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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夜雨惊砧 暗卫夜闯张 ...

  •   二月十四,子夜三更。

      倾盆暴雨如同天河倒泻,挟着初春刺骨的江寒,疯狂抽打着临江府城的万千屋瓦。密集的雨点砸在老榆巷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尺高的浑浊水花,将整座城池的一切实响都淹没在轰鸣的雨声里。

      然而就在三更梆子被雷声吞没的刹那,北关码头西侧三里的芦苇荡方向,忽然腾起了一片映红半边雨幕的冲天火光!

      紧接着,隐约的军中号角声、战船撞击声及精铁强弩破空的闷响,顺着暴烈的北风断断续续地刮进了内城。

      城防巡检司女提辖秦烈,动手了。

      【张记铁铺】幽暗的前棚里,打铁炉膛深处那一捧碎煤早已结成了一层暗红温热的炭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沈清辞依旧端坐在炉旁的矮木凳上。

      她身上穿着那件耐脏防烫的粗黑麻布短褐,衣袖用细麻绳紧紧扎在手腕上方,脚下是一双浸过桐油的防滑厚底布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的双眼微阖,耳廓却随着屋外风雨声的每一次细微起伏而轻轻微动。

      天璇峰慢剑道统,首重静心听风。

      昔年她在太华山顶听风雪落松针、在南海百丈甲渊下听灵脉暗涌;如今三十六枚金针封死了她的金丹神识,却封不住她打磨了四百三十载的沉静耳力。

      在哗啦啦的暴雨声中,她将整座打铁前棚的每一寸地形、每一件器物的摆放方位,都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

      这间前棚面阔不过一丈六尺,进深一丈二尺。正中央立着那座两百斤重的生铁大砧,大砧左侧是半人高的红泥打铁炉及拉风箱,长柄铁箕正插在闷着暗红火炭的炉底灰膛内保温;大砧右侧三尺外,横摆着一只平日里用来给热铁淬火的石槽,槽内蓄满了冰冷刺骨的井水,石槽边还立着一只盛满备用水的大木桶;而在门槛往里三步的夯土地面上,她傍晚收工时看似随意地堆放了三块各重六十斤的生铁毛锭。

      对于习惯了开阔场地或巷战冲杀的北境刀客而言,这间黑漆漆、堆满铁器杂物的狭窄棚屋处处皆是绊脚的死地;可对于在这里日夜挥锤四个月、闭着眼睛都能摸准每一颗铁钉位置的沈清辞来说,这方寸之地便是她的剑域。

      她静静呼吸着空气里混杂的雨水煤焦味,连指尖都没有动上一下。屋檐东南角有一片松动的瓦当,每隔三息便会淌下一股较粗的雨水,砸在门槛外的石阶上;透过排门细窄的门缝,仍能瞥见斜对门药行后窗透出的那一点安稳灯影。

      只要斜对门的灯光还安稳地亮着,她便觉得手中的铁锤有千钧之重。

      时间一点一滴滑向三更三刻。

      北关码头方向的喊杀声渐渐稀疏下去,火光也在暴雨的冲刷下化作滚滚浓烟,显然巡检司的水师主力已经控制了北湾芦苇荡的水窖栈桥。

      突然,巷口那株百年老榆树下积存的雨水洼里,传来了两声急促沉闷的踩水声!

      那绝不是寻常百姓或巡夜更夫的脚步。来人虽然极力压低了呼吸,脚掌落地时也用上了北境武夫特有的轻身提纵功夫,但因为跑得太急、身上又背着沉重的带血铁器,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会将地面的积水震出一圈急促的闷响。

      沈清辞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幽暗的炉火余光映照下,那双瞳孔亮得惊人,里头没有半分波澜。她悄无声息地从矮木凳上站起身,双膝微曲,将经过半宿调息的凡胎气血稳稳沉入双足涌泉穴,左手无声握住插在炉底灰膛深处的铁箕长柄,右手轻轻搭在矮木墩上的八棱锤柄上。

      门外的两道脚步声在冲进老榆巷后骤然放缓。沈清辞屏息立在门后暗影里,借着木门板间的窄缝往外看去。一道惨白闪电划破夜空,映出两条浑身湿透、犹如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的黑影,正贴着墙根急速掠至铁铺门前。

      正是昨日黄昏曾来铺里试探过的那名刀疤汉子同高个子暗卫!

      借着电光,可见两人身上的褐色粗麻短打已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高个子暗卫的左肩插着半截折断的铁簇箭杆,乌黑的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淌;而领头的刀疤汉子右手反握着一柄尺许长的三棱分水刺,左手则提着一把刃口宽厚、背带九枚铁环的北境鬼头短刀,刀环用湿布死死缠住,不发出一丝声响。

      “妈的!水窖破了,陈把头直接死在江里!”

      高个子暗卫背靠在门侧砖墙上,剧烈地喘着粗气,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穷途末路的暴戾:

      “北门、西门全是秦烈的甲兵!四门戒严,旱路全堵死了,天一亮就是死!”

      “闭嘴!”

      刀疤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往斜对门门板厚重的苏记茶药行扫了一眼,随即扭头盯住了面前的铁铺木门,声音阴狠:

      “慌什么!这铁铺后院就有通护城河的旧暗渠!先进去宰了那老虔婆师徒,抢过砧旁那把开山大锤砸断暗渠铁栅,咱们从水路走!”

      话音未落,门外刀疤汉子伸手推了推最右侧的那扇窄门,见门后有铁栓挡着,便将右手分水刺顺着两指宽的门缝探入,往上一挑!

      “咔哒。”

      那根被沈清辞故意虚搭在木槽边缘半寸的生铁横栓,应声滑脱!

      “连门栓都没插严实,真是找死!”

      门外传出一声低沉狞笑,紧接着一只大脚猛地往里一踹木门,两人一左一右,带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冷雨,持刃闪电般扑入漆黑的前棚!

      然而,他们的脚掌刚踏过门槛三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棚内的陈设,

      “呼!”

      一道灰白色的滚烫狂风,毫无征兆地自铁砧左侧的黑暗死角里迎面席卷而来!

      沈清辞在门栓滑脱的同一刹那已自炉底灰膛深处猛地抽出铁箕,手腕一抖,十余斤夹杂着暗红火星的滚烫草木灰在狭窄的前棚里化作一片灼热灰雾,精准无比地糊向冲在最前头的高个子暗卫面门!

      “啊!我的眼睛!”

      那高个子正瞪大了眼睛在黑暗里搜寻目标,猝不及防之下,滚烫辛辣的草木灰伴着细碎煤火星子尽数灌入他的双目口鼻!他只觉两只眼睛如同被烙铁烫穿一般剧痛,惨叫一声,本能地挥舞着短刺胡乱劈刺,一步踏空,左脚重重绊在地面摆放的生铁锭上,身形顿时歪斜!

      “有埋伏!点子扎手!”

      紧随其后的刀疤汉子到底是个身经百战的北境悍匪,在炉灰扬起的瞬间便猛地偏头闭眼,以左臂衣袖挡住口鼻,凭着听风辨位的凶悍本能,右手三棱分水刺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奔扬灰之人的咽喉捅去!

      这一刺又快又狠,刺尖上涂抹的北境腐骨寒毒在幽暗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若是寻常凡间武夫,在如此狭窄的半步距离内被近身突刺,绝难全身而退。

      可站在他面前的,是演练了四百余年天璇慢剑的沈清辞。

      哪怕这具凡胎之内没有半点真元流动,当那一点寒星刺破灰雾的刹那,刀疤汉子手腕发力的筋骨走向、分水刺破风的角度及力道衰竭的节点,在沈清辞眼中依然慢得如同水中游鱼,清晰可辨!

      她不退反进,脚下踏出半步天璇峰最基础的错影步,身形恰到好处地贴着两百斤生铁大砧的右侧棱角一旋,让那记必杀的分水刺擦着她的右肩衣襟刺了个空!

      同一刹那,她的右手已从矮木墩上单手抄起了八棱锤!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打铁匠千锤百炼的一记斜砸,天璇慢剑第一式,“截流”!

      “当!”

      八棱锤头精准落下,重重砸在三棱分水刺侧面最薄弱的血槽中段!

      刀疤汉子只觉右手虎口像是被一座崩塌的山岳正面撞中,一股沉重、浑厚、却又带着奇异螺旋卸力的巨劲顺着刺柄狂涌而来!他虎口处那层厚厚的死茧当场崩裂飙血,五指酸麻欲断,那柄精钢分水刺竟脱手飞出,“夺”的一声深深钉进了前棚的木柱里!

      “怎么可能?!”

      刀疤汉子骇然变色。借着炉膛透出的那一抹微弱红光,他死死盯着铁砧后那个昨日还连小锤都拿不稳、此刻却眉目冷冽如霜雪、下盘稳如磐石的清瘦女学徒,眼中满是惊骇!

      “给我死!”

      生死关头,那边双目被滚烫炉灰灼伤的高个刀客强忍剧痛,勉强睁开一条充血的眼缝,听到金铁交鸣声就在身侧三尺外,狂吼一声,双手握住短刺,借着全身前扑的惯性,朝沈清辞的后心狠辣无比地捅了过来!

      同一刹那,失去右刃的刀疤汉子也凶性大发,左手那柄宽背九环鬼头刀在空中挽了个凄厉的刀花,封死沈清辞右侧闪避的空间,拦腰横斩而至!

      一前一后,一刺一斩!两名在北境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暗卫,在绝境中爆发出了搏命的合击!

      前棚空间狭小,前有刀光,后有刺尖,左有烧红的打铁炉,右有两百斤的生铁大砧。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辞眼中一片澄明。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身后刺来的分水刺,只凭后背肌肤感应到的劲风深浅,腰脊猛地向下一沉,右手八棱锤顺势往后下方一记反撩!

      “哐!”

      小锤锤柄末端包裹的熟铁箍,精准地由下至上磕在后方分水刺的护手铁环上,将其刺向后心的必杀一击生生荡偏了三寸;借着这一磕的反震之力,沈清辞左脚在打铁炉底座边缘一点,整个人向左侧滑出半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疤汉子横斩腰腹的鬼头刀锋!

      然而凡胎肉身的反应终究比不得金丹之躯的缩地成寸。

      刀疤汉子那柄鬼头刀在落空的刹那手腕急翻,刀尖顺势往上一挑!

      “嗤啦……”

      沈清辞抬起格挡的左小臂外側,粗黑的麻布袖管应声裂开一道口子,淬毒的锋利刀尖擦过她的皮肉,带起一溜殷红的血珠!

      一股针扎般的冰冷麻意瞬间顺着左小臂伤口蔓延开来。

      沈清辞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就在左臂受创、刀疤汉子旧力刚尽而新力未生的那半息空当,沈清辞右手松开八棱锤,五指如钩,顺势抓住了斜靠在大砧旁的大锤长柄!

      “嗡!”

      那高个子此时刚稳住身形,举刺欲再扑上,却被沈清辞踢翻的一只装满冷水的木桶绊住脚踝,沈清辞反手一记白蜡木锤柄尾端重重杵在他的胸口膻中穴上!

      “咔嚓!”胸骨碎裂的闷响声中,那人喷出一口鲜血,仰面砸翻在煤堆里,彻底昏死过去。

      而此时,沈清辞已双手握定白蜡木长柄,足底在坚硬的夯土地面上猛地一踏!

      这四个月来,她在老榆巷挥锤三万六千余次,每一锤的筋骨发力早已同她四百三十载的慢剑道基融为一炉。

      面对刀疤汉子惊骇欲绝劈来的第二刀,沈清辞双臂肌肉贲张,腰胯拧转如满月长弓,大锤在半明半暗的炉火映照下,化作一道势不可挡的乌黑流光,不闪不避,迎着那柄百炼精钢鬼头刀当头砸下!

      天璇慢剑大巧不工之境,重锋无妄!

      刀疤汉子迎面撞上那股骇人的风压,人在半步之内,刀势已老,根本退无可退,只能目眦欲裂地怒吼一声,拼尽全力挥起精钢刀脊硬架这一记铁锤!

      “铛,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声,穿透了漫天暴雨,在狭窄的老榆巷上空骤然炸响!

      火星如漫天红雨般在前棚里四散飞溅!

      在大锤携带着千钧慢剑震劲的正面轰击下,刀疤汉子手中那柄厚背鬼头刀连半息都没能撑住,竟从刀脊正中硬生生崩断成两截,上半截断刃打着旋儿飞出棚外,叮当一声插进了青石板缝隙里!

      而大锤余势未消,顺着崩断的刀口重重擦过刀疤汉子的左肩琵琶骨!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刀疤汉子整条左臂骨头寸寸碎裂,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重锤正面撞飞的破麻袋一般,倒飞着撞脱了两扇杉木排门的榫头,带着满身血水重重摔进了门外倾盆的暴雨泥水之中,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再也爬不起来!

      棚内,漫天飞扬的草木灰火星缓缓飘落。

      “咚。”

      沈清辞单手将大锤竖立在脚边的泥地上,胸膛微微起伏,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

      凡胎肉身在瞬间爆发出如此刚猛的千钧重锤,让她的右臂筋骨也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而左小臂外侧那道被鬼头刀尖划破的三寸伤口,此刻已在寒毒侵蚀下迅速泛起了一层乌青色,刺骨的寒意伴着黑血顺着肌理往上蔓延。

      沈清辞面色沉静,看了一眼倒在煤堆里人事不省的高个子暗卫及门外泥水里呻吟的刀疤汉子,迅速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臂肘弯上方的曲池穴上连点两指,暂且减缓气血上行,随后从怀中取出苏挽秋昨夜塞给她的那只青瓷小瓶,单手用牙咬开木塞,将里头辛烈刺鼻的赤阳红药粉尽数倒在了左小臂的伤口上,再将宽大的黑麻布袖管拉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伤处。

      赤阳草药粉一沾黑血,立刻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嗤声,将那股直欲往心脉钻去的阴毒寒气死死遏制在了小臂半寸之内。

      就在她将小瓷瓶收回怀中的同一瞬,巷口外的大街上骤然响起了一阵急促整齐的铁甲战靴踏水声!数十支防水松明火把的光芒穿透密集的雨幕,将昏暗的老榆巷照得亮如白昼,大批手持长枪强弩的巡检司水军甲士已顺着方才那声震天金铁交鸣,朝着张记铁铺急速合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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