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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知寒山是故家 “杀了只狗 ...

  •   市井之间,余逾明蹙眉提剑,溪春剑锋过处,水痕蜿蜒。周遭众人见她满面杀气,纷纷避让。

      “姑娘。”

      有人唤着,顺势在她肩头拍了一记。

      回首看时,不是别人,正是不日前被她打得落荒而逃的那个泼才。

      余逾明忍无可忍,喝道:“你这厮到底有完没完?死皮赖脸跟着我究竟意欲何为?”

      那人却像个没事人一般,面不改色,“我早说过了,我只愿与你同行一路。”

      “趁早寻你的死路去罢!”逾明大骂一句,揪住那人的衣襟,抢步发力,将他狠狠掷入旁边一条僻静深巷之中。

      那人倒也不挣扎,直挺挺撞在墙上,闷哼都不曾有一声,反倒借着势头,溜下去靠墙盘膝坐定。

      “你唤作甚么名字?”逾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姑娘,在下同你说过不下数回了。”

      逾明听了,只把那剑刃往他项颈上一逼:“我记性差!教你重说一遍,使不得么?”

      “自然使得。”那人不紧不慢,竟迎着剑锋缓缓站起身来,“在下名唤央有道。”

      “好,央有道,我且问你一遭。”

      “姑娘但问无妨。”

      “你是不是傻鞭?”

      央有道听了,一本正经地答道:“我不是傻鞭。”

      “你不是傻鞭是个甚么?”

      央有道:“我是人。”

      “你是个屁的人!”逾明骂着,一把攥住他手腕,将护腕一把扯落。露出那皮肉之上若隐若现的龟纹来。“你这厮分明是个魔族!”

      央有道却道:“我确确实实是个人,不过是修了些浊气罢了。”

      逾明一把甩开他的手,上下打量他两眼,道:“前番在龙宫里头,撞见的那个可是你?”

      央有道只把头一点。

      见他认承,逾明心下猜透了几分。

      这厮想必也是自己往昔的相识,罢,罢,既是如此……

      便开言道:“你想随我同行,倒也不难。只须依我一件事。”

      “何事?”

      逾明道:“只要你即刻将我送到寒山地界,我便允了你。”

      央有道听罢,默然半晌,摇头道:“此事难办,在下做不到。”

      “哦,既无本事,就休来聒噪!”逾明冷笑一声,收了剑便往巷外走去。

      央有道不紧不慢,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说道:“寒山去此大浔,何止十万八千里?我又非神仙,如何去得?”

      听得这话,逾明面上更是鄙夷:“你可知有个叫庄知海的?他便能……”

      “且住!”央有道打断她,只把脚步一顿,截住话头道,“我有法子了。”

      余逾明狐疑地撇了他一眼,“怎的突然……”

      “振铃。”央有道说着,上前一把攥定她的手腕,另一手并指抵唇,口中念念有词。

      逾明将信将疑地依言振铃。霎时铃声大作,或锐或清,不绝于耳。

      待到余音渐至平息,再看时,四周白茫茫一片,已置身于千尺雪山之中。

      不知为何,她瞧见这漫天飞雪,心头竟生出几分莫名的踏实来。

      那央有道却忽地打了个踉跄,立脚不住,一声栽倒在雪窝里。挣扎着撑起半截身子,喘气不迭。

      逾明问道:“你这又是怎的了?”

      央有道答:“无妨……不过是一时法力耗尽,真元不济罢了……”

      话音未落,却是寒光一闪,一柄剑已悬在央有道鼻尖。

      逾明笑道:“你还有甚么遗言,趁早交代了罢!”

      央有道尚且愣愣,“你……嘶!”

      逾明只不听他说话,将手中剑往前一送,没入肩胛,“怎的?你莫非以为施了些恩惠我便不计前嫌了?先前你辱我,我可还记在心里。今日且问你,服也不服?”

      有道回道:“你先前分明有大把时机暗算,缘何直待此刻方才发难?”

      “先前你法力充盈,我要拿你尚费手脚。如今你既成了软脚虾,便怪不得我了。”逾明答道。

      有道是疼得龇牙咧嘴,却并无半点反抗之意,只叹道:“罢了,死在你的手里,倒也可行。”

      见他这般,逾明扯了扯嘴角,“我且问你,我前世究竟造了什么孽,竟叫你这般古怪?既能从容赴死,初见时却又缘何那般羞辱于我?”

      “我何曾羞辱过你?”央有道连连叫屈,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不过是想在你跟前抖个威风罢了,谁承想你这般爱记仇……”

      逾明眉蹙,道:“少拿闲话来诓我,你……”

      “啊呀呀!!休得欺负人!!”

      旁边凭空传来一声怪叫,循声望去,只见个男娃,手里提着个破竹筐,气鼓鼓地直奔过来。将篮子猛地一扬,撒出几块黑黢黢的不明物件来。

      逾明只当是什么歹毒暗器,顾不上把剑冲央有道身上抽出,足下便一顿,闪至那男娃背后。顺势将他打晕了去。

      再站起身来看央有道时,不由吃了一惊。

      他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正提着溪春。逾明暗道一声不妙,立时抽出铃线,正待严阵以防。

      央有道却只淡淡说道:“你若当真执意要取我性命,也可。只是我尚有几桩要紧事未曾办妥。待我了结了那几桩事,自会来你跟前引颈就戮。”

      说罢,将溪春往地上一掷,人便消失了去。

      余逾明看在眼前,白眼一番,上前捡起溪春就往寒山深处走,一面走一面骂道:“什么刻骨铭心的前尘,可曾问过姐姐想不想要?全去死好了!”

      “什么呀?什么前尘呀?”

      余逾明皱眉,回首,身后却空无一人。

      怪哉,雪地空旷,声从何来?

      “这儿呢。”

      循声望去,见一柄长剑悬于空中,剑上趟一着个女子。噙草浅笑,以手为枕,翘腿而憩,一副恣意样。偏生又双目覆纱,不羁中平添几分清冷。

      “你是个什么玩意?”余逾明皱眉道。

      那女子嘻嘻一笑,翻身坐起,一手托腮,低头睃着她道,“你这人,好生不知礼!开口便这般冲撞。我倒要问问你是个甚么玩意?瞧你这剑,啧啧,杀人了不曾?”

      “没杀人,杀了只狗。”余逾明说着,说罢,拔足便往寒山上走。

      走不迭两步,只听那女子在后头唤道:“寒山上可没有狗,你这人到底是打哪来?来又做甚?”

      “只是来寻人。”逾明说着,脚下不停。

      “寻人?你要寻哪个?我在这寒山上,少说也盘桓了三十载。你且报上名号来,说不准我能认得呢。”

      听得这话,逾明方才收住脚步,转过身来瞧着她道:“此话当真?”

      那女子见她回转,纵身跃至雪地,剑如有灵自落其手,“自然当真!你且说说,要寻的是谁?”

      如此,逾明自然说了自家兄长的名字。

      那女子闻言,愣了半晌方才问道:“你说他是你什么人?”

      “我哥哥。”

      “你原籍何处?”
      “浔阳。”

      “你叫甚名谁?”
      “余逾明。”

      “今年方几何了?”
      逾明如实答了。

      “你娘何名?”
      逾明如实答了。

      “你爹何名?”
      逾明如实答了。

      盘问罢,那女子又是一阵默然。少顷,忽地跨步上前,一把便搭在逾明的肩头上。

      “你这又是作甚?”逾明眉头蹙起,身子倒也未曾闪避。

      “乖,”女子说着,“叫嫂嫂。”

      逾明大惊:“甚么?”

      “叫嫂嫂!怎地,你这妮子连话也听不懂了?”

      “……嫂嫂?”逾明试探着唤了一声,“你……你当真是我嫂嫂?”

      那女子听了哈哈大笑,“我若不是你嫂嫂,你还能是你嫂嫂不成?”

      逾明半晌作声不得,末了只得问道:“那嫂嫂,我哥哥现下何处?”

      “你哥啊,好说。”那女子顺势便牵起逾明的手,“走,嫂嫂这便领你寻你哥去!”

      瞧着自己被牵住的手,逾明嘴角往上扬了扬,旋即却又撇了下去。

      “这就是我哥?”
      “不错,这便是你哥了。”

      荒寒雪地里,逾明直愣愣望着那墓碑,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怎么死的?”

      “为了保全这座寒山呢!你哥哥真真算得个顶天立地的好汉!”

      逾明闻言,不觉合上双眸,良久方才睁眼问道:“尚未动问嫂嫂尊姓大名?”

      女子一笑,答道:“无名无姓,如今旁人只唤我作‘洗业剑’罢了。”

      逾明诧异道:“好端端的人,缘何会无名无姓?且又为何要叫血溅呢?”

      “我的名字,早随你哥哥一并埋入雪地了,故而无名无姓。至于这剑名,也非是血溅当场的血溅,乃是洗业二字。凭此青锋,洗世间业果,方唤作‘洗业剑’。”

      逾明听罢,追问道:“既如此,我爹又是因何而亡?”

      “他爷儿俩原是一条道上的人,”嫂嫂道,“皆为护这寒山送了性命。”

      “究竟为何要护佑寒山?又是哪个要来毁它?”

      嫂嫂道:“妮,你且说说,可知这寒山来历么?”

      逾明将头摇着:“全然不知。”

      洗业嫂嫂缓缓言道:“有神名济冀,源于寒山,缘于西山,怨于西山,圆于寒山。”

      “嫂嫂打这等哑谜,我却只听懂了济冀二字。”

      “不懂也罢,我也不懂呢!”洗业说着,只把手在逾明肩上轻轻一拍。缩地成寸,眨眼工夫,两人已置身寒山绝顶,并肩坐在一处倒挂的悬崖边上。

      低头看万丈高空,浮云渐浓。平视见远山淡似浅墨,头点一红之鹤偶过其中,如字画钤印。

      “妮子,你只需明白,咱们单单只为守住家门。”

      “我依旧糊涂得紧。”余逾明低下头去,“若单图一个虚无缥缈的神,那父兄死得也太不值了。神仙府第非凡间。神的家,缘何要凡人来守?若果真有神,神自会去守,何劳咱们操心?”

      洗业道:“谁说为的是个虚无缥缈的神?”

      “若不为神,却又为甚?”

      “只为了一个活生生、真真切切的人罢了。”

      “却是为了哪一个?”逾明问道。

      “痴儿,正是为你呀!”

      逾明惊了,“我?这同我有何相干?”

      洗业笑眯眯地道:“你就是济冀呀,这座寒山是你的家。咱们守的呀,正是你的家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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