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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冰渊惊煞 北麓剑冢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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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碑三十载,北境长冬不息。
十一月廿二,冬至子夜。
太华山北麓深谷之中,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过。这座名为“折剑谷”的幽深裂谷终年不见日光,谷底封印着天衍剑宗绵延数千年的“折剑古墟秘境”,借秘境底部一条九曲寒泉镇压着历代折损凶剑的惨烈杀伐之气。
然而就在冬至交节的子时正刻,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骤然自古剑冢最底层的阵眼处炸开!
谷底厚达三丈的玄冰应声龟裂,一道碗口粗细的幽蓝寒流冲破封印,裹挟着积郁已久的上古庚金怨煞,化作一股刺骨惨烈的灰白剑暴,顺着甬道直冲地面!
“铮!铮!铮!”
刹那间,整座折剑谷内万剑齐悲,凄厉的金铁铮鸣声穿透风雪,震得北麓护山大阵的边缘光幕剧烈摇晃起来。
不过半盏茶工夫,四道身影已破开漫天暴雪,先后落在了古剑冢入口的巨石平台之上。
为首的天枢首座虞栖云一袭玄色戒律法袍,面容冷峻如霜。她并指凌空一点,腰间古剑轰然出鞘,化作一道长达百丈的森严剑幕,将古剑冢冲天而起的灰白怨煞死死压回石门之内!
在她身侧,沈清辞一身素白云纹长袍,手按枣木剑柄;林照棠腰悬青铜阵盘,完好的左手已扣住了三枚定脉玉筹;而今日傍晚刚乘青鸟来太华山送交岁末北路巡防图的苏挽秋,亦披着一件月白织金鹤氅立于崖边,袖口微垂,神色沉静。
“每逢甲子冬至,北麓地脉阴气最盛,古剑冢底部的寒泉石枢被寒潮冲松了三寸。”虞栖云双指稳控天枢剑幕,头也不回地沉声下令,“冢内葬的皆是本门历代先辈遗剑,不可用刚猛雷火强行轰击,否则万千古剑残骸尽毁,地脉亦会随之崩塌。”
她转头看向沈清辞同林照棠:“我留在此处主持天枢外阵、锁死谷口阴风。清辞,你的无垢慢剑最善导引;照棠,你熟稔地脉石枢。你们二人即刻下入古剑冢底层,在寅时之前将松动的寒泉石枢重新归位!”
“弟子领命!”沈清辞同林照棠齐声应道。
“虞首座,”一旁的苏挽秋温和开口,翻手自袖中取出一只通体翠绿、镌刻着上古安魂梵纹的青玉小铃,“冢内残剑积郁千年,单凭阵石强锁,只怕剑灵躁动难平。我带安魂铃随清辞、林师妹走一趟,也好借铃音抚平躁气。”
虞栖云目光扫过苏挽秋手中那枚灵光醇厚的古玉铃,微微颔首:“有劳苏首席。冢底寒煞锋锐,切记小心。”
没有半分耽搁,虞栖云左手剑诀一分,将封锁石门的剑幕裂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
沈清辞当先一步迈入石门,苏挽秋同林照棠紧随其后,三人化作三道流光,顺着盘旋向下的古老石阶,径直朝千丈地底的剑冢核心疾掠而去!
越往下行,四周的空气便越发森冷刺骨。
两侧黑沉沉的岩壁之上,密密麻麻地斜插着数以万计的残破古剑。有的只剩半截锈迹斑斑的剑锋,有的剑脊上还留着被深渊巨兽咬穿的凹痕。此时受底部寒泉暴走的刺激,每一柄残剑都在剧烈震颤,散发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灰白庚金煞丝,撞击在三人的护体灵光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下潜至千丈谷底,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方圆三十余丈的地下玄冰石窟。石窟正中央的寒泉池早已沸腾如锅,翻涌的幽蓝泉水化作刺骨的玄冰寒雾,而在寒泉四周的青石高台上,四座镇压泉眼的青铜石枢已歪斜了三座,无数道由上古折剑怨气凝聚而成的灰白剑流,正如脱缰野马般在石窟内横冲直撞!
“四方石枢的阵槽被玄冰冻裂了!”
林照棠目光如电,一眼便找准了症结所在。她毫不迟疑地纵身跃上东侧高台,左手探入阵囊,一口气拍出十二枚刻满赤金阵纹的八角定脉石:“沈师姐,苏师姐,给我两刻钟!我先把四座青铜石枢重新钉回地脉母槽,你们替我拦住池心蹿出来的折剑煞流!”
“放心布你的阵。”
沈清辞应了一声,身形一晃已稳稳落在寒泉正前方的分水石梁上,替林照棠挡住了正面九成的寒流冲击。
苏挽秋则提裙掠上西侧一处视野开阔的石台。她右手轻抬,指尖捏住那枚青玉安魂铃轻轻一晃。
“叮铃……”
一声清越温润、恍若春夜细雨落入幽谷的铃音,在嘈杂刺耳的石窟中悠悠荡开。
苏挽秋神色端凝,周身元婴大圆满的醇和灵力化作一圈圈淡青色的涟漪,顺着铃音弥漫至四壁。原本在岩壁上疯狂震颤、试图挣脱岩石汇入煞流的万千断剑,在触及这股温厚包容的安魂铃音时,竟像是久经沙场的疲惫老卒听到了归乡的号角,凄厉的剑啸声肉眼可见地平复了大半,纷纷垂下剑尖,重新安静下来。
林照棠趁此良机,完好的左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精准利落的阵轨。
“乾位定,坤位合,落!”
伴随她清脆的叱声,左手指诀重重一按,东、南、北三座歪斜的青铜石枢在赤金阵芒的牵引下,轰隆隆地碾碎冻结的玄冰,一寸寸重新咬合进地脉石槽之中!
然而,就在最后一座西侧石枢即将合拢、寒泉封口缩至三尺宽的刹那,池底积蓄到极点的上古折剑庚金寒煞,陡然受到了生死关头的挤压!
“嗡!”
一声尖锐到极点的金铁裂帛之音自泉底炸响!
数百道无处宣泄的灰白折剑寒煞猛然拧成一股直径丈许、锋锐无匹的玄冰剑龙,带着冻结神魂的凛冽死气,贴着寒泉水面暴起发难,直扑西侧高台上正在全力按落最后一枚阵石的林照棠同摇铃镇魂的苏挽秋!
此时林照棠左手正死死锁住阵枢机括,半步退不得;而这股寒煞中混杂着数十位上古金丹剑修的遗留剑意,一旦硬碰轰碎,整座地下石窟的承重岩柱便会当场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分水石梁上的素白身影动了。
沈清辞向前跨出一步,右手五指稳稳握住了腰间枣木剑的剑柄。
“呛啷!”
三尺二寸长的雷击枣木剑豁然出鞘。
没有半分暴烈的杀气,亦无半分急躁的抢攻。面对那道呼啸扑来、足以将寻常金丹修士绞成碎冰的玄冰剑龙,沈清辞双足如老松盘根般钉在湿滑的石梁之上,微沉右肩,双手执定木剑,顺着那股狂暴寒流的来势,缓慢而沉凝地画出了一个浑圆的半弧。
天璇慢剑·导川归海!
“轰!”
狂暴的玄冰庚金剑龙重重撞上枣木剑脊!
石梁四面的玄冰瞬间被逸散的锋锐剑气削平了三尺!沈清辞脚下的青石板咔嚓裂开数道细纹,她双臂肌肉紧绷,素白的长袖被刮骨的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睫之上顷刻间凝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但她握剑的手腕却稳若泰山,半分不曾颤抖!
她没有去斩断这股由先辈遗剑汇聚而成的悲怆剑流,而是将自身苦修四百载的无垢金丹彻底敞开,化作一汪深不见底、包容万象的太华山海。枣木剑化作引水之渠,硬生生接住了那万钧庚金寒煞的正面锋芒,借着旋腕转步的绵长卸力之法,牵引着那条暴躁的玄冰剑龙在石梁上方盘旋了一周!
彻骨的极寒顺着木剑纹理直逼掌心,震得沈清辞右腕经脉隐隐发麻。
就在那股寒流盘旋至西侧石台边缘、力道最烈的一瞬,立于高台上的苏挽秋眸光微闪。她没有出声打扰沈清辞的剑势,只是左手悄然并指,隔空按在沈清辞右侧三尺外的剑气漩涡边缘,一缕精纯温润的青木灵力如春水般无声汇入,不着痕迹地替沈清辞分担了外围三成最刺骨的玄冰阴寒!
极寒入指,苏挽秋左手四指的指尖瞬间冻得微微泛白,但她面上却不见半分异色,右手中的青玉安魂铃依旧摇得平稳清越。
得此一缕青木柔劲相助,沈清辞顿觉剑身压力一轻!
也就在这一刻,承受了上古庚金剑煞同体内赤金道火双重激荡的枣木长剑,剑身内部忽然传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
“咔、咔……”
长剑表面那层历经数百年风霜、厚重粗粝的焦黑雷击木壳,竟在极寒剑煞的打磨之下,顺着剑脊中线剥落了整整三分!
焦壳褪去之处,赫然显露出一截温润如古玉、深邃内敛、隐隐流转着点点紫金雷芒的道木真身!一股至阳至正、生生不息的草木雷霆道韵自剑脊迸发而出,非但没有伤及那些折剑残灵,反而将混杂在剑流中的阴寒死气涤荡一空!
“去!”
沈清辞眼神澄澈,双手执剑顺势往下一引、一送!
那条被卸去九成戾气、洗净阴寒的灰白剑流,顺着紫金道木剑尖指引的方向,温顺得如同归巢的倦鸟,呼啸着重新钻回了寒泉池底的深渊地脉之中!
“四象归位,封!”
高台之上,林照棠看准时机,左手猛地将最后一枚定脉主石拍入西侧石枢核心!
“轰隆隆!”
四座青铜石枢同时亮起厚重的赤金阵光,一道繁复古朴的八卦封渊大阵在寒泉上方瞬间合拢,将翻涌的幽蓝泉水严严实实地锁死在了地脉深处!
石窟内的狂风戛然而止,四壁万千残剑发出一阵低沉平和的轻鸣,随后彻底归于寂静。
林照棠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拿袖子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底下收剑入鞘的沈清辞,忍不住赞叹道:“沈师姐,你这手‘导川归海’真是绝了!那么烈的一股上古庚金剑煞,换个人硬接早就把经脉震裂了,你竟能一点点把它们全顺回池子里去!”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木剑剑脊上新露出的那一截紫金温玉色泽,轻轻将木剑归入流云木鞘,抬头望向西侧石台:“多亏了照棠锁阵迅速,也多亏苏师姐在旁以铃音安魂、替我分流。”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了苏挽秋自然垂在袖边的左手上。
苏挽秋不动声色地将微凉泛白的左手拢进月白鹤氅的宽袖里,唇角弯起一抹温和从容的笑意:“我不过是在旁摇了几下铃铛,出大力气的可是你们天璇峰的两位栋梁。走罢,虞首座还在上面等着复命呢。”
三人顺着石阶重返地面谷口。
此时已近五更,外头的暴风雪渐渐小了些。虞栖云见三人安然无恙地走出石门,且谷底寒泉煞气已彻底平息,冷峻的眉宇间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
“做得很好,未曾损毁先辈一柄遗剑,便将地脉石枢重钉妥当。”虞栖云收起天枢古剑,对林照棠吩咐道,“照棠,你带几名天枢弟子留在谷口,将外围副阵的阵纹再加固一遍;清辞,你刚以金丹真元导引了万钧寒流,即刻同苏首席回峰歇息调息,莫留暗寒。”
“是,多谢虞师姐。”
告别了虞栖云同忙碌布阵的林照棠,沈清辞同苏挽秋并肩御风而起,穿过黎明前深蓝色的雪幕,落在了天璇后山的停雪庐前。
推开木扉,庐舍内外的避风微阵依旧安静运转,屋角的粗陶炭炉里埋着耐烧的赤阳炭,将小小的一方竹屋烘得温暖如春。原本在软垫上打盹的雪影听见动静,轻巧地跳下软榻,摇着蓬松的大尾巴凑到两人脚边蹭了蹭。
沈清辞解下沾着雪沫的素白外氅挂在木架上,没有先去打坐调息,而是径直走到炭炉旁,提起铜箸拨开炭灰,让炉火烧得更旺了些;随后取过小陶铫,舀入两瓢清冽的冷杉雪水,又从橱柜里翻出一小块老姜同几枚干红枣切碎投了进去,最后撒上一撮太华春松针。
苏挽秋解下月白鹤氅,在临窗的矮榻边坐下,看着她在炉前忙碌的背影,不由得轻笑出声:“松针里头煮姜枣?这又是哪门子的古怪茶方,若是叫柳茹瞧见,怕是要笑话你糟蹋了玄微真人的好松针。”
“冢底寒气重,姜枣驱寒,松针定神。”
沈清辞一本正经地答了一句,待陶铫里的茶汤咕嘟咕嘟翻滚出辛香微甜的热气,便滤出一盏滚烫的姜枣松针茶,端着走到矮榻前递给苏挽秋。
苏挽秋伸出右手想去接茶盏。
沈清辞却没有松手,目光定定地落在她拢在左袖里的那只手上:“左手伸出来。”
苏挽秋微怔,旋即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右手接过茶盏放在小几上,乖乖把藏在袖子里的左手伸了出来:“不过是方才顺手拨了一下寒雾,指尖凉了一点,哪就至于兴师动众了?”
只见她那只向来白皙修长的左手上,食指及中指的指腹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显然是被古剑冢底部的上古玄冰庚金煞气擦过了皮膜。这等阴寒虽不致命,却最是附骨难缠,若不及时化开,冬夜里指骨便会隐隐作痛。
沈清辞二话不说,在矮榻另一侧盘膝坐下,伸出自己宽厚温热的双手,将苏挽秋微凉的左手稳稳包裹在掌心之中。
气海之内,那颗千锤百炼的无垢金丹徐徐运转,一股醇厚温和、不带半分棱角的纯阳道气顺着沈清辞的劳宫穴涓涓流出,一点一点熨帖着苏挽秋微僵的指骨经络。
天璇一脉的纯阳真气本就如冬日暖阳般绵密厚重,此刻被沈清辞控制得极尽轻柔,细细将盘踞在苏挽秋指尖的那几缕庚金寒气尽数逼出,化作几丝淡淡的白雾消散在空气里。
苏挽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沈清辞低垂着眼帘,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顶要紧的大事,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极平。炭火的红光映在她清冷干净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那份凌厉端重的剑修锋芒。
掌心传来的热度一路顺着手臂漫入心口,苏挽秋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心头一片温软,故意轻轻抽了抽手指,低声逗她:“沈真传方才在剑冢底下一人独引万钧寒流,真元耗损比我多出十倍不止,这会儿倒拿本源道火来给我当手炉使?仔细明日手腕发酸,拿不稳你的木剑。”
沈清辞稳稳握着她的指尖没松开,直到确认最后一丝青白寒气彻底褪尽、指腹重新泛起健康的粉润光泽,方才松开手,端起小几上那盏温热适口的姜枣松针茶塞进她手里:
“我的金丹底子厚,耗不坏。倒是你,明春还要去南岭主持百族换防,手指受了寒,写公文握笔便要受罪。”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横在榻边的枣木长剑,声音温和而认真:“况且方才在石梁上,若非你分走那三成寒气,我的木剑也未能顺势褪去三分焦壳。说起来,是我占了便宜。”
苏挽秋捧着温热的茶盏,听着这木头人一板一眼的算账法,禁不住眉眼弯弯,低头浅啜了一口热茶。
辛暖的姜枣香混着清冽的松针回甘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了四肢百骸。
“占了便宜便占了罢,我也没打算跟沈真传讨账。”苏挽秋笑吟吟地喝完半盏热茶,指了指矮榻内侧,“外头天都快亮了,还不快打坐调息一个周天?我就歪在这儿看你练功,给你护法。”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替她将矮榻边的锦毯往上拉了拉,随后在蒲团上端正盘膝,横剑于膝,缓缓合上了双眸。
屋外,冬至的瑞雪静静飘落,将太华群峰染成一片无瑕的银白;屋内,红泥炉火微红,茶烟袅袅,案畔的枣木长剑泛着温润内敛的紫金微光,伴着两人平稳绵长的呼吸,迎来了长冬之后的第一缕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