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慢剑问长生》折风引

67、铁火听风 百锤锻透北

　　二月十三，天色自午后起便阴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临江府城的飞檐翘角之上，江面吹来的春风失了前几日的清爽，变得闷热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江泥土腥气。巷口那株老榆树上，几只灰鹊焦躁地在枝头跳来跳去，紧贴着树梢低空盘旋，这是大江沿岸春雷暴雨将至的征兆。

　　因为气压低闷，张记铁铺前棚的煤烟有些拔不上去，贴着乌黑的瓦檐打着旋儿往外飘散。

　　张大娘早年打铁时左膝曾被滚落的生铁锭砸伤过筋骨，最怕这种欲雨未雨的阴湿天。才过未时，老太太的左腿便酸胀得站不住脚，只得搬了张矮竹椅坐在前棚角落里，拿一块烤热的粗盐包敷在膝盖上，嘴里嘶嘶地抽着旱烟袋。

　　炉火前，沈清辞带着春牛正在赶打城南几户农家开春翻地急用的宽口铁锄。

　　“叮、当，叮、当。”

　　为了不震着张大娘偏头疼的毛病，沈清辞今日没有动用大锤，只单手握着八棱锤，衬着春牛手里的小手锤叮当交错，将烧红的熟铁片稳稳锻展成巴掌宽的锄刃。

　　申时末刻，巷子里的天色已经暗得如同寻常日子的黄昏。

　　巷外青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了两道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正在拉风箱的春牛抬头往外瞧了一眼，见是两名身穿褐色粗麻短打、肩头搭着脏灰汗巾的精壮汉子，正一边借着整理草帽打量斜对门的【苏记茶药行】，一边迈步朝张记铁铺走来。

　　走在前头的汉子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敦实，左腮帮子上有一道寸许长的陈年刀疤，一双三角眼在昏暗的棚屋里扫了一圈，先落在了角落里揉膝盖的张大娘身上，随即又移向了站在铁砧前的沈清辞。

　　“这儿可是张记铁铺？”刀疤汉子嗓音粗嘎，带着一股浓重的北方口音。

　　“正是。”张大娘磕了磕旱烟袋锅子，扶着膝盖慢吞吞地站起身，“两位客官打些什么器具？若是急活，铺子里这两日排满了船行的锚链，怕是得等上三五天。”

　　“不打大件，咱们哥俩是从北边赶大车来送货的脚夫。”

　　刀疤汉子大步跨进前棚，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约莫三钱重的碎银子，连同一块尺许长、棱角嶙峋的乌黑硬铁块，哐当一声拍在旁边的木案上：

　　“刚进北关城门，大车后轮的轴箍就颠裂了。听码头上的人说，你们张记有位力气大、手艺硬的沈师傅，连几百斤的大铁锚都打得？俺们车上正好带着块备用的北边硬铁，劳驾沈师傅给打两道厚轴箍，俺们等着套车赶路！”

　　一听说有现成银子赚，春牛眼睛一亮，刚想上前去接那块硬铁，立在砧旁的沈清辞却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拿起了木案上的乌黑硬铁块。

　　“车轴铁箍不难打，只是这块铁杂质多，烧透得花两刻钟工夫。两位客官且在棚外条凳上稍候。”沈清辞垂着眼眸，声音平淡温吞，听不出半点波澜。

　　握住那块乌黑硬铁的一瞬，不需要动用任何修仙者的灵觉，一股隐蔽却被她刻进记忆深处的阴冷寒煞气息，便混在炉火的煤烟里钻入了她的掌心。

　　在那块硬铁断裂的茬口边缘，分布着几粒针尖大小的蜂窝状暗青死斑。

　　这绝非寻常车夫随车备用的熟铁料，分明同去冬漕运牙行赵管事塞进空心锚爪里的黑矿渣出自同一条矿脉，正是北境走私的冷骨私铁！

　　沈清辞转身将那块硬铁塞进红泥炉膛深处，用木铲添上两铲硬炭，眼角的余光却如微风掠过冰面，将那两名汉子的举止神态尽收眼底。

　　那刀疤汉子并没有去坐门外的条凳，反而背着手晃到前棚门边，看似在看天色，一双三角眼却透过斜对门药行半掩的窗棂，不住地往苏挽秋坐堂的内室药柜同账台方向窥探。在他右手食指内侧的虎口处，长着一圈呈半月形深深内凹的暗褐死茧，后三指指腹却相对平滑，全无赶车脚夫常年攥握麻绳马鞭磨出的横排粗茧。沈清辞握剑四百余年，深知唯有常年反手紧握带护手刺的北境分水短刃、专司暗夜偷袭的北境刀客，虎口内侧才会被冰冷的铁护手磨出这等半月形深凹刀茧！

　　而另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高个子同伴，则借口口渴讨水喝，端着粗陶水碗走到了前棚连接后院的过道口。

　　沈清辞一边拉动风箱催旺炉火，一边从侧影里看得分明：那高个子暗卫根本没喝两口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铁铺后院矮墙根下那道直通城外护城河的旧排洪暗渠，尤其在暗渠口那排锈迹斑斑的生铁水栅栏上停留了足足五息，随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立在铁砧旁的那柄二十四斤开山大锤！

　　再低头看两人脚上的牛皮快靴。靴底缝隙里沾着一层尚未干透的暗红泥浆，里头夹杂着细碎的芦苇枯叶，更透着一股刺鼻的红碱矿土气。日前来铺里修铁锚的老船工曾闲聊提过，整个临江府地界，唯有城北芦苇荡深处那片前朝废弃的铸铁官局旧址，地面才长满这种浸了陈年铁渣的红碱锈泥！

　　沈清辞心下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待炉膛里的硬铁块烧至暗红，便用长柄铁钳稳稳夹出，放在熟铁大砧上。

　　她没有去动那柄开山大锤，只拿起平日里打农具的八棱小锤，收敛了七成力道，像个只懂死力气的寻常乡下女匠一般，叮叮当当地将那块硬铁敲打成两道粗笨厚实的车轴铁箍，浸入冷水桶激冷后，用铁钳夹到木案上：

　　“两位客官，铁箍打好了。”

　　刀疤汉子同高个子同伴对视一眼。高个子微微颔首，刀疤汉子又看了看铁砧前呼吸微促、手法平平无奇的沈清辞，以及角落里连站起身都费劲的独眼老妇同十几岁的小丫头，眼底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散去。

　　“成，手脚倒还不慢。”刀疤汉子抓起两道铁箍揣进麻袋，连找零的铜板都没要，带着高个子同伴转身大步走出了老榆巷。

　　待两人身影彻底拐上大街，春牛才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沈姐姐，刚才那个高个子端着水碗站在过道口，眼神直往咱们后院阴沟里瞟，瞧着怪吓人的！”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八棱锤，清亮深邃的眼眸冷静如寒潭：“他们不是赶车脚夫，是黑水货栈养的北境暗卫。”

　　角落里的张大娘在市井摸爬滚打了五十年，闻言脸色顿时一紧，握紧了手里的旱烟袋：“我就瞧着那块铁邪性！沈丫头，他们莫不是冲着周娘子来的？”

　　“多半是。”沈清辞走到张大娘身侧，低声道，“方才那高个子借口讨水，一直在瞄后院通往护城河的旧暗渠，还盯上了砧旁的大锤。这两日北关码头怕是要出乱子，万一这伙人狗急跳墙摸进巷子，咱们铺子首当其冲。”

　　张大娘脸色煞白：“这群杀千刀的水匪！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沈清辞看了眼张大娘肿得老高的左膝，温声道：“大娘腿伤走不远，不如明日起歇业两日。后院西侧那间存铁料的青砖屋子没有外窗，用的是包铁厚木门，到了夜里，大娘同春牛搬去那屋歇息，我从外头拿铁链把门锁死。只要大锤不在他们手里，寻常刀剑劈不开那扇门。”

　　张大娘猛地抓住沈清辞的袖口，急道：“那你呢？！你把我们娘俩锁在青砖屋里，你自个儿留在外头前棚挡刀子不成？要躲咱们师徒三个一块儿锁进内屋里去！”

　　“大娘放心，我不跟他们硬拼。”沈清辞神色坦然，拍了拍老太太粗糙的手背，“若是前棚没人盯着，他们撬门进来拿了开山大锤，难保不会去砸斜对门的药铺，或是拿大锤砸内屋的门。我留在前棚暗处守着炉火，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关头，我有法子借炉灰拦住他们。”

　　张大娘盯着沈清辞沉静如山的眉眼看了半晌，想起她去冬两锤震退牙行差役的本事，终是咬了咬牙，重重叹了口气：“成！明日一早咱们就把后院内屋腾出来！你可得应承老身，真要有个风吹草动，先保自个儿的命！”

　　吃过晚饭，天色黑透，闷雷在江面云层深处隐隐滚动。亥时初刻，待张大娘师徒在后院歇下，沈清辞拿起一只装金疮药的空瓷瓶，从后院窄门悄无声息走出，轻轻叩响了【苏记茶药行】的后院木门。

　　“进来罢，门留着缝呢。”门内传来苏挽秋温润低缓的声音。

　　后堂里菜油灯挑得颇亮，苏挽秋正坐在药案后，面前摊开着三本药行自去冬开张以来替码头脚夫义诊的流水底簿。

　　“我刚听见铁铺前棚傍晚停了锤声，似是有生人上门。”苏挽秋抬起头，替沈清辞倒了一盏温茯苓茶，“是陈九手底下的人？”

　　“比寻常打手更棘手。”沈清辞将黄昏时两名汉子登门打铁箍的情形简短提了两句，沉声道，“那两人右手虎口皆有反握分水刺的深茧，还特意去后院看了通往护城河的旧暗渠。我已经同张大娘商议妥当，明日歇业关门，入夜后将她们锁在后院青砖内屋，我留在前棚守着。”

　　苏挽秋倒茶的手微顿，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沈清辞：“你既已封了全副修为，明日何不同张大娘她们一道锁进青砖内屋？这里的事，借秦提辖的兵马足以料理干净。”

　　沈清辞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们盯上了铺里的开山大锤，想借后院暗渠留条退路。我若躲进后屋，前棚的大锤落入他们手中，不仅后屋同你的药铺难保，更会放跑这两个祸害。我虽封了灵力，守住这间前棚还做得到。”

　　苏挽秋怔怔地望着油灯下女子清隽挺拔的眉眼，眼底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温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沈清辞端起温热的茯苓茶抿了一口，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那两人转身跨出铁铺门槛时，我瞧见他们靴底缝隙里，还沾着一层城北芦苇荡特有的红碱锈泥。”

　　“红碱锈泥？”

　　苏挽秋搭在桌沿的手指猛地一顿，凤眸微亮，当即将案头那三本厚厚的义诊底簿一字摊开：

　　“红碱锈泥……近日正好有几名北湾船工来抓拔除冷骨铁毒的草药，你坐着喝口茶，容我把这几个月的账底细细筛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