚么梦境?”

      “不瞒你说,我也是听你父兄略略提过,并不曾晓得详尽。”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过去,又道:“这上头乃是你母亲你父亲昔年亲笔录下的,你且瞧瞧。”

      余逾明接过来翻开一看,原来是个图文并茂的册页,左图右史,画得十分详备。

      可翻来覆去,画的实在太杂乱,真是一点也看不懂,草草翻了几页,并未看完,就径自往前翻折,停在母亲额角见血那一页。只觉那一点朱红异样好看,叫她挪不开眼。

      洗业瞧出端倪,问道:“妮子,偏盯着这一页看什么?”

      逾明这才合上书册,挪开目光,道:“嫂嫂,这书所记的梦,我真是一点也不解其意。”

      “参不透也无妨,本就是无凭无据的东西。不过这书中除了梦境,不还落着件实情么?”

      “实情?”逾明重新展卷,寻到一页,见上面赫然写着:“适才天帝说,只怕你腹中所怀的不是凡胎,乃是个神”。

      是了,天帝是知道内情的。

      只是她意欲何为?长孙允行事古怪极了,似在相助,又似相害。逾明理不出其中关节,因问:“嫂嫂,我爹生前可曾提过长孙允?”

      洗业抚了抚下巴,道:“她么?你爹倒只说,她是个好人。”

      “这样……”逾明喃喃自语了一回,又问,“那嫂嫂还没告诉我,究竟是谁要打寒山?”

      洗业正待回答,身侧猛然传来一声大喝:“我看就是你这滥杀无辜的狂贼!”

      逾明闻言,僵在原地。

      她并未回头,却觉周遭凭空拔起数尺高的人影,团团将她围住,尽皆伸出手指,反反复复喝道:“滥杀无辜的狂贼。”

      逾明冷眼瞧着,心中不起半点波澜。她不明白这幻象由何而来,也不懂得,自己眼中何时落下了泪。更不晓得,自己缘何昏了过去。

      醒来时,余逾明正躺在炕上出神。

      榻边有个人,正不错眼地将她端详。

      “你还要这般直勾勾瞧着我到几时?”逾明开口问道。

      那人面不改色,只答道:“几时你肯起身,我便几时不瞧。”

      逾明听得此言,偏过头去细细打量。这小哥儿神色木讷,端正正立在炕沿上,双手却捧了个热气腾腾的碗。

      “你到底要作甚么?”逾明不耐地半撑起身子,两手一交,倚墙坐了。

      那小哥儿也不着恼,只把双手往前一递,将那热碗送到逾明眼底,口中吐出两字:“吃汤。”

      逾明翻了个白眼,索性将碗夺过,仰起脖儿一气饮尽了,抹嘴问道:“如此,你倒可以走了罢?”

      对方看看空碗,顺手接过,又抬眼定定看着逾明,忽地冒出一句:“得罪。我那兄弟并非有意冲撞。”

      “什么?”逾明听得满头雾水,“你且将话说个明白。”

      小哥儿却道:“我弟弟前番出言不逊,多有冒犯,我做哥哥的,特来替他赔个不是。”

      逾明嘴角微微一扯,也懒得接他这话茬,转过话锋问道:“我嫂嫂在何处?”

      “不知。”小哥儿摇头。

      听了这句话,余逾明冷笑了一声,捺着性子又问:“你唤作什么名字?”

      那人答曰:“在下江楼。”

      逾明听罢,道:“你那兄弟,莫不就是那个骂我滥杀无辜的?”

      江楼道:“正是他。”

      “既是如此,该叫你兄弟亲自来抱歉,怎的犯口舌的是弟弟,来赔不是的却是哥哥?”余逾明道。

      “他性子生来执拗。若非要他亲来赔罪,倒也使得,只是方才已被我好生收拾了一顿,眼下下不来榻,你且宽待几日罢。”

      逾明将手一挥,“罢了罢了,左不过是个好心办坏事的憨货,不值当什么。”

      说罢,换了个舒坦身段,将双手往袖中一拢,盘膝面对着江楼,仰头问道:“我嫂嫂曾道,你等都在此守寒山。我只想问,究竟是哪个要置寒山于死地?”

      江楼答道:“是伥。”

      逾明追问道,“那你们可守得过来?要用几许人?可知下回它们在何时犯境?”

      “守得过来。只需洗业一人足矣。下回几时来便不知了。”

      逾明又问:“那寒山共有几人修道?”

      “凡能修的,皆修了。”

      逾明点了点头,“那你且带我去瞧瞧你们的道场。”

      江楼应了一声“好”,将手中碗散去,向逾明递了手,意欲相扶。

      “这等虚客套就免了罢。”逾明说着,避开他手,自顾自翻身下地站定了。

      江楼也不恼,自顾自将手搭上她的肩头。

      再定睛时,便见一茫雪野,当中矗立一座高阁。四围皆植寒梅,细雪覆梅枝,枝头缀花苞。雪绕肩却不沾衣。

      那阁十字脊坡,坡上飞檐,楼前回廊,楼下平座,高可极目。门为两柱,顶悬一匾。匾原是白玉为底,金漆写之,书叁字:“白玉楼”。

      再看一旁,逾明心下暗暗吃惊。原来这白玉楼并非建在实地,乃是托空于寒山顶处的仙岛。而这高楼底下,更有十数座仙台悬于虚空,飘忽不定。

      “你们……竟已兴盛至这般地步了?”逾明忍不住问道。要知道,便是玄鹤陵也未曾有这等气象。

      江楼听闻此言,只自嘲般笑了一声,“看似空中楼阁,确是空中楼阁。”

      “哟,听你这声口,莫非这般排场,皆是虚的不成?”逾明反问道。

      “说来也对吧。”江楼指着那仙台下方被云雾遮掩的寒山真貌,道,“外头人多将这寒山唤作天京,我其实不知这名号是怎么传出去的。单说这半空中的景致,无论是白玉楼,还是那十二仙台,皆是昔日神仙造物,与我寒山境中人的本领,实在是不相干的。”

      听了这话,余逾明只把眉一压,定定瞧着江楼,问道:“不知是哪路神仙所出?”

      “传闻乃是济冀。”

      见他神色平平,并无异样,逾明料想他应当不知自己便是济冀。当下便敛了心神,又问:“那寒山一派如今底蕴若何?”

      江楼默然了一会,方才答道:“若论其实,除却洗业,怕是没甚么了得的人物了。”

      余逾明把头一点,不再言语,径自转过身来,踱向白玉楼外一方巨石跟前。

      那石上镌着两行大字,写道:“天上京中白玉楼,十二仙台云里游。”

      这般做派,倒颇有几分仙家气度。余逾明心里暗想,手便伸去,顺着那斑驳字迹摩挲了一遭。

      然却有怪事,指尖堪堪触及那末尾的一个“游”字,忽觉眼前一晃。待稳住心神定睛看时,大吃了一惊。

      目之所及,水天一色无边际。脚下亦无舟也无楫,人便这般凭立于碧水之上。

      她只道是中了旁人的迷阵,当下捻个诀,飞出不知几百里远,直累得灵气耗尽,竟依旧不见涯岸。

      无奈何,只得跌坐于水面之上,气喘吁吁。

      本欲运功以复灵力,谁承想这功法一运转,顿觉此处灵力竟比外界充沛百倍。

      莫非此等地界,乃是她昔日作神之时闭关的所在?

      念及此处,索性把心一横,眼下既寻不着出路,倒不如趁此机缘,先将修为精进一番再作计较!当下敛除杂念,盘膝水面,在这水境之中修炼起来。

      可入定未久,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忽地扑面而来。

      霍然睁眼,一只血手颤巍巍探了上来,搭上了逾明的脸颊,口中微若游丝唤了声:“……姐姐?”

      垂目瞧去,自己膝前竟不知何时躺着一个人儿。

      这人身上一袭红,头发却是白的,满脸血污斑驳,唇瓣却是白的。手里攥着一柄折扇,扇纸是白的,所绘之梅儿却是红的。

      逾明一时怔住了。

      这个人,是谁?

      “姐姐呀……”
      他唤了一歇,将手垂下,哀叹道:“这可如何是好?我敌不过如今的她。”

      余逾明听的莫名,按捺着未曾搭腔。

      那人却又问道:“姐姐,我可以哭么?”

      逾明道:“为何问我?”

      “姐姐素日里是最嫌我哭的,故而……故而要先问过姐姐。”

      瞧着他那发白的嘴唇艰难开合,逾明将手伸出,轻轻掩盖在那人的双眼之上,“可。”

      这话说了,他却迟迟没个动静。逾明心下起疑,将手移开一看,原来这人早已昏死过去了。

      逾明上下打量,见他身披大红衣裳,还生得一头雪白长发,又想起方才那声“姐姐”。

      莫非……他是她那师弟?

      “当真怪事。”逾明口中念叨了一句,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自水中捞起他一绺散发。说来也奇,那头发分明浸在水里,捞入掌心时,竟是滴水不沾。

      她瞧着那头发,起初尚且不觉得怎么,可越看却越觉奇异,竟似见了什么珍宝一般,迷了心窍。不由自主将那一把银丝贴向自家面颊,堪堪自唇边摩挲而过。

      迷蒙间,瞥见他胸前一道伤口,暗道了一声惭愧。

      她只顾瞧他,却忘了救他。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曾学过什么疗伤的法术,因而皱起了眉。

      不想这眉头才下,水竟不再托举他,那红衣郎君的身子缓缓沉下去,须臾间被水波吃去了。

      她忙不迭伏在水面上往底下看去。只见他眉头紧锁,丝丝缕缕的血迹和着白发在水中漾开。正惊疑不定时,那水底忽生出一股暗劲,逾明猝不及防,竟也直直跌入水中去了。

      还未定神,腰间一紧,早被一只手揽住。

      看时,正是方才那小哥儿。他此时竟已转醒,一双俊目半开半合,正凝神瞧着自己。

      逾明问道:“你……你到底是何人?”

      “姐姐,我是沉璧呀。”那人低声说着,将头埋入逾明颈窝,不肯再动分毫。

      余逾明被他揽着,竟不反感,问道:“你因何受了伤?”

      “本欲替姐姐寻回一样物件,奈何我法力不济,着了道儿。”

      逾明道:“寻什么物件?”
      沉璧道:“原就是姐姐本该有的东西。”

      “既是我的东西,怎会遗失了?”

      “好姐姐,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刻间实难分辨明白,你且……”沉璧说着,伸手便来拢逾明的手。谁知方一碰触,他语气却忽地冷了,“戒指呢?”

      逾明怔了一怔,“天帝……”

      “无妨,”她话未绝,沉璧叹气打断,并指捏了个诀,将她身上的铃舌锁闭了,“切记,万不可解开这铃舌。”

      说罢,抬起一只手来将逾明双目轻轻掩住,另一手挽住她脑后,低声道:“姐姐,你且再捺着性子等上几日罢。”

      “且慢!”觉出他要走,余逾明心中大急,“我究竟丢的是什么东西?”

      “元丹。”

      话音方落,逾明只觉脚下一虚,待到睁眼细看时,自身已是实打实地立在那怪石之外了。

      惊魂未定之际,背后有人唤道:“妮子!”

      听声音,正是嫂嫂。还未及回身,后领早被一把揪住,身子登时悬在半空。

      “嫂嫂……”逾明呼喊一声,低头向下张望,可吃了一大惊。

      方才那十二仙台,此刻竟凭空化作乌有了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逾明急问道。

      话方出口,嫂嫂已把逾明掷在一朵云上,自己踏剑立空,问道:“妮子我问你,你此番来寒山,除却寻你父兄,可还有别的要紧事?”

      “并无别事了。”

      洗业道:“既如此,你且快回罢,我这云只能送你出寒山地界。”

      逾明正欲细细盘问,洗业却不容她开口,连声催道:“也非什么大事。方才江楼满世界寻你不着,说你凭空不见了,倒把我唬了一大跳!你且实说,究竟去了何处?”

      余逾明开口欲言,却又止了去。

      她摸了那个“游”字,然后便是一片湖海,只是……究竟遇见了何人?说了何话?竟如大梦一场,半丝儿也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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