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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阿翎清台 旧盐立碑四 ...

  •   大泽立碑第二十个春秋,南岭夏风初定。

      昔日浊浪滔天、瘴气横行的九百里天南大泽,如今已化作了一幅烟波浩渺的青绿山水图。

      自苍梧界碑向南绵延八百里的水陆要冲,人灵分途的迁灵古道已运转得秩序井然。两岸水草丰茂,昔日被水浪冲毁的旧盐街外围浅滩,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沉入水底,唯余一片苍翠茂密的连天芦苇荡在夏风中起伏翻涌,白茫茫的芦花如飞雪般漫天飘零。

      而在大泽交界的新商道渡口旁、紧邻水道的陆地高坡石台上,依然留存着当年浮山外苑的半座旧址。

      那便是当年苏挽秋在浮山外苑为旧盐街匠户留下的高坡石屋旧址。

      二十年风吹雨打,当年留下的半间青石库房连同红泥母炉依然完好,库房包铁木门上的三把铜锁常年被桑迟涂抹桐油保养,连同高坡石台正中的母炉残台一道,稳稳矗立在岸畔。

      西北方向的天幕上,沈清辞偕苏挽秋乘风并行,两道遁光自九霄云外缓缓按落云头。

      这二十年间,沈清辞坐镇太华后山停雪庐,每隔三载便随宗门法旨巡视一次南境迁灵古道;而苏挽秋亦常借巡察防线之名,两人相约在中途汇合,一同踏遍南岭的山川隘口。

      隔着薄薄的夏日流云,沈清辞自半空俯瞰下去,一眼便望见高坡石台的红泥炉台前,正有一道挺拔利落的身影半跪在青石板上。

      女修身着一袭深青色耐磨的细纹皮甲,足蹬束腿鹿皮长靴,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牛筋绳利落束在脑后。她身姿矫健挺拔,眉宇间沉淀着常年巡边历练出的坚毅,肤色微呈健康的浅麦色,昔日那双动辄局促闪躲的腼腆眸子,如今已化作了如鹰隼般敏锐沉定的目光。

      腰间悬挂着一方沉香木雕琢、烙着九宗法印的金色腰牌:

      南境首席巡灵使·桑迟。

      桑迟手里捏着浸了清水细砂的粗麻布,正仔细擦拭着红泥炉台边缘的一道火痕,从炉口到基座,连半点尘垢都不放过。

      石台边缘,护山灵禽阿翎收敛巨翼,凑过去轻轻顶了顶她的肩膀。桑迟笑着顺了顺青鸟颈间的羽毛:“阿翎莫闹,等我把这侧青苔清干净,再带你去水泽深处捉银丝鱼。”

      就在此时,半空中传来清风拂动之声,沈清辞同苏挽秋按落云头,轻巧落在青石台上。

      “驭兽宗巡灵使桑迟,拜见大师姐!拜见沈师姐!”

      桑迟立刻起身抱拳行礼。

      苏挽秋微微颔首,清冷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柔和:“起来罢。二十年过去,昔日一见阿翎就手足无措的小师妹,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巡灵使了。”

      桑迟微黑的面颊上闪过一丝腼腆:“大师姐谬赞了,若非当年大师姐同沈师姐力保,哪有桑迟的今日。”

      这二十年间,桑迟巡遍了南岭两万七千里的深沟险壑。遇上迷路的商队她引路避险,遇上越界捕猎灵兽的散修她据理力争。如今南岭的凡人商贾及散修,只要望见云端那抹青色羽影,便知前路安稳。

      沈清辞走到红泥母炉台前,低头看向炉台右下方那道隐秘的石缝。石缝里,用厚油布包裹的三把黄铜钥匙静静卧在槽中,每隔一段时日便被人重新涂抹桐油,连一丝铜绿都未生。

      “每半月来一次,你这二十年倒真没落下一回。”沈清辞轻声道。

      “在钟阿婆面前应下的事,不敢忘。”桑迟指了指石缝里的钥匙,“钟阿婆临走前说,钥匙留在石缝里便是留了一口气。只要我还在南岭当差,这炉台就不会荒废长草。”

      苏挽秋立在石台边,俯瞰着岸下翻涌的芦花,问道:“钟炉头如今境况如何?”

      桑迟眼睛一亮:“回大师姐,我上月顺道去了一趟豫州。钟阿婆今年九十三了,身子骨还硬朗!她孙女秀英今年二十四,在镇上开了间‘钟家铁匠铺’,钟阿婆每天搬把竹椅坐在门口抽旱烟,看着孙女拉风箱打铁。”

      “钟阿婆可还提起旧盐街?”沈清辞问。

      “提!怎么不提!”桑迟笑道,“钟阿婆把当年从旧盐街炉膛里带走的那半块铁母熔了,掺上好铁打成一柄无刃小铁尺,挂在堂屋正墙上供着。街坊四邻去打铁,她总要拉着人念叨当年在南海大龟背上打铁、沈仙师帮她封炉又在深海一剑破浪的事!街坊们都当老太太说胡话,钟阿婆气得直敲烟袋锅子,说等哪天把这三把铜钥匙拿回去,非叫他们开开眼不可!”

      沈清辞唇角微弯,苏挽秋也低低笑了一声。

      “九十三岁,在凡人里算高寿了。”苏挽秋望向长空,轻声叹道,“二十年光阴,于我们不过闭关两三回,于凡人却已走完了小半辈子。”

      她转过身,看着空置了二十载的红泥炉台:“沈清辞,你说再过三四十年,等钟炉头这辈人不在了,她那些没见过大泽风浪的后人,还会记得这几把钥匙、千里迢迢跑回来重开炉火么?”

      沈清辞伸手抚过冰凉沉硬的母炉铁壁:“会的。只要那柄小铁尺还在老钟家堂屋挂着,后人便总会顺着祖辈的脚印找回来。”

      她看向苏挽秋微带倦意的侧颜,温声道:“光盯着凡人生老病死,日子未免太冷清。换个念头想,我们守着这方水土,四十年后还能亲眼看着老钟家的孙辈带着钥匙回来生火打铁,这长生岁月,不也多了一桩盼头?”

      苏挽秋怔了怔,眉宇间的冷意悄然化开,唇角弯起一抹浅笑:

      “你这人,明明修的是最慢的剑,偏偏总能把日子想得比谁都踏实。桑迟,烧水罢。”

      “诶!早备着呢!”

      桑迟麻利地从阿翎背上的藤筐里取出黑陶茶壶,又摸出三只粗陶海碗,引燃干香茅草煮沸泉水,抓了一把新采的南境野甘菊投进壶里,清甜的草木茶香很快在石台上弥漫开来。

      席间并无名贵的雨过天青瓷盏,唯有粗陶碗里滚烫的大叶浓茶。

      三个人围坐在粗糙冰凉的红泥炉台边,迎着大泽长风,伴着漫天芦花,各自端着一只粗陶海碗,慢条斯理地饮着这碗微苦回甘的野菊茶。

      阿翎伏在一旁,巨大的羽翼为三人遮住了午后略显刺目的日光。

      苏挽秋双手捧着陶碗,低头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野菊花瓣,浅浅抿了一口。滚烫的草药汤水滑入腹中,将她眉宇间最后的一缕清寒驱散殆尽。

      她自袖中取出一小瓶纯净晶莹的避尘灵露,轻轻倾倒在红泥炉台的正中。

      清露如水银泻地,迅速渗入砖石纹理,将原本斑驳的红泥淬炼得宛如新烧。

      “好。”苏挽秋放下陶碗,轻声说道,“那我便同你一起等。等四十年后立碑满一甲子之时,看这老钟家的后人,究竟能不能把这三把铜钥匙,重新插进锁孔里。”

      桑迟站在一旁,看着并肩立在高坡石台上的两人,识趣地收起茶壶海碗装回藤筐,抱拳笑道:“大师姐,沈师姐,南边第三水道的灯桩还得去巡一圈,我先带阿翎过去瞧瞧,申时末再来渡口汇合!”

      说罢,她轻哨一声,翻身跃上阿翎宽阔的脊背。青鸟展开巨翼,发出一声震彻长空的嘹亮清鸣,贴着波光粼粼的泽面掠向东南天际。

      高坡石台上安静下来,只余夏末初秋的微风拂过岸畔。

      苏挽秋站在石台边缘,低头望向坡下芦苇丛中系着的一叶窄窄的乌篷小扁舟,那是桑迟平日里用来清理浅滩浮木的凡人木船,船尾搭着一支磨得光亮的竹蒿。

      “这二十年每次来大泽,不是在半空巡查阵纹,便是在渡口核对商船,倒还没从水面上仔细瞧过这片芦苇荡。”苏挽秋转过头看向沈清辞,眼底浮起一抹难得的闲适,“离申时末还有大半个时辰,沈道长可愿陪我撑一回船?”

      “好。”

      沈清辞应了一声,陪她并肩走下青石栈道。

      解开缆绳,苏挽秋提裙踏上船头,在铺着干净蒲席的船舱矮板上坐了下来;沈清辞则稳稳立在船尾,双手握住那支丈许长的青竹蒿,不用半分灵力,只凭手腕沉稳的巧劲往岸边泥滩轻轻一点。

      窄窄的木舟便如一片轻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浩渺无垠的连天芦苇荡中。

      两侧的芦苇高达丈余,苍翠的苇叶交错成一道幽深的绿色长廊,头顶是漫天飘飞的雪白芦花。阳光穿过苇叶缝隙洒在水面上,碎成万点摇晃的金斑,偶有几只雪白的水鹭被船声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船头。

      进了芦苇荡深处,外头渡口的喧嚣庶务仿佛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苏挽秋背靠着乌篷竹篾,卸下了平日里在各宗修士面前端持的威仪。她伸手解开束袖的丝绦,甚至脱去了足上的云纹软靴及白绫袜,将一双白玉般修长匀称的足踝轻轻探出船舷外,浸入微凉澄澈的泽水之中。

      水波顺着木舟滑行的方向轻轻漫过她的足背,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沈清辞撑着竹蒿立在船尾,低头时恰好瞧见那一截晃动在碧水间的雪白足踝。她目光微顿,随即自然地移开视线,将竹蒿撑得愈发平稳,免得水花溅湿了苏挽秋的裙摆。

      “怎么不看路,光看天上的芦花了?”苏挽秋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单手支着下巴,仰头望向船尾的素白身影,眼底笑意盈盈。

      “路很平,没有暗礁。”沈清辞一板一眼地答道。

      “沈清辞,”苏挽秋轻轻晃了晃浸在水里的脚尖,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显得格外慵懒轻柔,“有时候我坐在苍梧分坛的大殿里,听着各派长老为了一条矿脉吵得面红耳赤,常会想,若是有一日这南北分疆彻底稳固了,桑迟她们也能顶起门户了,我们便不再管这些宗门俗务,寻一处像这样有水、有竹子的凡间小城住下。你觉得如何?”

      沈清辞握着竹蒿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着船头那个被漫天芦花落满肩头的女子,脑海中竟真切地浮现出了那一幕画面,声音温和而认真:

      “很好。若去凡间住,你会医术、识百草,可以开一间小药铺;我有一把子力气,在铺子后头劈柴挑水、替乡邻修补些农具桌椅,闲时削几把木剑,倒也清静。”

      苏挽秋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向来一心向道的沈真传竟连去凡间做什么营生都想得这般具体。

      片刻后,她禁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眉眼弯得如同一弯新月:

      “堂堂天衍剑宗的金丹真传,去给我这小药铺的掌柜劈柴挑水、修补桌椅?这话若是叫林照棠、柳茹听见,怕是要拿算盘追着我打。”

      “凭力气做活吃饭,不丢人。”沈清辞一蒿点开水面浮萍,看了一眼她肩头落上的几朵雪白芦花,趁着收蒿的间隙递过去一方干净素帕,“况且劈柴挑水本就是顺手的事。”

      苏挽秋接过素帕拂去肩头芦花,顺手从船舷边摘下一只刚熟的青绿莲蓬,剥出几粒清甜脆嫩的秋莲子递到沈清辞手边,眉眼微弯:

      “好。这话我可记下了,往后真到了那一日,沈师傅可得管饭。”

      “管得起。”沈清辞接过莲子,温声应道。

      夕阳西下,将九百里天南大泽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

      一叶扁舟载着两人,穿过漫天飞舞的雪白芦花,顺着温暖平缓的晚潮,缓缓驶向远方灯火初上的渡口石台。

      渡口高坡之上,那座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炉台在暮色中静静伫立,候着下一个甲子的凡人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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