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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荒庙旧香 除夕守岁分 ...

  •   腊月廿九,小尽之年,这一日便是除夕。

      从卯时初刻起,临江府的天空便铅云低垂,不到辰时,鹅毛大雪便裹挟着凛冽的北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滚滚大江两岸的芦苇荡彻底隐入苍茫白雾,北关码头上千帆收锚,平日里喧嚣震天的号子车马声俱被这场十年难遇的封江暴雪压了下去,整座老榆巷积了半尺来厚的白雪。

      按临江府铁匠行的老规矩,腊月廿九午后便要扫灰、封炉、祭拜炉神,歇工到正月初六再开锤。

      未时刚过,张大娘便让春牛停了风箱,将前棚散落的铁屑、煤渣扫得干干净净,又亲自端来一碗熬得浓稠的糯米浆糊,在打铁炉正上方的熏黑砖墙上贴了一张红纸黑字的“炉神安泰”。

      “行了,这一冬的苦差事总算熬到头了。”

      张大娘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两串用红头绳穿好的铜钱,给春牛同沈清辞一人递了一串,又指了指案板上切好的半刀五花猪肉及半袋细白面:

      “这五十文压岁钱拿去图个吉利。春牛,把猪肉白面端去后厨,今晚咱们包饺子。”张大娘指了指前棚,“沈丫头,炉底还留着半膛红炭,你那件私活趁天没黑赶紧打完,来后屋烤火。”

      “哎!谢谢师父!”春牛欢天喜地地接过红绳铜钱,抱起白面猪肉便往后院跑去。

      沈清辞接过那串带着老太太体温的铜钱,郑重道了声谢,转身走到打铁炉前。

      这半个月来,每日打完铺子里的船钉铁箍后,她都会借着炉底将熄未熄的余火,用张大娘准她取用的几块上好熟铁边角料,一点一点锻打两件物什。

      前些日子去斜对门送水时,她见苏挽秋在后堂用一只旧陶钵捣碎坚硬的茯苓块。那陶钵底已有裂纹,木杵又轻,每捣一阵,苏挽秋便要停手按一按微酸的右腕。凡躯无灵力护持,寻常青石药碾动辄数十斤,槽底又糙;若用百炼熟铁打一只小巧药碾,不仅坚韧耐用,碾药也能省去大半力气。

      此刻,前棚只余炭火哔剥声。

      沈清辞握着八寸粗铁扁锉,将夹在木虎钳上的熟铁药槽内壁最后打磨了一遍。

      这只熟铁药槽长一尺四寸,两头微翘如窄舟,民间唤作“药船”。经她十余个夜晚反复冷锻收口,船槽内壁不见半点锤痕,泛着一层温润致密的乌青光泽。配套的圆铁碾轮重约四斤,当中穿着一根溜圆的熟铁横轴。

      沈清辞将碾轮放入船槽,握住铁轴两端轻轻一推。

      “咕噜……”

      铁轮顺着船槽滑行到底又顺势滚回,贴合顺畅,只在槽底留下一道低沉清越的轻鸣。

      她吹去细铁粉,又拿起另一件刚淬过油的物件,一双长一尺二寸的黄铜火箸,顶端用小锤攒成两颗圆润的梅花铜珠,握在掌中既不烫手,拨炭煎药又颇趁手。

      手背上原本暗紫的冻疮,在苏挽秋那半盒紫草膏的滋润下已消退八九分,只余浅淡红印。沈清辞用浸了热茶油的软布将药船及铜火箸擦拭三遍,确认再无铁腥气,方用蓝色粗麻布包好。

      她刚系好布结,抬头望向棚外,忽见飞雪漫天的巷口转出两道灰扑扑的身影。

      那是两名头戴低檐竹笠、身穿厚灰短褐的精瘦汉子。除夕傍晚家家闭户,两人却走得飞快,踩着厚雪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清辞目光自然落在了两人跨上台阶的麻鞋鞋帮上。

      被雪水浸湿的麻鞋边缘,沾着一层尚未化开的暗黑冻泥,泥中夹杂着几点冷硬的黑晶砂砾,那是北境关外三千里冻土特有的黑沙泥。昔年她随苏挽秋赴极北断龙隘巡查时,曾见过无数次这种严寒不化的黑沙。

      两名灰衣汉子径直走到斜对门的【苏记茶药行】前,在留着通风的侧门檐下低声通禀一句,很快被迎入铺内。不过盏茶工夫,两人便揣着两包黄油纸裹好的防寒药散出来,压低竹笠顶风冒雪出了老榆巷,转瞬没入暮色。

      侧门内,苏挽秋披着鸦青旧夹袄立在门槛后,隔着风雪往巷外望了片刻,方才转身合上最后一块门板。

      沈清辞收回目光,铲起干灰将打铁炉的红炭封存妥当,提着麻布包走回后院。

      后厨里热气腾腾,张大娘正用竹笊篱捞饺子,春牛摆好醋碟蒜泥,满屋都是猪肉白菜香。

      “快来,头锅敬过炉神,这第二锅刚滚过三遍水,正热乎着!”张大娘盛了三大碗白胖饺子放在桌上,又指了指灶台上另拿海碗扣着的一只青花大碗,“苏掌柜一个人守着冷清铺子,前几日还病了一场,定是顾不上包饺子。灶上那碗我多盛了十几个,你吃完给她送去。”

      “多谢大娘。”沈清辞坐下应道,心头微暖。这位独眼老铁匠嘴上不饶人,心里却一直记挂着那日雨中撑伞解围的恩情。

      三人围坐吃过除夕团圆饭,外头风雪愈紧,远近街坊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戌时初刻,沈清辞将那碗滚烫的水饺放进铺了厚棉套的竹提篮里,左手提篮,右手拎着粗麻布包,推开后院门走入风雪。

      通往斜对门苏记茶药行后门的小巷已积了一尺厚雪。沈清辞穿过巷道走到药行后院门前,伸手一推,木门只虚掩着一条窄缝。她跨入小院,反手替苏挽秋插好门栓,顺着廊檐走到后堂门前。

      还没抬手叩门,一股浓烈奇异的气息便顺着门缝钻入鼻端。

      那是三年陈艾燃烧的辛烈苦香;而在艾草味底下,竟还缠绕着一缕清冽的干松针及冷杉松脂香气。

      沈清辞抬起的手微顿,轻轻叩了两下木门:“苏掌柜,是我。”

      屋内静了一瞬,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挲声,接着是白猫雪影的喵呜轻叫。

      “……门没锁,进来罢。”苏挽秋的声音依旧温润从容,只是尾音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丝。

      沈清辞推门而入,合上房门挡住风雪,将提篮连同麻布包放在木桌上,抬眸望去。

      后堂正中的泥炉炭火正旺,桌上燃着豆大的菜油灯,白猫雪影蹲在桌角。苏挽秋背对房门坐在竹榻边缘,乌发用白玉木兰簪松松挽起,鸦青夹袄搁在榻尾,素白中衣半褪至左肩下,试图在沈清辞进门前拢回肩头,却因右手反握着一截燃红的松针艾条,动作慢了半拍。

      一卷素白棉布绷带从她膝头滑落,滚到沈清辞脚边。

      借着跳动的油灯光,沈清辞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了苏挽秋微敞衣领下的一截左肩背。

      女子的肩背单薄如薄冰,肌肤泛着冷玉般的白;然而就在左肩胛下方直至后背心口内侧的要害处,竟横亘着三道交错纵横的陈年旧疤!

      最深的一道足有四寸余长,自左肩斜劈向心脉后方,皮肉愈合后的棱线狰狞可怖,分明是某种霸道阴毒的重型兵刃劈斩所致。此时因冬夜寒气侵体,又失了修为压制,那道旧疤边缘竟泛起一层骇人的暗青寒霜,丝丝阴寒湿气正从疤痕深处渗出,将后背浸出一层细密冷汗。

      沈清辞站在原地,呼吸骤滞。

      相识百余载,她只知苏挽秋早年有左肩旧伤,后来在断云剑隘、南海沉渊及裂魂冰渊中又屡次因寒毒复发咳血,苏挽秋每次只说是早年在北境巡守时被恶兽寒煞所伤。直到今夜在这间凡尘陋室的油灯下,褪去所有法衣遮掩,她才第一次看清这具看似从容的躯体上,究竟背负着怎样九死一生的创痕。

      屋内那缕干松针混着冷杉脂的香气幽幽浮动,混着屋外呼啸的风雪,一瞬间竟同六十七年前那个北境风雪夜重叠在一起。

      那是立碑第三十载的隆冬,太华北麓三千里极寒冰原。在封堵裂魂冰渊的九幽寒煞后,她们顶着九天黑罡暴雪躲进冰原中段那座半塌的废弃戍边石堡里。那夜苏挽秋也是这样旧寒反噬、唇角染血,沈清辞解下雪白鹤氅将她裹紧,拾起她滑落的染血白绢,在石室角落的旧铁火盆里用太华后山的干松针配冷杉松脂一连燃了三炉松香,守了整整一夜。

      原来那三炉石堡松香,苏挽秋竟一直记到了今天,连配制驱寒艾条时都掺入了晒干的松针冷杉脂。

      “……让你见笑了。”

      苏挽秋见遮掩不及,索性停下拢衣的左手,侧过半张脸对沈清辞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调平和如常:“早年在北境留下的老毛病,没成想封了灵脉做回凡人,一逢大雪天骨头缝里还是有些发酸。后背穴位够不太着,正巧你来了,替我搭把手?”

      沈清辞眼睫微垂,俯身拾起地上那卷素白绷带放在榻边。她走到水盆边用温水洗净双手,又在炉火上方将掌心指腹烘得滚烫干燥,这才走到竹榻后方,自然而然地从苏挽秋微僵的右手里接过那支燃着的松针艾条。

      “低头,肩放平。”沈清辞低声道。

      苏挽秋顺从地垂下脖颈,任由素白中衣滑落至臂弯,将整片单薄的左肩背完全交付在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在榻沿坐下,伸出左手,用粗糙滚烫的指腹轻轻按在那道四寸旧疤外侧的肌肤上。触手一片刺骨冰凉。就在指腹落下的刹那,苏挽秋的脊背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沈清辞的指尖停在旧疤凸起的棱线上。她心里有许多疑问,可看着眼前那截微垂的雪白后颈,终究一个字也没问出口。有些伤既然苏挽秋不想提,她便不问;她能做的,只是把眼前的寒气一点点烤干。

      沈清辞左手双指按定肩胛下的膏肓、神堂二穴外侧,右手执起松针艾条,悬在暗青旧疤上方一寸半处,凝神静气,缓缓打圈熏炙起来。在铁铺掌了两个月小锤,又练了四百余年慢剑,她对火候的拿捏早已毫厘不差。缕缕青白交织的松艾暖烟垂落下来,顺着左手指腹引导的经络走向,丝丝入扣地渗入旧疤深处。

      一炷香,两炷香。随着绵长药力不断渡入,苏挽秋后背那层暗青寒霜一点点消退,紧绷的肌理渐渐软化,泛起健康的淡粉暖意。

      “这艾条里掺了太华山的松针?”沈清辞将燃尽的一截白灰轻轻弹落在铜碟里,轻声问道。

      “鼻子倒是灵。”袅袅青烟中,苏挽秋看着墙上两人交叠的影子,声音带着几分温软的倦意,“那年在北境石堡闻了一夜松香,后来便让人收了半罐太华山的老松针存着。下山前顺手带了来,揉进三年陈艾里,闻着比寻常艾草顺心些。”

      沈清辞握着艾条的指尖微顿,低声应道:“下回若用完了,托柳茹再从山上捎些下来。”

      直到整支松针艾条燃尽,旧疤深处的阴寒被彻底逼散,沈清辞方将余烬按熄。她用温湿帕子替苏挽秋擦去薄汗,敷上温经散寒的淡青药散,再用素白棉布绷带绕过左肩动作轻缓地包扎妥当。

      拉起素白中衣,披上鸦青夹袄。

      沈清辞替她将领口的盘扣一颗颗扣好,这才站起身,走到门边木桌旁,将那只沉甸甸的蓝色粗麻布包提了过来,放在药案上解开。

      昏黄的油灯光下,乌青温润的熟铁药船旁,静静躺着那双金灿灿的梅花头长柄铜火箸。

      苏挽秋原本微阖的凤眸骤然亮了几分。

      她站起身走到药案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抚过药船光滑如镜的内壁,又握住熟铁碾轮的横轴轻轻一推。

      “咕噜……”

      铁轮在弧形槽底轻盈滑过,清越低沉的铁鸣声在安静的后堂里回荡。

      “铺子里剩了块熟铁,顺手打了一副。”沈清辞站在桌旁,语气平实,“槽底磨过了,不掉铁渣。那双铜火箸留着你拨炭用。”

      苏挽秋低头看着那只连边角倒刺都被锉得圆润无比的熟铁药船,又拿起那双顶着两颗小巧梅花珠的黄铜火箸,指尖在温润的铜柄上摩挲了许久,方才抬起眼看向沈清辞。

      灯光映在她眼底,化作一片温软的碎金。

      “我在凡间行医这么些日子,还没见过哪家大药堂有这般精巧趁手的药船。”苏挽秋轻声笑道,“沈铁匠的手艺,如今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能用便好。”

      沈清辞转身揭开竹提篮的厚棉套,端出那只扣着海碗的青花大碗:“张大娘让我给你送来的除夕饺子。”

      提篮在风雪里拎了两炷香工夫,水饺已有些温了。沈清辞顺手揭开红泥小火炉上的小砂铫,往里头舀了两勺沸水,将青花大碗里的水饺轻轻倒进去滚了一滚,待白胖的饺子重新浮起、热汤泛出猪肉白菜的浓郁鲜香,方才拿木勺盛入两只小瓷碗中。

      “趁热吃罢。”

      “那便一块儿吃,正好守岁。”

      苏挽秋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一双竹筷,又端出一碟香醋,拉着沈清辞在泥炉旁的小方桌边坐下。她先拿起那双新打的黄铜火箸,试着用手腕一拨,将泥炉膛口两块红炭夹得稳稳当当,拨弄出一片明亮的火苗,又夹起一粒切碎的松脂丢进炭火里。

      “嗤”

      松脂遇热即融,清冽甘醇的松香瞬间在满室的面食香气中弥漫开来。

      苏挽秋给白猫雪影切了两小块不沾盐星的熟猪肉放在食碟中,才执筷坐回桌前。

      屋外,除夕夜的暴雪依旧下个不停,将整座临江府掩埋在深沉的寒夜里。

      屋内,一盏菜油灯,一炉松脂炭火,两碗热气腾腾的白面水饺。

      沈清辞夹起一只水饺咬了一口,滚烫鲜香的汤汁顺着喉间滑入腹中,驱散了风雪夜的最后一丝寒意。她抬起头,看着对面正垂眸小口吃着水饺、眉目在松香火光中温润如画的苏挽秋,听着远处风雪里隐约传来的子时交岁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觉得这漫长的三十年照尘关,第一年似乎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上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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