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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老铺易主 春牛出嫁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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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场惊动全城的北关私铁案了结之后,临江府的水道市井便迎来了一段久违的清明。
城防巡检司女提辖秦烈凭着那一夜从北湾前朝废铁水窖起出的三船北境冷骨私铁,以及黑水货栈贿赂内鬼的铁证,雷厉风行地将马副使一党连同黑水货栈连根拔起。北关码头再无恶霸克扣脚夫力资,漕运女账房周娘子也被秦提辖聘入官办漕仓掌管总账,每隔一两个月总要提着两包南城点心来老榆巷看望苏挽秋二人。
而沈清辞左小臂外侧那道被鬼头刀尖划破的三寸伤口,在苏挽秋的雪莲生肌膏调理下,不过月余便彻底长合,只在白皙结实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淡如银线的白痕。
张大娘带着春牛从汤山镇借了铁模归来后,听街坊们把那夜巡检司水军围巷锁拿江洋大盗的事说得活灵活现,又瞧见巡检司衙门敲锣打鼓送来的十两赏银,老太太既后怕又欣慰,当即拿那十两赏银请来泥瓦匠,把铁铺前棚连同后院西侧那间漏雨的小柴房彻彻底底翻修了一遍,青砖铺地、新瓦覆顶,还给沈清辞换了一张四尺半宽的结实榆木大床。
春去秋来,寒暑易节。
老榆巷口那株半枯半荣的百年老榆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不知不觉间,沈清辞同苏挽秋在这凡尘巷陌里,已走过了整整七个春秋。
入凡第五年春上,当年那个跟在沈清辞身后推独轮车、虎头虎脑的农家孤女春牛,满了十九岁。
这五年里,春牛跟着沈清辞学了一手扎实的熟铁锻打及铜铁铆接手艺,人长得敦实爽利,说话嗓门洪亮,干活从不惜力。经汤山镇王铁匠的婆娘保媒,南城长街一位本分老实的年轻木匠看中了春牛的爽快勤快,两家合了八字,定在三月十六成亲。男方家里在南城有两间前店后院的木匠铺子,成亲后春牛便在自家木匠铺里支个小铁炉,专门给南城街坊打制箱笼铜活及家具铁箍,夫妻俩一个做木活、一个打铁箍,再般配不过。
出嫁前夜,张记铁铺的后院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送嫁酒。
张大娘把自个儿攒了半辈子的十两养老银子分出一半,给春牛打了一对足银耳坠、一只银镯子;苏挽秋带着白猫雪影从斜对门过来,送了一只装满丸散膏丹的描金小药匣,外加两匹水色清亮的江南细棉布。
而沈清辞则从前棚搬出了一个用红绸带系好的大木箱。
打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她利用这半年歇工的夜晚、一锤一锤亲手锻打出来的全套熟铁家什,一口锤纹细密如鱼鳞、绝不粘底的双耳熟铁大炒锅,两把刃口吹毛断发的夹钢厨刀,一套打磨得溜光水滑的铁铲、火钳、铜火箸,最上头还放着一座用熟铁锻出缠枝梅花纹的梳妆铜镜架,以及一把沉甸甸的八棱小锤。
那把陪伴了春牛五年的八棱小锤,锤柄已被沈清辞用热桐油重新浸润过三遍,握围也仔细削窄了半寸,正合春牛的手掌大小。
沈清辞站在桌旁,看着眼前身穿新裁红布嫁衣的春牛,声音一如五年前般沉稳温和:
“到了南城支起小炉子,打家具铜活铁箍用这把锤便够了。记住我教你的,落锤前先听风箱的火音,把力气沉在腰胯上,莫要用手腕硬顶。”
春牛摸着那把锤柄温润如玉的八棱小锤,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扑通一声跪在青石地上,先给把她从十岁孤女拉扯大的张大娘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又转过身,给沈清辞同苏挽秋各磕了三个头,哽咽着道:
“师父,沈姐姐,苏掌柜!春牛命好,这辈子能进张记铁铺,遇上师父同两位姐姐……”她抬袖抹了把眼泪,“南城离这儿不过七八里地,俺每隔十天半月就回来看你们,给你们送新蒸的白面馍馍!”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张大娘背过身抹了一把独眼角的泪花,骂骂咧咧地把春牛拽起来,“嫁了人就是当家的掌柜娘子了!往后那做木匠的敢给你气受,你就拎着铁锤把他的木工刨子全砸了!回老榆巷来,师父同你沈姐姐养得起你!”
一句话逗得满院子人都笑了起来。
次日清晨,吹吹打打的迎亲花轿从老榆巷口抬走。春牛掀开轿帘一步三回头地哭着挥手,直到花轿拐上大街,张记铁铺原本热闹的后院才重新安静下来。
春牛出嫁之后,张记铁铺便只剩下了张大娘师徒二人。
铺子里的生意依旧稳当,只是沈清辞主动减去了三分之一的重锚订单,每日只接些周边街坊熟客的铁活,好腾出工夫照看日渐苍老的张大娘。
仙门中人坐看云卷云舒,百年不过弹指一瞬;可在凡间,七年光阴却足以让一株老树彻底枯朽,让一个硬朗的老人走到生命的尽头。
到了入凡第七年的九月深秋,老榆巷的秋风一日凉过一日。
算起来,沈清辞今年已是四百三十七岁,距离天衍剑宗三十载化凡期满还有二十三年;而张大娘,过了今年八月十五,便已是整整七十一岁高龄了。
打铁行当最耗心血筋骨。张大娘年轻时为了撑起门户,一个女人家日夜抡大锤,五脏六腑早早便落下了暗伤。自今年白露过后,老太太便彻底下不了炕了,整日里喘息微弱,连最爱抽的旱烟袋都搁在了窗台上落灰。
这一个多月来,张记铁铺前棚的炉火只留着温水熬粥的微火,沈清辞推掉了所有外客订单,每日守在东厢房里端茶送水、擦洗翻身。
苏挽秋更是每隔一日便提着药箱过来,用温灸配老山参吊着张大娘的心脉。
九月廿二夜里,秋雨潇潇。
苏挽秋替昏睡的张大娘诊完脉,走出东厢房来到廊下,对正在小泥炉前用梅花铜火箸看火熬参汤的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
“五脏气血已经油尽灯枯了。并非病症,是凡人寿数到了尽头。这两日老人家或许会有一时精神好转,你有什么话,便趁这两日同她说罢。”
沈清辞握着黄铜火箸的手指微微一顿。
炉膛里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修道四百余载,她在太华山见过同门陨落于兽潮,在南海见过旧盐街沉入深渊,却还是头一回在凡间屋檐下,守着一位待她如亲女的凡俗长辈一点点走向生老病死的终点。
“我知道了。”沈清辞低声应道,“多谢你这一个月来日夜奔波。”
苏挽秋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略显清减的右肩,温声道:“明日我把药堂的门关早些,过来陪你。”
次日,九月廿三。
下了一夜的秋雨在午后放晴,一轮金黄温暖的秋日斜阳穿过老榆巷,透过东厢房新糊的明净窗纸,洒在温暖的火炕上。
正如苏挽秋所料,昏睡了大半个月的张大娘,在申时初刻忽然睁开了眼睛。
老太太今日没有戴那只戴了三十多年的黑色鹿皮护眼罩。左边那只早年被铁花烫瞎的眼窝深深凹陷着,而右边那只独眼,在褪去了往日的浑浊血丝后,竟显出一种罕见的清亮温和。
“……沈丫头。”
炕上传来一声微弱却比前几日清晰得多的呼唤。
正坐在炕沿竹椅上用小刀削木栓的沈清辞立刻放下木刀,端起温在炉边的参汤米油走到炕边,扶着张大娘瘦骨嶙峋的后背,将两个软枕垫在她身后:
“大娘,您醒了。先喝两口米油润润嗓子。”
张大娘就着沈清辞手里的青花瓷勺,小口喝了三勺温热的米油,随后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喝了。
她半靠在软枕上,喘息着,用那只清亮的独眼定定地望着眼前的沈清辞。
温暖的夕阳余晖落在沈清辞清隽挺拔的侧脸上。
七年了。
七年前那个初冬的傍晚,这个身穿粗布旧衣、背着小包袱的年轻女子站在张记铁铺门口,单手平平提起六十斤的生铁锭,一句话不多说,留下来接过了大锤。
这七年里,春牛从十五岁的黄毛丫头长成了当家妇人,巷口编草鞋的孙老头走了,斜对门药铺里的那只白猫都胖了一大圈。可唯独眼前这个在煤烟炉火前抡了七年大锤的沈丫头,除了双手掌心多了一层厚实温润的茧子,那张清冷干净的脸上,竟连半道细纹都不曾生出,乌黑的鬓发不见一根白丝,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得像是高山顶上永不融化的冰雪。
张大娘伸出干枯如老树皮、布满铁伤疤痕的右手,缓缓握住了沈清辞放在炕沿上的手。
沈清辞没有抽回,反手用温热厚实的掌心,轻轻包住了老太太微凉的手指。
“沈丫头……”
张大娘看着她,干瘪的嘴角慢慢扯出一抹慈祥而通透的笑意,声音沙哑低缓:
“老身虽然只剩一只眼,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但这辈子打铁五十年,看铁、看人,从没走过眼。”
沈清辞目光微颤,静静听着。
“你刚来那会儿,说是北边山里逃荒来的学徒。”老太太喘了口气,“可哪有逃荒的丫头,一锤就能把两百斤大砧震得嗡嗡响?哪有凡间闺女,在火炉前烤了七年,脸上连半点烟火褶子都不长的?”
张大娘轻轻拍了拍沈清辞的手背,那只清亮的独眼里满是通透的慈爱:
“还有斜对门那个苏掌柜……你们俩看彼此的眼神,跟街坊们都不一样。老身早就晓得,你们不是这泥巴巷子里的人,是从仙山下来历练的贵人。”
沈清辞喉间微紧,低声道:“大娘,这七年,我是您铺子里的学徒。”
“对,你是老身最得意的徒弟,比亲闺女还孝顺的徒弟!”
张大娘笑了两声,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院外那座陪伴了她大半辈子的打铁棚,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
“我十七岁嫁进张家,十九岁男人掉进江里没了。那时候族里叔伯想夺铁铺,说女人家掌不了大锤,进铺子会冲撞炉神。”她冷笑一声,“我不信这个邪,夜里把门一关,虎口震裂了七八回,硬是把大锤抡了起来!”
她歇了口气,独眼里闪着微光:“这间张记铁铺,我撑了整整五十二年,没堕了老祖宗的招牌,也没打过一件害人的劣铁。”她握紧沈清辞的手,“原还愁着我入土后,这传了三代的炉子要绝了火,没成想老天爷可怜我,在我闭眼前把你同春牛送进了门……”
说到这儿,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左手,从自己枕头底下的暗格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红绒布包了三层的四方小包,一并塞进了沈清辞的掌心里。
红绒布散开,里头是一枚磨得边角发亮、刻着临江张记四个古朴篆字的黄铜方印,底下压着两张盖有临江府衙红印的铁铺房地契。
张大娘转过头,看了一眼立在炕尾墙角、被沈清辞擦拭得乌黑锃亮的大锤,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春牛是个实诚孩子,可她手腕子软,压不住这口大炉子。沈丫头,我不管你从哪座山上下来,也不管你十年、二十年后还要回哪儿去……”她指尖微微用力,“在你走之前,这间铺子、这方铜印,还有墙角那把老伙计,我今日全传给你了。有你在一日,老榆巷尾的炉火便不会冷。”
夕阳的最后一抹金光落在那枚温热的黄铜方印上。
沈清辞双手捧着那枚沉甸甸的铜印房契,看着炕上气息渐渐微弱下去的独眼老人,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缓缓退后半步,双膝跪倒在火炕前的青砖地上,郑重朝着张大娘叩下了三个响头。
“师父放心。”
这是她入凡七年来,第一次改口唤出师父二字,声音沉穆如钟,字字千钧:
“弟子在老榆巷一日,张记的炉火便燃一日;他日弟子若离去,也定为张记寻得传人,绝不教这口炉子冷了半分。”
炕上,张大娘听见那声师父,苍老的脸上绽开了最后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她握着沈清辞指尖的手缓缓松开,那只看尽了人间五十年炉火冷暖的独眼,在温暖的夕阳余晖中,安详地合拢了。
屋外秋风拂过老榆树梢,几片金黄的榆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
三日后,城南向阳山坡上添了一座新坟。
出殡那日,老榆巷的左邻右舍、还有北关码头的刘三娘、周娘子等一众受过张记铁铺恩惠的船工街坊全都自发赶来相送,白幡一直从巷尾排到了南城门外。从南城赶回来奔丧的春牛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陪身穿素麻孝衣的沈清辞一道在墓前烧尽了最后一刀纸钱。苏挽秋一袭素衣立在山坡松树下,用三杯清酒敬在刻有“临江铁匠张氏之墓”的青石碑前。
送走春牛夫妻俩及吊唁的街坊后,已是九月末的黄昏。
老榆巷尾的张记铁铺摘下了门前的白幡。沈清辞没有换掉铺门外那面插了数十年的张记旧布旗,只是用浓墨将上头褪色的张字重新描摹了一遍,挂回屋檐之上。
她走进空旷安静的前棚,单手提起墙角的大锤,稳稳立在两百斤的生铁大砧旁,左手拉动风箱。
“呼,哒,呼,哒。”
封存了三日的火种在煤堆深处骤然苏醒,橘红色的火苗呼啸着腾起,瞬间驱散了深秋傍晚的萧瑟寒意,将整座打铁棚照得通明温暖。
沈清辞转过身,正见斜对门的苏挽秋怀里抱着白猫雪影,手里提着一篮刚蒸好的热饭菜,缓步跨过铁铺的门槛。
橘红的炉火映在两人眼中,苏挽秋看着站在红炉大砧前的女子,唇角微弯,轻声唤道:
“忙完了?开饭罢,沈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