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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落霞残碑 五十五载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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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丹第六十五个年头,中州秋深草衰。
半个时辰前,两州交界处的第五座水陆分疆驿站刚刚落成合拢。
河滩闸口旁,唐小满刚带着四个年轻学徒将最后一道定风闸嵌进河床基座。她一边拿袖子抹着鼻尖蹭上的铁灰,一边从河堤下爬上来,把借去核对水道槽口的阵纹玉简双手还给沈清辞;旁边的叶停云鬓边已添了少许霜华,笑吟吟地给几个累出汗的小学徒散了润肺丹,又转身约沈清辞今夜去三十里外的驿城喝新酿的菊花酒。
沈清辞应了晚间的约,独自御剑先行,飞至交界平原西侧的一处荒草岗上空时,忽然按落了剑光。
她立在一片被秋霜打得枯黄的荒草岗上,极目远眺。
天幕低垂,四野茫茫。眼前唯有一条浑浊发黄的小河在平原裂谷间缓缓流淌,两岸是一望无际的荒丘野杨林,连绵的枯黄芦花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声摇曳。
沈清辞收剑归鞘,微垂眼帘,看着脚下这片荒草覆没的土地。
这里是她凡世出生、长大的故土,落霞镇。
自幼入太华山修道至今,已过了三百九十余载。她曾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了凡尘旧事,可当脚步真正踩在这片泥土上时,鼻腔里仿佛依然能嗅到昔年老铁匠铺烟囱里飘出的焦黑煤烟味。
沈清辞挽起素白云纹长袍的下摆,踩着没膝深的枯草,一步一步朝着荒岗深处走去。
凡间沧海桑田,岁月如刀。
四百年前繁华喧嚣、商贾云集的落霞古镇,如今早已连半片青砖绿瓦都寻不见了。
中州凡俗皇朝在这数百年间换了三家姓氏。昔日的大齐换成了大楚,大楚又在百余年前的诸侯混战中化作了如今的大梁。兵荒马乱、天灾水患轮番碾过这片土地,当年的官道早已改道五十里外,旧日的落霞镇沉降成了河滩荒野,唯有五十里外的新官道旁另起了一座同名的新集镇,而故镇旧址早已被岁月深深埋入了黄土之下。
行至一处背风的土坡前,沈清辞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厚达数尺的黄土荒草丛下,隐约露出了半截残破风化的青石棱角。
那是当年落霞镇尾立在铁匠铺外的旧石碑角,碑身上的字迹早已被漫长的风刀霜剑削剥得模糊不清,唯有一道斜斜划过石角的深凿刻痕依稀可辨。
记忆的大水骤然漫涌而来。
三百九十余年前,她五岁那年除夕,还是个在饥荒中流浪的孤女,在天寒地冻的夜里蜷缩在镇尾铁匠铺的草垛下等死。是那个断了一根小指、满头霜发用粗麻布巾紧紧包着的干瘦打铁阿婆,在风雪里骂了一句“贼老天不给人活路”,随后伸出一双粗糙温热的大手,将冻得浑身发紫的她抱进了屋里。
在镇尾落脚的那两年,阿婆脾气硬朗,话不多,每日天未亮便在棚下生火干活。
阿婆嫌打铁炉火太烈、飞溅的火星容易烫伤小孩,从不许年幼的沈清辞靠近炉台半步,只搬来一只矮矮的榆木小墩放在门槛外。沈清辞便乖乖坐在门槛外,怀里抱着两根干柴火,安安静静地看着棚内跃动的红光同漫天飞舞的金色火星。每次收了工,阿婆总会用草木灰拍净双手,从灶膛余烬里扒出两个烤得焦香滚烫的杂面窝头或是红薯,吹去灰沫塞进她怀里;平日里阿婆自己省吃俭用,熬一锅掺着苦菜的粗粮粥,总是把锅底最稠的那一勺盛进沈清辞的小陶碗里。
“丫头,世道艰难,人活着得像门外那块青石一样,风吹雨打也莫弯了脊梁!”
阿婆常坐在门槛上歇气,指着门前那块镇界青石念叨:“瞅见石头角那道印子没?早年兵荒马乱时,乱兵拿大刀劈在石头上,刀口崩了,石头还稳稳当当立着!人活一世,心里头得有一块压得住风浪的石头!”
后来,七岁那年开春,阿婆积劳成疾,卧床不起。沈清辞每日提着小木桶,去镇头老井打水替阿婆煎药擦身。也正是在那个春寒料峭的傍晚,云游下山的太华山天璇峰主玄微真人途经小镇,一眼瞧出了她身怀纯净无垢的剑骨,更感念她幼小赤诚,便出手以灵药替阿婆平复了心脉苦楚,又留下了充足的养老银钱,请邻里照拂,随后收下沈清辞为徒。
临别那一日,卧在榻上的阿婆挣扎着坐起身,从炕头摸出一块平日用来垫炉脚、早已被炉火烘得温润乌青的巴掌大青石块,那是老匠人用来看炉温高低的试火石。阿婆将那块尚带着余温的青石塞进沈清辞的小手里,眼眶通红,却硬是忍住没掉眼泪,只哑着嗓子嘱咐道:
“去罢!跟着仙师上了山,好好学本事,往后平平安安的,莫再回这苦泥塘里挨饿受冻了!”
那一眼,便是仙凡两隔,永诀人间。
沈清辞半蹲下身子,没有动用半分仙家灵力,只伸出双手拨开坚韧刺手的枯草荆棘,用手指一点一点刨开冻结的黄土,将那半截深埋在泥沙里的旧石碑角完整地挖了出来。
石碑角沉重冰凉,底下还带着湿润的深层黄泥。沈清辞双手托住石碑底座,在背风向阳的高坡上寻了一处坚实平整的土台,使力将这半截残碑稳稳立好,又拢起四周的新土细细夯实,随后挽起素白衣袖,一点点擦净碑面上的泥垢。
故人早已化作黄土,连昔日的屋舍坟茔都在两百年前的河道改迁中湮没无踪,唯有这半截擦拭干净的旧石碑角,重新立在秋风荒原之上,替这世间守着凡人存在过的一点痕迹。
“驾!驾!”
荒岗外的黄土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牛铃吆喝声。
沈清辞站起身,拍去袖上泥土,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枯草丛生的土路尽头,一个戴着破旧草帽、卷着裤腿的农家汉子,正赶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黄牛,慢吞吞地拉着一架板车走来。
板车上堆着几捆干松柴、两筐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车辕旁还挂着两只竹编草篓。
汉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庞黝黑,额头上布满了深深刻痕,汗水顺着脸颊淌进破旧的麻布衣领里。
见到荒丘残碑前立着一位身着素白长袍、气度清冷出尘的年轻女子,农家汉子吓了一跳,连忙勒住牛缰绳,神色局促不安地停在三丈外,不知眼前这般人物为何会出现在这片荒凉的乱石滩上。
“这位……姑娘,”汉子搓了搓满是泥垢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躬身道,“天快擦黑了,前头十里都没个村落,姑娘可是迷了路?”
沈清辞神色温和,微微摇了摇头:“未曾迷路,只是故地重游。”
汉子愣了愣,四下瞅了瞅荒凉的乱石滩,挠头道:“姑娘莫不是记岔了?这儿老辈人都叫乱石岗,听说百八十年前遭过兵灾,镇子早没了,哪还有什么故地?”
“是啊,早没了。”沈清辞轻声道,目光落在板车竹筐里那些沾着湿泥的红薯上。
幼时在镇尾小屋里,每逢秋末霜降,阿婆便会从菜园地窖里捡出两只大红薯埋进热灰里,烤出一屋子甜津津的焦香。
沈清辞自袖中摸出一小块约莫半两重的碎银子,递向农家汉子:
“老哥,我出门没带零散铜钱,向你买两只红薯、讨两枝干松柴罢。”
汉子见着那一小块白花花的银子,整个人都呆住了,慌忙摆手,结结巴巴道:“使……使不得!姑娘,这点东西连两文钱都不到,哪值这么多银子!姑娘若用得着,尽管拿去,俺哪敢贪贵人的钱!”
“拿着罢,山路远,拉一车东西不容易。”沈清辞将银子轻轻放在牛车装红薯的竹筐里,伸手从筐里拣出两只饱满结实的大红薯,又从车尾抽了两根干燥的松枝拢在臂弯。
汉子捧着那块沉甸甸的银子,激动得眼角泛红,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对着沈清辞打开了话匣子:
“姑娘是个善心人。”汉子用袖口揩了揩眼角,指着脚下的荒草滩叹道,“俺听村里老人提过,早年间这儿叫落霞镇,有好几百户人家呢。后来换朝代打仗,兵马在这儿拉锯抢粮,一把火把镇子烧成了白地,紧跟着大河改道,黄泥沙一漫,就全埋在底下了。”
农夫拍了拍老黄牛干瘦的脊背,苦笑一声:“城头的旗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赋税兵役却没轻过。俺们庄稼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盼着少下两场暴雨、少抓两回壮丁,能有口热乎饭吃,平平安安活到老,就算烧高香喽。”
沈清辞静静听着,目光穿过苍茫的暮风,看着这个在世道里奔波求生的中年汉子。
她没有说自己是太华山的修仙者,更没有施展神通点石成金。汉子手中的这半两碎银,足以保他家中老小挨过这个寒冬,添上半袋糙米、几尺粗棉布,能护住一户人家过冬,便够了。
“天快黑了,前路风凉,老哥且早些回村罢。”沈清辞温声道。
汉子擦了擦眼角,对着沈清辞恭恭敬敬鞠了三个大躬,随后赶着老黄牛,踏着暮色炊烟,欢天喜地地朝平原深处的小村落赶去。
黄牛的脖颈上,那枚生锈的破铜铃在苍茫的晚风中发出单调清脆的叮当声,渐渐远去。
平原再次陷入了寂静。
沈清辞独自一人站在重新立稳的旧石碑角前,解下腰间木剑平放在膝上,在石碑旁的枯草堆上盘膝坐下。
夕阳西沉,漫天残霞将万顷荒原染成了一片苍茫的橘红。
她先自路旁折了一截被秋风吹干的野枣木树枝,以指为刃,一寸一寸削去硬皮,削出了一方约莫三寸长短、线条古拙厚重的无字枣木牌,稳稳插在旧石碑角前的泥土里。
随后,她从袖袋深处取出了那块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圆滑的乌青试火石。
将近四百年的光阴里,这块当年阿婆从炉脚下摸出来塞给她的寻常青石,一直被她妥帖地收在停雪庐的木匣中。石块表面没有半分灵气,却依然保留着凡间山石特有的微凉沉实。
沈清辞取下随身水囊,拔开木塞,先用自太华山携来的清冽山泉将手中青石洗净,随后将余下的山泉缓缓倾洒在擦净的旧石碑角之上。山泉渗入干燥的泥土,荒草丛中顿时泛起一阵清润微凉的草木气息。
她双手捧着那块乌青试火石,端端正正地安放在无字枣木牌旁的旧石碑角下,又将那两只沾着新泥的红薯摆在青石前方,燃起两枝干松柴,任由清苦温暖的松烟袅袅升起。
“阿婆,”沈清辞低声开口,声音平静从容,消散在空旷的秋风中,“清辞回来看你了。”
她伸出双手,按膝端坐于残碑前,合上双眸。
天地间的暮色浩浩荡荡倾泻而下,荒原上的秋风呼啸着卷过千重枯草。
在这一刻,沈清辞体内金丹,在丹田之中徐徐自转,丹壁上天然的山海云涛纹路悄然亮起了一抹沉凝古拙的光泽。她脑海中浮现出幼时门槛外仰望的温暖火星、江渚野渡间钟炉头挥汗如雨的背影、天南风浪中苏挽秋清冷的侧颜,以及方才那个赶牛农夫满是老茧的掌心。
“嗡!”
沈清辞横置在膝上的木剑发出一声悠长的轻鸣。
剑身内部那一截经阴煞淬炼出的紫金道木真身,在凡尘故土的静坐中,再次向外蔓延了一寸,深邃的紫光透鞘而出,将整座残碑映照得一片温润。
沈清辞睁开双眼,眼眸澄澈如深秋寒潭,不见半分尘垢。
她站起身,将枣木长剑重新佩在腰间,玄玉剑扣下的旧青剑穗随风轻拂。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苍茫的暮色,望向北方那座高耸入云的太华仙山,足下轻点,化作一道素白沉稳的长虹,破开残霞向着北境飞去。
荒野高坡之上,擦拭一新的半截旧石碑角同那块温润乌青的试火石静静相伴,在袅袅松烟中,守着落霞镇最后的凡间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