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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北船夜靠 开春订单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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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刚过,春汛开江。
封冻了整整一冬的滚滚大江在二月的春风里寸寸开裂,磨盘大的冰排撞击着北关码头的青石护堤,化作浑黄浩荡的春水奔涌向东。原本寂寥萧索的江面上,一夜之间千帆竞发,南来北往的盐船、粮船、木排将十里长堤挤得水泄不通,纤夫粗犷的号子声伴着船工起锚的吆喝声从卯时一直喧嚣到亥时。
随着码头开漕,老榆巷尾的【张记铁铺】也迎来了开春后最忙碌的时节。
去冬初冬,漕运牙行的赵管事强派夹心劣铁败露,在逃往外县途中被提刑司捉拿归案,不多日便病死牢中;城北有三家贪图工钱、暗中接了那批劣铁的铁匠铺受到牵连,不仅铺面被贴了封条,掌锤匠人也因知情不报被判了流放。唯独老榆巷的张记铁铺当时拒未接料,安然避过了那场风波。
开春之后,北关码头的各家商船船主一传十、十传百,都道老榆巷的张大娘同她家新收的沈姓女学徒眼里不揉沙子,打出的铁器从不掺半点假料。一时间,来铺子里定打四爪铁锚、锚链、船板锔钉的订单络绎不绝。
“叮,当!”
“叮,当!”
二月十二午后,温暖的春阳斜照进张记铁铺敞开的前棚。
张大娘戴着那只鹿皮护眼罩,左手握着长柄铁钳,将一块烧得白亮刺眼的百斤熟铁锚爪稳稳按在两百斤的生铁大砧上。老太太过了这个年便满六十六了,开春后风湿犯得勤,便不再亲自抡锤,只掌钳看火,将那柄压箱底的大锤彻底交到了沈清辞手里。
原本专司拉风箱的农家孤女春牛,如今也升了半格,手里提着沈清辞去冬用过的八棱锤,站在铁砧右侧打下手。
沈清辞挽着粗布短褐的袖口,立在铁砧正前方。
经过一整冬凡胎筋骨的锤炼,她虎口处的水泡早已褪尽,化作一层厚实温润的淡黄老茧;手背上的冻疮也在开春后彻底平复,看不出半点痕迹。
她双手握住白蜡木长柄,腰脊微拧,足底稳稳扎在夯土硬化地面上,大锤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沉静圆融的弧线,稳稳当当地砸落下来!
“哐!”
火星四溅,整座铁砧发出一声浑厚悠长的嗡鸣。
通红的熟铁锚爪在这一锤之下瞬间下陷三分,内里残留的细微气孔被刚猛而绵长的锤劲生生挤合。大锤刚一弹起,右侧的春牛便紧跟着落下一记八棱锤,压住翻卷的铁边。
一大一小,一重一轻。
沈清辞连挥三十六锤,每一锤都精准叠在同一处锤印上,呼吸绵长平稳得如同一泓深潭静水,连额角渗出的薄汗都是温热的。
“收锤!入水!”
张大娘喊了一嗓子,双手铁钳一提,同沈清辞合力将锻打成型的四爪大铁锚抬进旁边的石槽冷水中。
“刺啦……”
白茫茫的水汽冲天而起,在春日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细小的虹影。
待水汽散尽,一具通体乌黑发亮、爪尖锋锐微曲的百斤四爪铁锚静静卧在槽底,用小锤轻轻一敲,发出的声音清越如钟,没有半分闷哑的沙眼声。
“好活计!”张大娘拿毛巾擦了把汗,独眼里满是赞许,“沈丫头,你这手大锤的准头,老身年轻那会儿也赶不上。”
她指了指门外的独轮车,吩咐道:“把这两副铁锚装上车,趁申时还没落潮,你带春牛跑趟北关三号栈桥,给刘记米船送去,顺道把剩下的三两尾银结回来。”
“好。”沈清辞洗净手脸,同春牛将两副共重两百斤的四爪铁锚抬上独轮木车,用粗麻绳捆扎结实。
两百斤铁器压在独轮上,寻常壮汉推着走过石板路都要晃三晃。沈清辞没让春牛沾车把,自己双手握住榆木车把,腰背微沉,双臂稳稳发力,独轮车便轻巧平稳地滑出了老榆巷。
春牛拎着装水囊收据的小布袋跟在旁边,满眼佩服:“沈姐姐,你瞧着比俺还瘦一圈,怎的力气像使不完似的?俺昨儿个试推了一车煤块,差点连人带车翻进沟里。”
“把力气沉在脚后跟上,顺着车轮转动的劲儿走,便不费力。”沈清辞目视前方,耐心指点道,“明日空车时,我教你寻车轴重心。”
两人顺着青石大道走了约莫两刻钟,春水浩渺的北关大码头便横亘在眼前。数十座木栈桥伸入江心,成百上千名码头脚夫扛着沉重麻袋踩着跳板上下奔忙。三号栈桥旁,停靠着三艘挂着临江刘记白布幡的五百石大米船,四十来岁、头包蓝花布帕的女船主刘三娘正站在船头指挥装舱。
“刘三娘,张记铁铺来送锚了!”春牛站在栈桥头高声喊了一句。
刘三娘闻声大步走下跳板,伸手在乌青油亮的锚爪上弹了一记,听见清脆嗡鸣,顿时眉开眼笑:“还得是张大娘铺子里的手艺!去冬我贪便宜在城东买的铁锚,才下水一回就崩掉半个爪子,险些把半船新米喂了江鱼。”她拍了拍锚爪,“今年跑大泽南路可算踏实了!”
沈清辞解开麻绳,单手托住锚身,轻描淡写地将两副百斤铁锚卸在栈桥木板上,连跳板都没震动一下。刘三娘暗喝一声彩,爽快地取出三两碎银递给春牛,在交货红契上按了手印。
就在春牛低头用小铜秤复核银两时,沈清辞站直身子,目光微不可察地往右侧数十丈外的四号栈桥瞥了一眼。
虽被三十六枚金针封锁了金丹神识,但四百余年磨砺出的剑修直觉早已刻进骨血本能。从她们踏上三号栈桥开始,就有一道充满恶意的审视目光,隔着脚夫人群黏在了那两副新铁锚上。
只见四号栈桥外侧停泊着两艘压水很深的北方乌篷大货船,船头斜插着一面绣有暗红水波纹的玄黑三角旗,正是北关码头人人忌惮的黑水货栈。船头甲板上站着一名身穿绛紫绸衫、外罩青狐皮坎肩的五十余岁精瘦汉子,手里盘着铁胆,鹰钩鼻下留着两撇鼠须;他身后两名腰插短铁尺的壮汉正趴在栏杆上,眼睛死死盯着铁锚底部的“张记”方章,以及沈清辞垂在身侧的双手虎口。
“沈姑娘,别往那边看。”刘三娘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脸色微变,连忙借着弯腰搬锚挡住沈清辞半边身子,压低嗓音道,“四号栈桥船头上站着的,就是黑水货栈的大把头陈九!去冬倒台的赵管事,不过是给他跑腿顶缸的狗腿子!”
沈清辞神色未变,帮着将铁锚挪到船舷边,低声问:“他们还在查去冬那批官铁?”
“可不是么!”刘三娘咬牙低语,“听说陈九手里压着一批见不得光的私货脱不了手,上家又派了狠人催银子。更要命的是,他们瞧见账房周娘子常往你们老榆巷跑,疑心周娘子把货栈的真底单藏在了老榆巷熟人处!”
她警惕地往四号栈桥睨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这两日他手底下几个北边口音的狠角色,正假扮脚夫在城北各条巷子里踩点探风呢!你们张记去冬刚砸过赵管事的空心铁锚,早挂在他们号上了,这两天若有生面孔上门定打古怪家伙,千万留个心眼!”
“多谢刘三娘提点,我记下了。”沈清辞颔首道谢,接过春牛手里的收据揣好,推起空车带着春牛走下栈桥。
直到拐上通往内城的青石官道,春牛才拍了拍胸口小声道:“沈姐姐,那些坏人该不会摸到咱们老榆巷来吧?”
“当时提刑司锁拿了北关七八家船行,不止咱们一家验过铁。”沈清辞语气平静,“只要咱们不露怯,他们不敢在城里明着乱来。”
话虽如此,沈清辞扶着车把的手却沉了几分。她想起了除夕前夜踏入苏记茶药行的那两名鞋沾北境黑沙泥的灰衣汉子;原来去冬那场官铁风波,只掀开了冰山一角。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当沈清辞带着春牛推车回到老榆巷口时,斜对门的【苏记茶药行】还敞着大门,只是前堂里却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沈清辞停下独轮车抬眸望去。只见药堂竹椅上坐着一名三十五六岁、身穿洗白青布长衫的妇人,右额角肿起一道被算盘边框砸出的青紫血印,右手腕也肿得老高。街坊都唤她“周娘子”,亡夫早年是府衙算学书办,她一直在北关码头的漕运船行里做女账房。
此刻,苏挽秋正坐在她对面。药案一角摆着沈清辞除夕送的那只乌青熟铁药船,苏挽秋用温黄酒将刚碾好的三七药末调成糊状,正用小竹挑子轻轻敷在周娘子肿起的右腕伤处。
“……苏掌柜,您说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周娘子忍着痛,眼圈通红,“去冬通达船帮倒了,我们那间账房被黑水货栈的陈九强接了过去。”她抹了把泪,“他那三船私货压在暗处脱不了手,亏了上家八千两银子,昨儿夜里竟把我同老刘关在账房,逼我们重做一套假水脚单!”
苏挽秋用细棉布替周娘子缠绕固定手腕,神色平和地问道:“假水脚单?做假单给谁看?”
“他们想把去冬少交的五百两水关规费,全推到新来的巡检司秦提辖麾下水勇头上,反咬说是水勇受贿私放黑船!”周娘子恨声道,“这要是按了手印,几十个无辜水勇要掉脑袋,往后东窗事发,我们做账房的也得头一个被拉去砍头!”
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抹了把泪,哽咽道:“我死活不肯画押,那管事抓起算盘就砸破了我的头,放话说只给三天考虑,再不识相,就要把我那刚满十岁的侄女卖进暗娼寮去!”
堂外,春牛听得小脸发白。堂内,苏挽秋替周娘子系好绷带绳结,拿起那双梅花头黄铜火箸拨了拨手炉炭火,温声道:“周姐姐先莫慌。陈九让你做假单攀咬巡检司,他自己那份孝敬巡检司马副使的真底单,你可曾见过?”
周娘子压低声音:“自然见过!去冬陈九暗中给马副使送了三百两黑银,把北湾芦苇荡的旧官仓改成藏私铁的暗仓。”她握紧苏挽秋的袖口,“那半页盖着私印的真底单是我亲手誊录的,我怕陈九下毒手,把夹着他亲笔签字的原页藏在了亡夫留下的旧算盘底座里……”
说到这儿,她苦笑一声:“可那马副使就坐在巡检司衙门里,我一个寡妇人家,还没走到大堂门口,怕就要被他们绑上石头沉了江了!”
“衙门的正门走不通,未必没有别的路。”苏挽秋递过一盏温甘草茶,语调轻缓,“新调来的那位秦提辖是边军下来的女将,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同马副使向来不对付,只苦于抓不到马副使勾结水匪的实据。”
苏挽秋顿了顿,低声道:“巧的是,秦提辖早年落了寒腿毛病,前日她的亲卫女兵刚在我这儿定了两盒驱寒膏,约好后日一早送去柳林巷秦宅,半点不经衙门里那些人的手。”
周娘子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苏掌柜,您的意思是……”
“我只是个开铺子卖药的。”苏挽秋唇角微弯,将两包三七散放进周娘子布袋里,“陈九既给了三天工夫,这两日便还不会撕破脸。周姐姐先回去把旧算盘擦干净,后日辰时三刻来换药,顺道替我将那两盒药膏送过去。”她声音轻缓,“至于药盒底下垫着什么防潮废纸,只有秦提辖拆盒时知晓,断不会牵连送药人。”
周娘子怔了三息,绝望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求生的亮光!她激动得欲起身下拜,被苏挽秋伸手按住:“诊金便免了。外头风凉,早些家去,到时准时过来便是。”
周娘子千恩万谢地跨出大门匆匆离去。沈清辞让春牛先推车回铁铺交银,自己走上药行台阶。白猫雪影跳下柜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皂靴。
苏挽秋正站在药案后收拾剩下的纱布,抬眸看向站在暮色光影里的沈清辞,温声道:“去北关码头送铁锚回来了?”
“嗯。”沈清辞俯身摸了摸雪影柔顺的耳尖,抬起头道,“今日在栈桥交货时,黑水货栈的船上有人暗中查验铁锚印记。刘三娘提醒我,陈九正在追查去冬是谁最先砸开了那批劣铁。”
苏挽秋收拾纱布的动作一顿,那双温润的凤眸深处掠过一抹冷意,旋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北境那批货压在水底烂了三个月,上头催命的刀已经架在陈九脖子上了,他自然要狗急跳墙。”
她走到门槛前,同沈清辞并肩而立,望着巷口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天幕,声音轻缓而笃定:
“不过跳梁小丑,蹦跶不了两日了。这两天若是有人去张记铁铺试探,你只管装作寻常学徒,万事有我。”
沈清辞侧过头,看着苏挽秋被春日晚风吹起的一缕鬓发,想起方才她在堂内仅凭三言两语便为周娘子指明生路、直指黑水货栈内鬼死穴的从容气度,低声道:
“你如今也没有修为在身。那陈九手底下都是亡命之徒,你借周娘子之手送账,自己也莫要大意。”
苏挽秋闻言转过眸子,看着沈清辞认真的眉眼,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放心,我有分寸。况且斜对门不是还有一位能单手抡起大锤的沈师傅替我镇着场子么?”
沈清辞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没有反驳,只轻轻点了点头:“夜里若是有动静,让雪影来叫我。”
“好。”
暮色渐浓,老榆巷尾传来了张大娘唤人吃晚饭的洪亮嗓音。沈清辞朝苏挽秋略一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入昏黄的巷陌之中,而药行门前的青石阶上,那抹素雅修长的身影抱着白猫静静立了许久,直到铁铺的木门合拢,方才转身掩上了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