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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老鹿归山 昔年幼鹿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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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丹第七十载,又是一年腊月风雪。
距离当年太华剑隘万灵过境,已过去了整整七十一个春秋。于这万古耸立的太华群峰而言,七十余载光阴不过是风霜刻在崖壁上的几道细纹,是山间老松多落了几层枯黄的松针;可于山中修行人而言,却已足够见证一代新人的长成。
停雪庐中,长廊寂寂。
沈清辞盘膝坐在东廊的蒲团上,用铜火箸往粗陶炭炉里添了一块祝遥昨日穿新峰主袍来送炭时留下的赤阳炭。炉上水声微滚,白雾袅袅,窗外鹅毛般的大雪无声落在避风微阵的光幕上,化作丝丝缕缕清润的水珠滑入泥土。
沈清辞膝头横着木剑。
经过七十载无垢金丹道火的日夜温养,长剑表面的凡俗焦黑木壳早已褪尽了八成,整柄剑呈现出一种深沉如夜、温润如古玉的紫金之色。剑脊两侧隐隐浮现出天然生成的雷云暗纹,指尖抚过,能感受到木质深处那一股浑厚如山岳的沉雄生机。
“笃……笃……笃……”
寂静的雪夜里,柴扉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滞涩的蹄声。
那并非御剑破空的风雷声,亦非阿翎展翼的清越凤鸣。
蹄声杂乱无力,每迈出一步,似乎都要耗尽浑身的残存气力,偶尔伴随着身躯撞在柴扉木桩上的闷响。
沈清辞神识微动,睁开双眼。
她起身拉开正房木门,迈步穿过庭院,抬手推开了落满积雪的柴扉。
风雪呼啸灌入。
借着院内微弱的炭炉火光,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了门外雪地中的一道庞大身影上,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那是一头苍老干瘪、几乎只剩下皮包骨的霜角灵鹿。
它的身躯庞大而佝偻,原本光滑柔顺的青色皮毛早已褪成了斑驳沧桑的灰白之色,毛发粗粝杂乱,肋骨一根根清晰凸起。头顶那一对曾经晶莹如翡翠、分叉如古树的灵角,如今不仅磨损了大半,角质更是布满了干枯开裂的白痕,宛如两截枯木。
灵鹿浑身覆满了风雪寒霜,四只蹄子在陡峭结冰的山道上磨破了皮肉,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暗红血印。
它太老了。
浑身散发着一股草木衰朽、大限将至的枯寂之气,胸腔每一次微弱的起伏,喉管里都会发出风箱拉动般的破损杂音。
沈清辞站在柴扉前,定定地凝视着这头老鹿左耳尖上那一道浅浅的月牙形旧疤。
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七十一年前太华山门前的风雪记忆,骤然自沈清辞的脑海中清晰浮现。
七十一年前,腊月十九,太华山口。
万灵过境,风雪滔天,惊雷炸响。
当时尚在壮年的这头霜角母鹿,为了护住失足滑向悬崖的幼崽,被狂暴的阴煞风刃擦伤左耳、险些被崩落的乱石卷入万丈深渊。是当时尚在筑基期的沈清辞,单手执粗粝木剑,使出那一记沉雄缓慢的“拂石”,以无垢剑气引偏了砸向悬崖的千钧巨石,在绝壁边缘护住了它们母子。
脱险之后,这头通灵的霜角灵鹿曾用柔软的鼻尖蹭过沈清辞缠满绷带的掌心,随后随着鹿群奔入了大泽。
七十余载过去。
寻常未脱凡胎的二阶霜角灵鹿,得天地灵气滋养,寿元不过四百载。当年在太华山口过境时,它便已是三百余岁的老鹿;如今熬过了四百余载春秋,它终于走完了漫长草木精怪的一生,到了生灵所能企及的寿元极限。
“呦……”
见到门内那道素白长袍的身影,老鹿浑浊泛白的瞳孔中,泛起一抹微弱却明澈的光亮。
它发出一声低哑的哀鸣,前蹄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停雪庐长廊的石阶之前。
沈清辞没有施展仙法强行为它续命。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天地生灵,寿元有大限。肉身经脉已如枯槁朽木,强行灌注灵力,只会让它在死前承受更大的崩解剧痛。
沈清辞走下台阶,撩起素白长袍,毫不顾忌雪地上的冰霜,挨着老鹿冰凉的身躯,盘膝坐了下来。
她伸出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揽住了老鹿沉重无力的头颅。
老鹿顺从地将下巴枕在沈清辞的膝头,浑浊的眼睛微微半合,喉间发出微弱而安详的呼噜声,仿佛回到了旧日故地。
沈清辞的手掌抚过它头顶开裂粗粝的灵角,指尖渡出一缕温润的心神微光,缓缓拂平它因攀爬绝顶山道而紧绷痉挛的肌肉。
在它朦胧通灵的神智深处,七十余载的岁月从未磨灭当年那个雪夜里的木剑清风。在生命即将归于尘土的最后一刻,它顺着旧年熟识的山道一步步爬上天璇后山,只为回到这个给予它母子第二次生命的地方,做最后的辞别。
“回来了。”沈清辞轻声说道,声音在清冷的风雪中宛如长辈的低语。
老鹿艰难地眨了眨眼,眼角滑落出一颗晶莹的泪珠,混入沈清辞掌心的雪水中。
长廊下,炭炉火光微红。
院外,暴风雪呼啸依旧。
一人一鹿,在漫天大雪中静静依偎。
沈清辞能清晰地感受到,枕在自己膝头的那颗头颅越来越沉,老鹿体内那一点如风中残烛般的生机灵光,在无声地溃散、熄灭。
每一次心跳的间隔越来越长。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直到子时更鼓敲响,老鹿发出一声悠长平静的叹息,庞大的身躯最后轻轻颤抖了一下,彻底沉寂了下来。
瞳孔中的神光化作了一片灰白死寂。
气息断绝。
它在沈清辞的怀中,安静地闭上了双眼,走完了它四百余载的漫长岁月。
沈清辞的手掌停留在老鹿的眉心,久久未曾移开。
这是她修道近四百年来,第一次眼睁睁看着一个由她亲手所救、伴随着她道途记忆的生灵,在自己怀中因寿元大限而老去、归墟。
没有妖魔袭杀的横祸,亦无走火入魔的惨烈。
这是天道最无情、也最公正的法则,生老病死,物极必反,万物终归尘土。
“沙……沙……”
风雪之中,一道清脆的踏雪声自柴扉外响起。
苏挽秋披着玄黑厚氅,踏雪而入。她看着廊下盘膝坐在雪地里的沈清辞,看着她怀中已经冰冷僵硬的老鹿,脚步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光中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怅然。
“阿翎在山下察觉到了它的气息。”苏挽秋走到沈清辞身旁,低头看着老鹿开裂的灰角,声音微哑,“这支鹿群今秋回北麓越冬,当年那头小鹿已是如今的鹿王了。入冬后它知自己大限将至,夜里独自离了鹿群,上山来寻你辞别。”
沈清辞抬起头,神色平静如渊,眼底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穆。
“它活了四百余载。”沈清辞轻声道,“走得很安详。”
苏挽秋蹲下身子,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合上了老鹿半睁的眼皮。
两人的指尖在老鹿冰凉的皮毛上触碰在一起,皆是一片刺骨的寒意。
“沈清辞,”苏挽秋凝视着那对枯角,轻声道,“凡人寿不过百,这老鹿熬过四百载,也终究化了尘土。哪怕咱们修道之人,金丹八百,元婴两千,也总有油尽灯枯的一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倘若有一日,咱们当中有一人先走到尽头,留下的那个人,又该如何自处?”
夜风卷过长廊,吹得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沈清辞收回双手,站起身来。
素白的长袍在风雪中轻轻拂动,腰间的木剑在鞘中轻轻一颤。
沈清辞转身,自长廊下取出一柄凡铁铁锹,走到庭院西侧那三株在暴雪中傲然绽放的深红老梅树下。
铁锹刺破坚硬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清辞没有动用半分仙家灵力,只握着木柄,一锹一锹,沉稳而有力地掘开冻土,在梅树根旁挖出了一个丈许方圆的深坑。
她走回石阶前,双手托起老鹿沉重的身躯,将它轻轻放入深坑之中,又把那对开裂的灰白灵角摆正,朝向山下鹿群越冬的山谷方向。
随后,沈清辞重新拿起铁锹,将挖出的黑土一锹一锹填回坑中,再用锹背一下一下仔细地将新土拍实。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沈清辞一边拍实坟头黑土,一边平静开口,声音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草木逢冬落叶,生灵寿尽归土,本就是天地常理。”
她将最后一角新土拢好,把铁锹靠在梅树干旁,拍去掌心沾着的泥屑,立在隆起的土冢前迎上苏挽秋的目光:
“真到了大限那一日,坦然闭眼就是。我练慢剑,求的是活着时每一剑都问心无愧,不为守着一副不烂的皮囊。”
“在世一日,便把眼前的路走稳一日。至于身后事,留给来年的春草便好。”
夜风拂过悬崖边缘的三株老梅树,吹落了枝头积攒的薄雪,也捎下了零星几片深红的梅花花瓣。
那几片红梅瓣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安安静静地粘在刚刚拍实的黑土薄雪之上,像是在寒夜里点亮了几星温润的微火。
苏挽秋定定地看着立在梅树下的白衣女子,看着她清澈坦荡、无惧生死的沉静眉眼。
苏挽秋神情微怔,眼底深处那抹常年紧绷的孤寒之意,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堂堂正正的“天地守常之道”悄然叩开了一线。
“在世一日,便走稳一日……”
苏挽秋低声自语,眼底泛起一抹深沉的震动,唇角随之缓缓扬起一抹释怀的浅笑。
她解下腰间那只素白锦囊,将里面几枚采自大泽的灵草种子,轻轻洒在老鹿的坟冢之上。
“睡罢。”
风雪渐歇,寒梅幽香彻骨。
青石小冢静卧在三株老梅树下,见证着七十余载前的慈悲,也埋葬着四百载灵鹿的归宿。
沈清辞收起铁锹,引着苏挽秋走回长廊下。
炭炉水沸,沈清辞取过陶罐,将几枚冷松针投入沸水之中,随后将一盏温热微青的茶汤推到了苏挽秋面前。
苏挽秋端起茶盏,双手捧在掌心,汲取着那一股自指尖蔓延至心口的温热。
沈清辞看着她微见苍白的唇色,目光又落在她微僵的袖口上,忆起前月去驭兽宗兽苑拜谒鹿鸣长老时,那位化神后期的慈目长者立在断崖旁,曾望着天南大泽轻叹过一声:“挽秋这孩子心思太重。这些年她借着巡灵走遍九州荒僻处,身上暗伤添了一道又一道,回来却总拿灵兽抓伤哄我。她是驭兽宗的顶梁骨,可弦绷得太紧,为师总怕她哪天撑不住。”
“四百多年了。”苏挽秋低头看着盏中沉浮的松针,轻声道,“初入道途那会儿,总觉得长生是大逍遥。活得久了才明白,长生最磨人的不是天劫,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走远,自己却只能留在原地。”
她抬起眼,看向沈清辞:“多少宗门宿老熬到寿元将尽时,为了多喘几口气,什么阴损勾当都做得出来。活得越久,反倒越怕死。”
“那是把命看得比道重。”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苦的松针水:
“越怕死,心里越乱,剑就容易走偏。这头老鹿不通什么大道理,它爬上山来,不过是想在临走前见一见故人,全了当年的缘分。”
沈清辞指腹摩挲着膝头的枣木剑鞘,语声温缓:
“它走得干干净净,比许多活了上千年的修士都体面。咱们修道,能像它这样来去明白,也就够了。”
苏挽秋静静听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窗外,太华后山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如霜的光芒;屋内,红泥炉火微微闪烁,映照着两人并肩对坐的身影。
苏挽秋端起茶盏,向沈清辞轻轻示意:
“说得是。那便敬它这一路走得干净。”
沈清辞举盏相碰。
粗陶相击,发出一声清越沉浊的轻响,在风雪初歇的深山长夜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