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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余温定脉 灯下挑毒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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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战靴踏水声伴着铁甲碰撞声,在眨眼间便将整条老榆巷围得水泄不通。
数十支浸过松脂桐油的军中火把在暴雨中猎猎燃烧,将【张记铁铺】门前的积水照得一片通明。
“围住巷尾!弓弩手占据两侧高墙,莫教这两个北境细作走脱了!”
一道清脆果决、透着沙场金戈之气的女子喝令声穿透雨幕。
紧接着,十余名手持精铁钩镰枪的巡检司水军甲士率先冲到铺门前。当他们看清倒在门外泥水血泊里、左臂扭曲断裂、怀里还揣着半截断刀的刀疤暗卫,以及前棚煤堆上那个胸骨塌陷、口吐黑血的高个子同伙时,所有兵卒俱是一怔。
甲士向两侧分列,一名身披玄色步人甲、头戴红缨铁盔、腰挎雁翎长刀的年轻女将大步踏水而来。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挑矫健,眉宇间带着常年在塞外风沙中磨砺出的逼人英气,正是上个月刚调任临江府城防巡检司的女提辖秦烈。在她身后,还跟着四名同样身披轻甲、手持精钢佩刀的边军亲卫女兵。
秦烈目光如电,先低头扫了一眼泥水里只剩半口气的刀疤暗卫,随后拾起地上那半截崩断的厚背九环鬼头刀,看着刀脊正中那道被纯以钝器硬生生砸断的平整茬口,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撞脱榫头歪斜的两扇杉木排门,落在了幽暗的前棚之内。
炉火微弱的红光下,一身粗黑麻布短褐的沈清辞正站在两百斤的生铁大砧旁。她面色有些苍白,左臂自然下垂隐在宽大的黑布袖管里,右手则扶着竖立在泥地上的大锤,神情既无寻常百姓撞见官兵时的惊慌失措,也无江湖高手的趾高气扬,只透着一股乡野匠人特有的木讷本分。
“你是何人?这两人是怎么回事?”秦烈按着刀柄跨上台阶,沉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民女姓沈,是这间张记铁铺的打铁学徒。”
沈清辞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指了指旁边的红泥打铁炉及散落一地的滚烫草木灰:
“我师父腿疾发作,同小师妹锁在后院砖屋里歇息,留民女一人在前棚看火。”沈清辞语气平实,“方才三更天民女起来封灰,这两个强人忽然撬门闯进来,开口便要抢铺里的大锤去砸后院暗渠的铁栅栏。前棚黑灯瞎火,民女害怕,顺手抓起炉底热灰扬了前头那人一脸,又摸着大锤胡乱抡了两下,不知怎的就把他们撞出了门外。”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现场的痕迹更是处处吻合,满地飞扬的草木灰、倒翻的冷水桶、绊脚的生铁毛锭,以及高个子暗卫满脸满眼的烫灰水泡,全都证明这是一场借着炉灰暗算的仓促自卫。
秦烈身后的女亲卫队长上前一步,蹲下身检查了那两名暗卫的伤势,又走到大砧旁,试着单手去提那柄大锤,手腕一沉,竟没能第一下提起来,不禁吃了一惊:“大人,这把大铁锤少说有二十四五斤重!那两人的确是被铁锤砸断了兵刃骨头,还没咽气!”
秦烈走入前棚,将手里的半截断刀扔在脚边,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两眼。
当她看到沈清辞右手虎口处那层厚实无比、布满铁锈炭痕的打铁老茧,以及她沉稳扎实的下盘时,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好一个临危不乱的女铁匠!”
秦烈眼中闪过一抹由衷的赞赏,干脆利落地一挥手:
“这两人是潜入临江府走私军铁、袭杀官军的北境重犯!你今夜不仅正当防卫,更为巡检司立了擒贼大功!”她一挥手,对身后亲卫喝道,“来人,穿了这两个贼子的琵琶骨,押回水师大营严审!明日由衙门送十两赏银来张记铁铺!”
“多谢大人。”沈清辞低头道谢,不卑不亢。
四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上前,用精铁锁链将昏死的高个子暗卫同奄奄一息的刀疤汉子捆得结结实实,拖出了铁铺前棚。
秦烈转身走出门槛,在暴雨中停下脚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往斜对门那间大门紧闭、挂着【苏记茶药行】素木招牌的铺子望了一眼,神色微动,却并未多言,只转头高声吩咐道:
“留下两个人,帮这位沈师傅把铺门扶好,将巷子里的血迹冲刷干净,莫要惊扰了四邻百姓!”
秦烈高声吩咐了一句,翻身跨上停在巷口的高头大马,一抖缰绳,率领着数百名押解重犯的水军甲士,顶着倾盆暴雨呼啸远去。
留下的两名巡检司女兵手脚麻利,帮着沈清辞将撞脱榫头的两扇厚杉木排门重新卡回门槽,又提来几桶雨水将门前石阶上的血迹冲刷进排水暗沟,朝沈清辞抱拳告辞,快步追随大队离去。
直到整条老榆巷彻底恢复了死寂,只余下漫天哗啦啦的暴雨声。
沈清辞站在幽暗的前棚里,伸出右手,缓缓拉上了最后半扇木门,将那根手臂粗的生铁横栓稳稳插进石槽最深处。
做完这最后一个动作,她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一晃,左手扶住冰冷的门板,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豆大的冷汗。
方才当着秦烈及一众官兵的面,她全凭一股慢剑定力强行压制着左臂钻心的刺痛;此刻紧绷的心神一松,那股被赤阳红药粉暂且封在小臂处的北境腐骨寒毒,顿时如同成百上千根烧红的毒针一般,顺着左小臂的骨膜疯狂往肘弯上方反噬冲击!
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左臂宽大的黑麻布袖管早已被渗出的乌黑毒血浸透,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左手五指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不能留在前棚,血腥味太重。
沈清辞咬紧牙关,甚至来不及去打铁炉边端热水,转身穿过积水的天井小院,一步步走回了自己平日居住的那间西侧小柴房。
因为方才暴雨狂风太大,柴房西北角本就老旧的屋瓦被吹偏了两片,冰凉的雨水顺着房梁滴落下来,砸在墙角的柴堆上。
沈清辞在入冬前用旧门板架起的木板榻上坐下,单用右手摸索着点燃了榻边小木桌上的菜油灯,正欲用牙齿配合右手解开左臂扎紧的护腕麻绳,
“笃、笃、笃。”
铁铺后院那扇通往窄巷的小木门,忽然传来了三声急促清晰的叩击声!
紧接着,不等她起身去开,只听门闩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早在去冬她去药行煎药那夜,两人便互相知道对方后门木闩的暗扣位置。一把薄如蝉翼的竹片顺着门缝探入,熟练无比地拨开了木闩。
后院门被一把推开。
一把青竹伞在风雨中匆匆收拢,苏挽秋身上只披着一件半湿的鸦青夹袄,左臂挎着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药箱,裙摆已被巷子里的泥水溅湿了大半,脚步疾促地冲进了柴房!
白猫雪影紧跟在她脚边,浑身毛发都被雨水打湿了一圈,一进屋便焦急地跳上榻尾。
“清辞!”
苏挽秋反手合上柴房木门,一抬头,目光便死死钉在了沈清辞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她垂在膝头那只不断往下滴落乌黑血珠的左手袖管上!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白日里算计全城各方势力时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的苏大掌柜,在看清那串乌黑血珠的刹那,那双温润沉静的凤眸剧烈一颤,整张脸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她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榻前,将紫檀药箱重重放在木桌上,单膝半跪在木板榻沿前,双手去解沈清辞左腕的麻绳。
“我没事,只是擦破了点皮,已经敷过你给的赤阳药粉了……”沈清辞看着她微白的面容,轻声道。
“别说话。”
苏挽秋的声音轻得厉害,没有半点平日里的从容笑意,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压出来的,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沉凝。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医用小剪刀,毫不犹豫地顺着沈清辞左臂的裂口将整条黑麻布袖管剪开剥离。
昏黄的油灯光下,只见沈清辞白皙结实的左小臂外侧,赫然翻卷着一道长逾三寸、深可见骨膜的刀口。虽然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赤阳药粉,但伤口四周两寸以内的皮肉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青黑色,一条细细的黑线正顺着小臂内侧的经络,顽强地朝着肘弯上方的曲池穴攀爬!
那是北境魔门外围用百年腐尸阴水配塞外寒蝮蛇毒淬炼出的腐骨寒毒。若非沈清辞在受伤的第一时间点穴封脉、撒上了赤阳红药粉,且她这具肉身本就是四百余年无垢剑心淬炼出的金丹道体,哪怕封了灵力,气血筋骨也远比寻常凡人坚韧百倍,换作旁人,此刻整条左臂早已化作黑水废了!
饶是如此,因为三十六枚金针锁死了金丹真元,这具凡胎根本无法自行逼出渗入血肉的奇毒。
苏挽秋盯着那道青黑色的伤口,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指甲刺破了自己的掌心都浑然未觉。
仅仅一息之后,她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彻骨寒意,深吸一口气,再抬手时,那双手已恢复了医者极致的稳定,不见一丝颤抖。
“忍着些。没有灵力护脉,只能用银针封死上行血路,把毒血腐肉硬刮出来。”
苏挽秋从药箱夹层里抽出一卷鹿皮针囊,捻出三根长约三寸的纯银毫针,在油灯火苗上飞快一燎,出手如电,精准无比地刺入沈清辞左臂肘弯上方的尺泽、曲池、手五里三处大穴,指尖轻捻慢提,以纯熟精妙的凡间截脉针法彻底截断了左小臂通往心脉的血液回流。
紧接着,她从桌边取过一根干净的竹筷递到沈清辞唇边:“咬住。”
沈清辞看了一眼她紧绷的眉眼,听话地张口咬住了竹筷。
苏挽秋拔开药箱里一瓶烧刀子烈酒的木塞,又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纯银刮骨小刀,在火苗上烧得滚烫发红。
她用左手稳稳托住沈清辞冰冷麻木的左小臂,右手执起滚烫的银刀,没有半分迟疑,对准伤口边缘那层已被寒毒侵蚀发黑的腐肉,精准而利落地一刀刮下!
“嗤”
滚烫的银刀切入伤处,乌黑腥臭的毒血顿时激射而出,滴落在下方的铜盆里。
这等清醒状态下的刮肉放毒之痛,无异于凌迟。沈清辞浑身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如铁,齿间的竹筷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轻响,脖颈上的青筋隐隐浮现,豆大的汗珠顺着清隽的脸颊滚滚滑落,可她的喉咙里却硬生生没有溢出一声闷哼。
一刀,两刀,三刀。
每刮去一层发黑的毒肉,苏挽秋便提起那瓶高度数的烧刀子烈酒,往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猛冲一遍,再用干净棉布狠狠挤压小臂经络,将淤积在皮肉深处的乌黑毒血一点不剩地逼出体外。
油灯跳跃的火光映在苏挽秋毫无血色的侧脸上。沈清辞咬着竹筷,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这位向来温雅从容的苏大掌柜死死抿着唇角,长长的眼睫低垂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竟比她这个受伤的人还要多。
整整一炷香的工夫过去。
直到伤口涌出的血液终于由乌黑彻底转为鲜亮健康的殷红色,肘弯下方那条黑线完全消退,苏挽秋方才停下手中染血的银刀。
她似乎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放下银刀时,手腕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随后,她打开一只密封的白玉小盒,将里头珍藏的、纯用凡间陈年三七配白芷精熬的拔毒生肌膏厚厚一层敷在伤口上,取过干净的细棉布绷带,一圈一圈,细致轻柔地将沈清辞的左小臂包扎妥当,这才缓缓拔出了肘弯上的三枚银针。
沈清辞松口吐出那根已被咬出两道深槽的竹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用完好的右手拿起桌上的干帕子,没有先擦自己的汗,反而抬起手,轻轻擦去了苏挽秋额角细密的冷汗:
“……毒清干净了,已经不麻了。吓着你了?”
苏挽秋任由那只粗糙温热的右手擦过自己的额角。
她垂眸看着沈清辞被汗水浸湿的乌黑鬓发,目光掠过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压了整整半夜的后怕在胸口翻涌。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伸出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沈清辞擦汗的右手手背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昨夜明明跟我说,你手里有大锤,万无一失。”
“前棚地方太窄,那把鬼头刀比预想中长了两寸。”沈清辞老老实实地解释道,“不过他的刀被我砸断了,往后若有下次,我离远半尺便是。”
“没有下次了。”
苏挽秋打断了她的话,语调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临江府里,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她站起身,将桌上的血水铜盆端到屋角,洗净双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提起药箱准备回斜对门的药行。
柴房西北角的屋顶还在滴滴答答地漏着雨水,夜半的春寒顺着门窗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阴冷潮湿。
苏挽秋走到榻前,一言不发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沾了雨水的鸦青外衫搭在椅背上,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吹熄了桌上的菜油灯,在狭窄仅容一人的木板榻内侧和衣躺了下来。
沈清辞微微一怔:“苏掌柜?”
“腐骨寒毒刚清,后半夜最易起反热。”
黑暗中,苏挽秋往榻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空出的半边铺位,拉起沈清辞完好的右手,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里显得格外轻软:
“这柴房太冷,我得守着你的脉象。躺下来罢,我替你暖着。”
沈清辞在黑暗中静默了两息,顺从地脱去染血的外褐布靴,小心翼翼地避开包扎好的左臂,在木板榻外侧平躺下来。
床板很窄,不过三尺来宽。两人并肩躺下时,彼此的肩头不可避免地紧紧贴在了一起。
苏挽秋拉过那床厚实的粗布棉被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盖好,侧过身子面向沈清辞,伸出右手,三根微凉修长的手指穿过被底,稳稳搭在了沈清辞右手腕间的寸口脉门上。
“睡罢。”苏挽秋在黑暗中轻声道。
“嗯。”
刮肉失血后的疲倦潮水般涌上来,鼻端尽是身旁女子身上熟悉的干松针药香。沈清辞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沉稳。
而在这间漏雨阴冷的凡间柴房里,苏挽秋却始终睁着那双在暗夜里清亮如星的凤眸,指尖一寸未离地扣着那道沉稳有力的脉搏,听着漫天风雨,静静守到了五更将近。
待到天际泛起一抹微茫的鱼肚白,外头的风雨声终于渐渐歇了。
沈清辞自沉睡中醒转过来。左臂伤口处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骨膜深处那股阴冷刺骨的麻痒已彻底消散,浑身被厚棉被烘得暖融融的。
她微偏过头,借着窗缝漏进来的熹微晨光看去,心头却猛地一软。
这张用旧门板架起的木板榻本就只有三尺来宽。苏挽秋为了不碰着她包扎在外的左臂,更为了腾出宽敞的地方让她平躺,竟整夜都侧着身子贴在最里侧的冰冷砖墙边,半边肩膀几乎悬在木板缝隙上;直到五更天确定她没有起反热,这位熬了一整夜的苏大掌柜才终于抵不住困意合上眼,可那只右手却依然留在被底,轻搭在她腕脉上未曾松开。
清晨的穿堂冷风顺着墙缝吹在苏挽秋单薄的后颈上,引得她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
沈清辞屏住呼吸,先将自己温热的身体往外侧挪了半寸,随后伸出完好的右手,穿过苏挽秋的腰后,动作极轻、却极稳地将那个单薄微凉的身躯从冰冷的墙根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再用下巴勾起滑落的被角,将她的肩头严严实实地掩好。
或许是这一动惊扰了浅眠的人,苏挽秋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在不足三寸的枕席之间。
苏挽秋似乎愣了一瞬,随即察觉到自己正被沈清辞单手揽在怀里、额头几乎贴着对方温热的锁骨。她却没有往后退开,反而借着沈清辞右臂的力道,顺势将冰凉的鼻尖往她暖烘烘的颈窝里埋了半分,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微哑:
“……退了热,脉象也稳了。左臂还疼得厉害么?”
温热的吐息隔着单薄的中衣落在胸口,沈清辞搭在她腰后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低声道:
“不疼了。墙根透风,你往我这边靠着再睡半个时辰,今日不用早起去前棚。”
苏挽秋倦极未再多言,只轻轻嗯了一声,搭在她脉门上的手指顺势滑入她的掌心,重新阖上了眼。
晨光一点点漫过窗棂,窄小的柴房内安静而温存,听不见半点风雨,唯有两道交织在一起的绵长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