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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檐下药沸 药铺后堂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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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关码头的案子,在临江府闹了整整半个月。
听说按察司提刑衙门一共锁拿了十几个漕运书办,通达船帮的几座大货栈全被贴了封条,连那位平日里在码头横着走的赵管事,也在逃去外县的半道上被捕快套了铁枷押回大牢。上头两派官老爷在公堂上争得面红耳赤,谁也顾不上老榆巷里这间毫不起眼的铁匠铺。
到了十一月下旬,官库里重新调拨了一批正经的南山熟铁下来,催工的差役换了个老实巴交的跛脚老头,见了张大娘还客客气气地拱手,宽限了足足二十日的工期。
张大娘像是死里逃生一般,专门买了半斤猪头肉,又裁了两刀黄表纸,在铁炉前恭恭敬敬地拜了炉神,分给两个徒弟一人一块满是肥油的熟肉。
老榆巷的日子,自此慢了下来。
初冬的连绵大雨歇了,紧接着便是刮骨的西北江风。清晨起来,水缸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脆冰,屋檐下挂着一排半寸长的冰凌子。
沈清辞每日寅时末便起身。
辟谷数百载的剑修初得凡胎,寒夜初醒时,周身骨节总带着一股沉滞的微僵。她先去后院把水缸里的薄冰砸开,掬起一捧刺骨的井水洗脸。如今丹田封死,再无半分真元替她蒸干水珠,只能拿粗麻布巾胡乱擦干,粗糙的麻布磨得脸颊微红,沾了水汽的手背被西北风一吹,不消片刻便起了一层细白的干皴。她提两桶冷水倒进铁槽,随后拿铁铲清出炉膛里积攒了一夜的冷灰,垫上干松毛引底,撒把碎木片,再压上三铲乌黑的硬焦炭。
拉动老榆木风箱的时候,棚子里还是一片漆黑。
“呼,哧,呼,哧……”
风箱声沉缓匀净。火苗从松毛间窜起,舔舐着焦炭边缘,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一点点将幽暗的铁棚照亮。
大半个月的锻打下来,沈清辞双手掌心早先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脱落,长出了一层厚实坚硬的黄茧。只是凡人的皮肉终究抵不住深冬的寒气,每日在滚烫的炉火旁烤出一身热汗,转头又要去刺骨的井水里洗铁刷砧,冷热交替之下,她右手手背连着小指骨节处,渐渐生出了两块铜钱大小的暗紫冻疮。
白日里抡锤活血时还不觉得什么,一到夜里钻进柴房的稻草铺,冻疮受了暖气,便泛起一阵阵钻心的奇痒,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蚁在骨缝里啃噬。
沈清辞从不去抓挠。
她只是平躺在黑暗里,将右手搭在腹前,闭目听着巷外呼啸的江风,任由那股刺痒在皮肉间来去,直到呼吸彻底平复,沉入深眠。
除了打官府要的主锚链,铁铺平日里接得最多的,还是左邻右舍的零碎杂活。
巷口卖豆腐的王阿婆抱来一口裂了缝的生铁锅;城郊的老农扛来两把卷了刃的开荒锄头;码头上的脚夫拿来磨断了鼻儿的铁钩子。这些活计赚不了几个钱,补一口锅不过两文铜板,修一把锄头有时只换来半篮子带泥的冬萝卜。
张大娘年纪大了,独眼又畏烟火,遇到锔锅补漏这种费眼的细活便有些力不从心,渐渐全交给了沈清辞。
生铁锅又薄又脆,裂纹两边禁不起重砸。
王阿婆蹲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心疼地摸着那口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铁锅,直叹气:“沈姑娘,你给摸摸脉,这老伙计跟了老身二十年,底都熬薄了,可还能救?”
沈清辞屈指在锅沿轻轻一弹,听了听里头的嗡鸣,老老实实应道:“生铁没烂透,打七颗熟铁锔钉、抹上桐油灰,还能熬五年豆腐。”
她坐在矮木凳上,双膝夹住乌黑锅底,先拿细钻头沿裂缝打出一排米粒大的浅眼,再把熟铁锔钉卡进去,握着四两小锤叮叮当当地敲平咬实,末了抹上一层桐油石膏灰泥,往火上一烘便滴水不漏。
王阿婆提着补好的铁锅,摸着那排平整得几乎不扎手的锔钉,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处,非要往沈清辞手里塞两块刚出锅的油渣热豆腐。
沈清辞推辞不过,接过来分了一半给旁边的学徒春牛,自己站在炉边,两口吃下肚去。
豆香混着猪油的焦香在舌尖化开,滚烫滑嫩,顺着食道一路暖进胃袋。
打铁之余,沈清辞偶尔抬起头,便能看见斜对门的苏记茶药行。
那是一间两开间的旧青砖瓦房,原本是个退了休的老郎中在住,入冬前搬去南城投奔儿子,铺面便盘给了苏挽秋。门楣上挂着一方刷了清漆的素木招牌,上头刻着“苏记茶药行”五个温润内敛的墨字,字迹清隽端庄,笔画末端隐隐藏着锋芒。
铺子里没有雇伙计。
每日清晨,沈清辞拉响风箱后不久,对街的木门板便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苏挽秋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长裙,发间绾着白玉木兰簪,拿着抹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临街的药柜。白猫雪影总是蹲在柜台最西头的一方软垫上,一边晒着漏进屋檐的微弱晨光,一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老榆巷人多眼杂,白日里铺门敞开时,两人从不刻意往一处凑。有时苏挽秋抬头看见沈清辞正抡着大锤砸铁,便停下手里的活计,静静看上一会儿,待沈清辞收锤喘息时,隔街递来一记浅淡的微笑;沈清辞便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远远颔首还礼。
可一到傍晚两边铺子陆续下板打烊,斜对门的后院窄门便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去处。
苏大掌柜店里仿佛总有修不完的零碎物件,今日是捣药的青石臼底座不平,明日是切药的铜铡刀钝了刃,后日又是院子里新买的一车硬松木柴劈不开。张大娘心里一直记挂着苏挽秋在码头帮铁铺解围的恩情,每回只要对街稍有动静,不等苏挽秋开口,便主动撵沈清辞过去搭把手。
沈清辞每次拎着斧头或磨刀石从药铺后门进去,不用半盏茶工夫便能把活计干得利利索索。而后堂的红泥小火炉上,也总会恰到好处地温着一碗热腾腾的吃食,有时是一碗加了酒酿的桂花圆子,有时是两块烘得焦香酥脆的茯苓芝麻饼。
春牛每回见沈清辞揣着油纸包回来分给她吃,都羡慕得直咽口水,一边啃着香甜的茯苓饼一边感叹:“沈姐,苏掌柜待咱们铁铺可真好,就是那只大白猫太精了,每回俺去送劈好的木柴,它连正眼都不瞧俺一下,偏见了你就往你脚背上滚!”
沈清辞听着春牛的絮叨,摸了摸怀里苏挽秋塞给她的那方用来垫手握锤的厚鹿皮,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
只是在这温存平静的市井日常底下,沈清辞也看得出,苏挽秋这间小小的药铺背后,并不似表面这般太平。
每隔三五日,总会有几个穿着灰色短打、脚底沾着码头江泥或是北境黄沙的汉子,借着抓药的由头走进苏记药行。那些人走路时脚步很轻,眼神警惕地扫视四方,进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揣着药包匆匆离去。
每逢那些人离开后,苏挽秋总会在柜台后独坐良久,修长的手指按着眉心,神色间透出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仙门有仙门的倾轧,这红尘深处,亦有苏挽秋推不开的烂账。
沈清辞从不多看,亦从不过问。她只是在每次去药铺后院劈柴时,将木柴劈得格外细碎整齐,连引火的松明子都削好码在灶边,好叫那人夜里烧水煎茶时能省些力气。
到了腊月初三,天色骤变。
清晨起了一场浓得化不开的江雾,到了晌午,北风呼啸而至,原本淅淅沥沥的冷雨混着细碎的冰粒砸落下来,变成了江南最熬人的“冻雨”。
雨滴落在青瓦石板上,眨眼间便凝成一层滑溜溜的明冰。江面上寒风彻骨,码头上不少赤脚扛包的苦力纤夫受了大寒,高热咳嗽不止,老榆巷一带的诊所药铺顿时挤满了求医的穷人。
苏记药行门前也排起了长队。
苏挽秋在铺门外支起了一口大陶缸,里头拿紫苏、干姜、陈皮兑着粗红糖,熬出滚烫的祛寒汤,凡是来抓药或是路过避雨的苦力,皆可免费盛上一碗。
她一连在冷风横吹的廊檐下坐诊了三日。
穷苦人家抓不起名贵药材,她便开些最便宜实用的草根树皮,诊金只收两文,实在掏不出钱的,赊着也不催要。到了第三日傍晚,来求医的人渐渐散去,沈清辞在铁铺里收起八棱锤时,隔着冰雨望去,只见苏挽秋扶着门框站起身,身形晃了一晃,掩唇剧烈地咳了好几声,才勉强把门板合上。
第四日清晨,天寒地冻。
沈清辞照常在寅时末拉响了风箱。
炉火熊熊烧起,天光一点点放亮,巷子里的豆腐挑子、卖柴火的独轮车陆续走过石板路。
然而直到巳时过半,斜对门的苏记药行,那两扇厚实的木门板依旧紧紧关着,连平日里最爱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的白猫雪影都不见踪影。
“奇了怪了,”春牛一边往炉子里添煤,一边伸着脖子往外瞅,“对门的苏掌柜今日怎的还没开门?前儿个我还听她跟王阿婆说,今早要晒那批刚到的茯苓呢。”
张大娘吐了一口烟圈:“许是这几日给人看病累着了,那苏掌柜瞧着身子骨单薄,这鬼天气,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沈清辞握着火钳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吭声,继续低头锻打手中的铁链环。
一直忙到申时末,天色早早暗了下来。
冻雨还在下,街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行人绝迹。张大娘瞧着天冷没活计,便让春牛早些封炉歇业,自己揣着旱烟袋回屋歇息去了。
沈清辞留在前棚,用铁刷子将铁砧刷洗干净,又打来井水把满手满脸的煤灰洗去。
正擦着手,铁铺半掩的木栅门下,忽然钻进来一团雪白的小东西。
白猫雪影浑身毛发被冻雨打湿了几缕,往日里慵懒高傲的模样荡然无存。它焦急地跑到沈清辞脚边,两只前爪死死扒住她粗麻裤管,仰起小脑袋,一双澄澈异瞳里满是急切,喉咙里发出凄切急促的叫声:
“喵呜!喵呜!”
沈清辞蹲下身,指尖触到白猫冰凉湿透的耳尖。
白猫一口咬住她的袖口,拼命往门外对街的方向拖拽。
沈清辞眉头微蹙,当即站起身,回柴房换下一身沾满火星焦痕的短褐,穿上一件洗得发白却干净的青布棉袄。她看了一眼屋角,弯腰抱起一整捆早已劈成寸许粗细、干透了的陈年老榆木柴,又往怀里揣了火折子,快步走出铁铺,跨过结冰的青石板街,来到苏记药行门前。
药铺正门紧闭,沈清辞跟着白猫绕到后院的窄门。
窄门虚掩着一条缝隙,白猫正是从这条缝里钻出来的。
沈清辞推门而入,反手将后门栓好,挡住外头呼啸灌入的冻雨寒风。
药铺后堂十分冷清。
这是一间不大的青砖卧房,陈设颇为简陋,只有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外加靠墙的一张挂着青布帐子的木榻。屋角的炭盆里只剩下一堆早已冻透的惨白炭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骨的阴湿寒气,混杂着淡淡的草药香。
木榻之上,苏挽秋紧紧裹着一床素色棉被,整个人侧身蜷缩着。
“咳、咳咳……”
一阵低抑的呛咳声从被褥间传出,每咳一下,单薄的肩头便随之剧烈颤抖。
沈清辞放下怀里的榆木柴,快步走到榻前。
只见苏挽秋双目紧闭,平日里梳理得齐整的乌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鬓角,那张素来冷白从容的脸庞此刻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灼气。
沈清辞伸出左手,避开手背上的冻疮,用干燥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苏挽秋的额头上。
烫得惊人。
“……谁?”
许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即便在高热昏沉之中,苏挽秋周身依然在一瞬间绷紧。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冷冽的寒芒,右手下意识从被中探出,五指成爪,直扣向来人的脉门!
然而她的指尖刚触到沈清辞粗糙的腕骨,嗅到那股熟悉的、混着皂角铁火气的干净气息,指尖的力道便骤然卸了个一干二净。
那双被高热烧得蒙了一层水雾的凤眸,定定地看了沈清辞两息,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
“……清辞?”
苏挽秋开口,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透着高热后的虚浮无力。
“是我。”沈清辞收回手,声音沉稳,“你发了高热。”
苏挽秋勉力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抹平日里的温和笑意,却引得胸腔一阵翻涌,连忙偏过头,拿一方素帕死死捂住嘴,闷声咳得眼角泛红。
“不碍事……”她喘息着将帕子收进掌心,低声道,“前几日在码头吹了些冷风,凡人的身子骨不经冻,歇一宿便好。怎的劳你过来了……”
“雪影去铺子里叫我。”
沈清辞看了一眼旁边木桌上摆着的一只粗陶砂锅。砂锅旁摊着一张抓好了药材的黄草纸,里头是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及几片切好的老生姜,显然是苏挽秋白日里强撑着给自己配好的方子,只是还没来得及生火煎煮,人便烧得起不来身了。
“躺着别动。”
沈清辞替她将滑落的棉被往上拉了拉,掖紧脖颈处的被角,转身走到屋角的泥炉旁。
她清出泥炉里的死灰,削了几片干透的榆木花垫在炉底引燃,又提起水壶往砂锅里添了三碗井水,将黄草纸上的药材尽数拨入锅中架上火。
屋内没有点灯。
泥炉膛口跃动的橘红火光,将沈清辞清隽挺拔的侧影投映在斑驳的青砖墙上。她搬过一只小竹凳坐在泥炉前,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一下一下扇着火,很快,屋内的阴冷湿气便被这一炉炭火一点点烘散,生出了融融的暖意。
白猫雪影跳下木榻,轻手轻脚地踱到沈清辞脚边,挨着她温热的棉布裤管蜷成一团,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沈清辞扇火之余,偶尔侧目望向榻上。只见苏挽秋侧头枕在软枕上,正借着微弱的炉火光静静望着她;在劈啪作响的炭火暖意里,苏挽秋平日里时刻紧绷的眉宇渐渐舒展,神情显出几分罕见的松懈。
“……这几日天寒,铁铺赶打锚链,手上的冻疮可又重了?”苏挽秋哑声问了一句。
“不碍事,拉风箱时捂得热。”沈清辞盯着砂锅里的水泡,将炉底的硬柴往外抽出一根,让武火转为文火,“反倒是你,在风口里坐了三日,仔细伤了肺腑。”
砂锅里渐渐飘出了一股浓郁辛烈的草药苦香。
咕嘟、咕嘟。
褐色的药汁在砂锅里细细翻滚,热腾腾的白汽升腾而起,模糊了昏暗的屋舍。
“前几日北关码头的事,多谢你。”沈清辞用两块粗布垫着手,稳稳端起滚烫的砂锅,将熬剩一碗的深褐色药汁滤进一只粗瓷碗里,没有留下一丝药渣。
“不必谢我。”苏挽秋看着她端着药碗走近,眼神微闪,轻声道,“上头两房大员本就因分账不均积怨已久,就算我不开口,提刑司半个时辰后也会去查封。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辞被炉火映红的眉眼,语气低了几分:
“这临江府的水比瞧见的还要浑。往后若是再有来路不明的官差或是江湖人去铁铺寻衅,你莫要硬出头,只管退后一步,让张大娘拿官凭去挡。”
沈清辞端着药碗在榻边的竹椅上坐下,用粗瓷勺子轻轻搅动着滚烫的药汁散热:
“好。我记下了。”
她性子向来如此,应下的事从不敷衍,但也绝不顺杆子去探问苏挽秋为何会知晓这些内幕。
药汁渐渐温了。
沈清辞端起粗瓷碗:“能起来喝么?”
苏挽秋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可高热抽干了这具凡胎的力气,手肘刚撑起半寸,便是一阵头晕目眩,身子微微一软。
沈清辞眼疾手快,左手伸过去,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肩。
隔着一层单薄的素白中衣,女子的肩背单薄得惊人,骨节分明,透着一股病中的滚烫。沈清辞没有撒手,顺势将桌上的软枕竖起垫在她背后,让她半靠在床头,随后端起药碗递到她唇边。
苏挽秋垂眸看着递到嘴边的粗瓷碗,没有逞强去接,就着沈清辞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一碗辛辣苦涩的汤药尽数饮尽。
麻黄桂枝的辛味在口中漫开,苦得这位素来从容的苏大掌柜眉尖都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清辞放下空碗,左手从青布棉袄的内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干净荷叶包着的小包。
一层层打开荷叶,里头躺着两块指头大小、泛着琥珀光泽的麦芽糖块。
“这是什么?”苏挽秋微怔。
“前日铺子里拜炉神,张掌柜分的灶糖。”沈清辞捏起一块,递到苏挽秋唇边,“化得有些粘手,但能压苦味。”
苏挽秋怔怔地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凡间粗糖。
在递糖过来的那只右手手背上,两块暗紫色的冻疮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指节处还有几道被铁屑划破的细小血口;而捏着糖块的指尖,却洗得干干净净,不染半点煤灰。
苏挽秋没有用手去接。
就像当年在天衍剑宗泊云坪的夜市上一样,她微微低下头,温软发烫的唇瓣轻轻擦过沈清辞粗糙的指腹,将那块麦芽糖含进了嘴里。
粗糖在舌尖缓缓融化,一股质朴浓郁的麦芽甜香瞬间冲淡了满嘴的苦涩。
沈清辞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起身去拿桌上的空药碗:“发了汗才能退热,你睡罢,我把炉火封好再走。”
“慢着。”
苏挽秋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沈清辞的衣袖。
她的手心滚烫,力道不大,却让沈清辞停下了脚步。
苏挽秋探身从床头内侧的暗格里摸出一只核桃大小的青瓷小盒,拔开木塞,里头是一层用紫草、当归配熟猪油熬制成的暗红色药膏,散发着温和的油脂药香。
“坐下。”苏挽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依言在竹椅上重新坐下。
苏挽秋拉过沈清辞的右手,低着头,用指腹挖出一小团温润的紫草膏,轻轻慢慢地涂抹在她指节的暗紫冻疮上。
女子的指尖因为高热而滚烫,药膏在体温的融化下化作一层温热的油膜,一点点渗入干裂发痒的皮肉深处。原本钻心的刺痒,在这轻柔的涂抹下,竟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化作一股说不出的熨帖。
“凡间的江风硬,井水又毒。”
苏挽秋垂着长睫,仔细地将每一寸冻伤都揉开了药膏,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白日里洗过冷水,记得用干布擦透了再去摸铁。这双手以后还要握剑的,别在老榆巷里冻坏了。”
沈清辞看着她被炉火映照的侧脸,轻声道:“不碍事,开春便消了。”
苏挽秋替她揉好药膏,将剩下的半盒紫草膏塞进她怀里,这才松开手,重新滑入被褥之中,只露出一双被药力催出倦意的眼睛:
“炉火别封死,留个气眼。外头冻雨路滑,你坐会儿,等雨小些再回。”
“好。”
沈清辞没有急着走。
她将洗净的砂锅瓷碗放回木桌,重新坐回泥炉前的矮竹凳上,往炉膛里添了一块耐烧的硬木炭,用火钳将炭火拨拢,留出一个拇指粗细的拔风气眼。
麻黄汤的药力很快发作起来。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木榻上的苏挽秋额角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渐渐由急促转为绵长平稳,显然是沉沉睡了过去。
屋外,初冬的冻雨依旧敲打着瓦檐,发出细密清脆的声响。
屋内,泥炉里的炭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粒微小的火星。
沈清辞坐在矮凳上,双手拢在膝头,手背上的紫草膏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她没有惊扰榻上熟睡的人,只是静静守着这一炉微火,直到后半夜雨声渐歇,苏挽秋额头的高热彻底退去,她方才起身,替榻上的人最后掖了一次被角,悄无声息地推开后门,走入清寒的冬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