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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故人鸿爪 同门暗访老 ...

  •   入凡第十二载,八月秋分。

      自张大娘故去、沈清辞接掌老榆巷尾的【张记铁铺】以来,不知不觉间又滑过了五个春秋。

      十二年的光阴,足以让临江府北关码头的木栈桥换过两茬新桩,让老榆巷里垂髫玩耍的孩童长成半大小子。街坊四邻早已习惯了巷尾那间铁铺里只有一个女掌柜,这位沈掌柜话少、脾气稳,从不同人红脸争执,可手里那把大锤抡起来比年轻力壮的汉子还要沉猛三分;凡是从她铺子里打出来的铁锚、链环、菜刀、铁锅,用上十年都不卷刃、不漏底。

      起初那两年,巷子里还有几位热心肠的大婶见沈掌柜同斜对门【苏记茶药行】的苏掌柜都是孤身一人的年轻女子,动过给她们保媒拉纤的念头。可每次话头刚起,便被苏大掌柜春风化雨般笑吟吟地挡了回去。

      久而久之,整条老榆巷的人都看明白了:张记铁铺同苏记茶药行虽隔着一条十步宽的青石板巷,实则跟一家人没什么两样。

      五年前张大娘故去后,苏挽秋便盘下了紧挨着铁铺后墙的西侧闲置小跨院作内宅药房,将铁铺后院同西跨院之间的隔墙开了扇月亮窄门,自那时起便彻底卸掉了铁栓。每日清晨卯时,沈清辞起来挑水劈柴,头一担清冽的井水必定先挑进对门药行的后厨,将那口大水缸灌得满满当当;傍晚收工后,她总会打一盆井水,将一日里收来的油污铜板一枚枚洗净擦干,用红头绳按百文一串穿得整整齐齐,放到药行后堂的账桌上。

      苏挽秋夜间拨着算盘对账时,嘴上总要温言数落她两句,怪她又替巷口瞎眼婆婆白箍了两只木桶、或是少收了城郊老农三文磨刀钱,可转过头去,却早已赶在入秋前替她裁好了两身厚实耐脏的青棉夹袄。每逢阴雨歇工的日子,街坊们路过药行门口,总能瞧见那位平日里抡大锤的沈掌柜安安静静坐在药堂角落里,拿着小铁锉替苏掌柜修补药柜合页,或是用那只熟铁药船替她碾药。

      秋分这日,天高云淡,万里无云。

      连续数日的秋阳晒干了江岸的潮气,浩荡大江连通着南边百里外的天南大泽水脉,江水澄碧如练,水天一色。

      午后未时初刻,沈清辞换下打铁时的粗黑皮围裙,将两挂新锻打好的熟铁护舷锁链装上独轮木车,独自推车前往北关码头三号栈桥,给刘记米船交货。

      十二年过去,当年的女船主刘三娘鬓角已添了不少白发,手底下的米船却从三艘扩充到了六艘,成了北关码头有头有脸的大船东。

      “沈掌柜,我正说让伙计去老榆巷取呢,怎的又劳烦你自个儿推车送过来了!”

      刘三娘站在栈桥上,一瞧见沈清辞便热情地迎了上来,招呼船工卸下那两挂沉甸甸的熟铁锁链,一面从荷包里数出纹银递过去,一面啧啧称奇地打量着沈清辞的脸庞:

      “说来真是怪事,咱们相识也有十二年了吧?”刘三娘笑道,“你看三娘我眼角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怎的你同苏大掌柜就像吃了驻颜丹似的,十二年一点儿不见老,反倒越看越精神!”

      沈清辞接过纹银收进贴身布袋里,神色温和地应道:“苏掌柜懂医理,平日里常熬些养气润肺的草药汤水,我跟着沾光罢了。”

      话虽如此,沈清辞心里却记下了这桩事。自那日回巷同苏挽秋提了一嘴后,为了不惹凡人生疑,苏挽秋便用几种寻常草药汁调了一味洗颜水,每隔半年替二人略作修饰,在眼尾略添几丝极浅的岁月细纹,只是她们二人的骨相气度实在太过出尘,落在熟识的老街坊眼里,依旧比同龄的凡间妇人年轻太多。

      同刘三娘寒暄了几句家常,又婉拒了她留饭的好意,沈清辞推起空独轮车,顺着江堤南侧一条僻静的青石小路往老榆巷方向返回。

      这条江堤小路背靠着一片一人多高的金黄芦苇荡,视野开阔。秋日的江风带着微凉的水汽拂面而来,吹动着沈清辞束在脑后的乌黑发梢,也吹得两岸芦花如白雪般起伏翻涌。

      行至芦苇渡口的高坡处,四周空旷无人,唯有江水拍岸的哗哗声。

      就在这时,

      “唳!”

      一声穿云裂石、清越激昂的禽鸣,毫无征兆地自低云深处传来!

      沈清辞推着独轮车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她握着榆木车把的双手微微一紧,豁然抬起头,迎着秋日晴光望向天际!

      那绝不是凡间江鸥或秋雁的叫声,甚至也不是寻常深山野鹤的啼鸣。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历经罡风淬炼的金石清音,尾音高亢而悠长,每一个转折都熟悉得仿佛镌刻在记忆深处。

      是阿翎!

      是百余年前在太华山春试时、她于山门救下并以慢剑引风助其重振双翼的那只苍青幼禽;是后来在断云剑隘、苍梧万灵驻所及南海浮山背城,无数次驮着桑迟同她们并肩作战的驭兽宗巡天灵禽!

      沈清辞极目望去,只见百丈低云之间,一头翼展近三丈的苍青巨禽轮廓正乘着浩荡的秋分南风缓缓盘旋,背羽上方隐约可见两道人影轮廓。

      算算时日,每年八月秋分前后,正是九宗山海盟派人巡查天南大泽至中州大江水脉灵机的例行之期。

      依照天衍剑宗照尘关的铁律,化凡弟子在三十年尘契未满之前,仙门故旧绝不可下界现身相见,亦不可动用传音法术惊扰化凡之人的红尘历练,否则便算破了尘关,前功尽弃。

      低云之上,故人严格恪守着九宗道律,没有降下半寸云头,也没有传下一丝神念。

      可座下的阿翎,却凭着灵禽对旧主故人敏锐的气息感应,认出了下方江堤芦苇坡上那个身穿粗布短褐、推着独轮木车的清隽身影!

      “唳!”

      苍青巨禽在百丈低云间久久不肯离去,舒展着宽大的双翼,绕着芦苇高坡一连盘旋了整整三大圈,朝着地面发出第二声悠长而欢欣的清唳。

      沈清辞静静立在空旷的江堤高坡上,没有挥手,也没有出声呼喊。

      她只是仰着头,目光澄澈而温和地注视着低云间那道苍青轮廓,直到阿翎最后振翅一掠,化作一点青影彻底隐入南方天南大泽的渺渺云雾之中,再也看不见半分痕迹。

      江风重归平静,芦花簌簌作响。

      沈清辞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老茧铁痕的双手,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重新握住独轮车的榆木车把,步履沉稳地朝着城内老榆巷走去。

      申时末刻,夕阳将老榆巷的青石板染成了一片温润的橘红。

      沈清辞推着独轮车走进张记铁铺前棚,刚把木车停稳在墙角,忽听后院连接药行的那扇窄门处传来一声轻巧的喵呜声。

      只见如今已长成圆滚滚一大团的白猫雪影,正迈着优雅的猫步从后院踱进前棚。在它粉嫩的嘴筒子里,正小心翼翼地叼着一簇还带着高山晨露清气的翠绿五针松针,走到沈清辞脚边,一松口,将那簇松针轻巧地放在了她的皂靴靴面上。

      沈清辞俯身将其拾起。

      松针修长坚韧,色泽苍翠欲滴,断口处还凝着半滴晶莹的冷杉松脂,这绝非临江府周边低矮丘陵的马尾松,分明是唯有太华山天璇峰顶停雪庐外才有的千年高山五针松!

      沈清辞捻着松针,去水盆边洗净了手脸,穿过早已不设门栓的后院窄门,走进了药行后院。

      药行后堂的门敞开着。

      苏挽秋正站在药案前,手里拿着一张巴掌大小、没有任何文字落款的素白麻纸笺。见沈清辞拿着松针走入屋内,苏挽秋转过身,那双温润如水的凤眸里盛满了盈盈笑意:

      “在江堤上听见阿翎的叫声了?”

      “听见了,就在城南芦苇渡口上方,盘旋了三圈才往大泽去。”沈清辞走到桌案旁,目光落在了药案正中央摆放着的一只青竹小药篓上,“是桑迟同叶医修来了?”

      “嗯。”

      苏挽秋将手中那张只用淡墨勾勒了一只展翅青禽、一株三叶青草的素白麻纸放在桌上,轻声笑道:

      “两个时辰前我在前堂理药,有个在芦苇渡口放牛的小牧童跑进巷子。”她指了指桌上的药篓,“说是渡口柳树下有两位背药篓、牵大青鸟的游方女医,给了他十文钱及两块桂花糖,托他把这只竹篓送到苏记茶药行。”

      她指尖轻抚过竹篓边缘:“两位故人守着你天衍剑宗的尘契规矩,连城门都没进,只托凡间孩童把篓子捎了进来。”

      沈清辞低头打量着那只青竹药篓。

      竹篓高不过一尺,用的是天南大泽特有的苦竹青篾,编织手法紧密结实,收口处打着一个标准的驭兽宗双环平结,一看便是桑迟亲手编出来的手艺。而方才雪影叼去铁铺的太华松针,正是插在竹篓盖子缝隙里的信物。

      苏挽秋伸出修长的手指,解开竹篓上的双环平结,揭开了竹盖。

      竹篓里没有半件违背化凡尘契的仙家灵丹或法器,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样全然符合凡间规制、却处处透着故人心血的物件。

      最上头是两个用双层防潮油纸严密包裹的四方茶包。

      苏挽秋拆开其中一个油纸包,一股清冽甘醇、混着冷杉松脂香的高山茶气顿时扑面而来。里头是一片片晒得干爽匀整的太华山北麓野松茶,茶叶间还细心地掺着几十粒琥珀色的冷杉松脂、几朵晒干的寒梅花瓣。在油纸包内侧的一角,用算筹压出了两道浅浅的横竖折痕,那是天璇峰柳茹记账封包时特有的“平安”暗记,旁边的封口火漆上还印着半枚林照棠惯用的小巧阵盘星纹。

      显然,桑迟同叶停云在南下巡查大泽之前,曾先去了一趟太华山,把天璇峰上柳茹、林照棠攒下的新茶寒梅一并捎了过来。

      沈清辞指尖轻轻抚过油纸包上那道熟悉的算筹折痕,眼底泛起一层温润的暖意。

      紧接着,苏挽秋从竹篓中层取出了第二件物什。

      那是一双用南海深海软鱼皮衬着多层细棉布精心缝制而成的深青色护腕。护腕内部巧妙地嵌入了三片打磨得薄如竹片、却韧性十足的百炼凡铁衬板,既能吸汗防滑,又能在抡动大锤时稳稳托住凡胎的手腕筋骨;而在护腕内侧的牛皮边角上,用小刻刀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认真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满”字,旁边还并排刻着一道工整利落的“袖”字刻痕。

      “是小满同褚师妹。”

      沈清辞拿起那双深青色软鱼皮护腕,看着上头一拙一巧的两个小字,仿佛一眼看到了神工宗铸剑坪上,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唐小满缠着褚青袖、不用半分灵铁仙材,单拿凡间百炼熟铁配软鱼皮为她缝制打铁护腕的模样。

      她解下双腕上缠了多年的旧麻布护腕,将这双来自南海浮山的软鱼皮护腕戴在腕间,系紧皮扣,不宽不紧,尺寸恰到好处,正贴合她如今的手腕粗细。

      而竹篓的最底层,则放着两只塞着红绸木塞的粗陶药罐。

      苏挽秋拔开木塞闻了闻,只见两罐药膏皆未动用半分仙家灵草,纯以凡间山野老药慢火精熬而成,眼中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这味儿,一闻便是叶停云的手笔。”她将大些的粗陶罐推到沈清辞手边,“这罐舒筋膏是给你平日抡锤后揉手腕筋骨用的,罐底还给你塞了一小包太华山晒干的春松针。”

      她又拍了拍旁边那只小些的陶罐:“另一罐是艾叶配红花研出的驱寒药散,留着给我冬日泡手温肩用的。”

      说到这儿,苏挽秋将两只陶罐盖好,抬头看向沈清辞,轻声感叹道:

      “明明没有留下一字半句,可她们把咱们在这老榆巷里打铁、行医、喝茶、过冬的每一桩小事,全都记挂在了心上。”

      “山海虽远,同道一心。”

      沈清辞看着桌上那三样沉甸甸的礼物,又低头看了看腕间贴合温软的深青护腕,声音沉静而温和。

      暮色四合,一轮皎洁的秋分圆月缓缓升上老榆巷的飞檐,如水的月华洒满青石小院。

      苏挽秋没有点油灯,只在后院廊下的石桌上支起了那只小巧的红泥炭炉。

      她先用沈清辞锻打的熟铁药船,将桑迟捎来的太华山野松茶连同冷杉松脂轻轻碾碎,又拿起那双使用了整整十二年、越发温润发亮的梅花头黄铜火箸,将炉膛里的红炭拨得通红,架上装满清冽井水的粗陶砂铫。

      不多时,泉水三沸。

      苏挽秋投茶入铫,连同那两瓣晒干的太华山寒梅花瓣一道煮沸,拎起砂铫,将琥珀色澄澈透亮的茶汤分注入两只粗瓷碗中。

      清冽悠长的太华松针香混着淡淡的寒梅冷香,伴着袅袅升腾的白汽,瞬间在凡尘小院的月色下弥漫开来。

      白猫雪影安静地卧在两人脚边的青石板上,尾巴尖轻轻搭在沈清辞的靴面上。

      “尝尝看,还是不是天璇峰停雪庐的味道。”苏挽秋将其中一只粗瓷碗推到沈清辞面前,唇角含笑。

      沈清辞双手端起温热的粗瓷碗,朝苏挽秋手中的茶碗隔着袅袅茶烟轻轻一碰,低头浅啜了一口。

      微苦回甘的松茶滑入喉间,既有太华山巅三百年的冰雪松涛之气,又融了老榆巷十二载的井水烟火之温。

      她放下茶碗,抬头望向对面月色下眉目温润如初的苏挽秋,轻声道:

      “比停雪庐的茶,更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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