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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流云九曲 再赴山海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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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九仙原,浮云连天。
三年一度的仙盟“山海大议”,在原上巍峨矗立的青铜天机巨阙前如期举行。
天机巨阙如同一座倒扣在大地上的巨大铜钟,方圆百里,九道青铜飞桥横架虚空,连通山海九宗及中州各修仙世家的行馆浮岛。往来飞舟如织,各色遁光在天幕上纵横交错,瑞兽腾云,仙乐悠扬,将这处中州圣地烘托得极尽繁华鼎盛。
只是较之往昔大议时各宗巨擘夸耀神通的浮夸场面不同,如今的大议偏殿内,却吵成了一锅沸粥。
“……诸位前辈且听我一言!”
偏殿正中的白玉高台上,立着一名身着深蓝修身劲装、外罩银丝滚边短氅的干练女子。女子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冷峻傲岸,腰间悬着一套由十二把精巧玄金刻刀组成的铸器宝囊,神色凌厉,正是神工宗年轻一代的外事首席,褚青袖。
褚青袖手中握着一卷机关铜箔图谱,清亮的声音在偏殿中回荡:
“神工宗提议修缮苍梧古径,绝非为了争渡口私利!自大泽立碑以来,过往商旅散修激增,青铜飞舟耗费灵石太巨,遇上雷暴又易折损。若按此图加固险段栈道、设机关绞盘拉车,耗费的灵石不过原本两成,商旅规费更可减免七成!”
台下,几名中州老金丹修士拂袖嗤道:“褚主事此言差矣!凡人合该安土重迁,你们神工宗不思精研灵宝助修士破境,整日鼓捣这些凡人滑轮栈道,岂非坏了仙家清静?”
“仙家清静?”褚青袖冷笑一声,“敢问李长老,贵派弟子穿的避尘法衣,哪件不是凡间织娘织的雪蚕丝?护山大阵耗的精铁,哪块不是凡间矿工从地底背出来的?离了凡人,你们那清静的山门喝西北风去?”
“你……黄毛丫头,好生放肆!”那老修士气得脸色铁青,拍案而起。
“放肆的是你们这帮只吃饭不干活的蠹虫!”褚青袖半分不让,青金护腕轻磕在玉案上,铮然作响。
殿门处,沈清辞一身素白长袍,腰佩木剑,静立在廊柱下听着。身侧的林照棠翻着文书,低声笑道:“褚师妹这脾气,比祝遥的烧刀子还烈。”
“她若不争,这古径栈道便进不了各派的账册。”沈清辞道。
“沈师姐!林师姐!”
殿外人群后传来一阵清脆欢快的呼喊。只见唐小满背着宽大的青铜机关箱,灵活地从人群缝隙里钻了过来。三年不见,她个头长高了半头,发髻上还插着两柄量尺寸的象牙小弯尺,一跑过来便抱住沈清辞的胳膊,仰起小脸笑道:“我远远瞧见天璇峰的云纹白袍,就猜是沈师姐来啦!”
沈清辞眼底浮起笑意,抬手替她拂去额角的木屑:“小满长高了。”
“小满如今可是中品机关师啦!”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目光落到沈清辞腰间的佩剑上。旧青剑穗穿过那枚墨青玄玉剑扣,嵌在流云木鞘上贴合得恰到好处。
小满伸出手指摸了摸玄玉剑扣,眼睛弯成了月牙:“师姐真的一直戴着呀!苏姐姐前年替我捎去太华山时,我还怕你不喜欢呢!”
“很好用,穗子再没散过。”沈清辞低头瞥见小满腰间工具袋里露出的雕木小刻刀崩了一道细口,便从她工具袋旁取过青石细砥,拿过刻刀三两下替她把卷刃磨平,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包太华山的松仁糖塞进她手心,“慢些跑,刀口磨好了。”
唐小满捧着松仁糖欢呼一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正说着,玉台上的争执告一段落。几位中立执事拍板,同意先在苍梧古径试修三百里险段栈道及牵引枢。
褚青袖卷起铜图走下玉台,穿过人群走到沈清辞面前,先揉了揉眉心:“跟那帮老顽固吵了一早上,嗓子都冒烟了。有水么?”
沈清辞从廊边茶案上倒了一盏温茶递过去:“刚泡的,不烫。”
褚青袖一口气喝了大半盏,长舒一口气,低头睨了一眼她腰间的流云木鞘,伸指轻轻弹了一下:“成天挂在腰上风吹日晒,我还当你早把这木鞘磨起毛了,瞧着倒还像样。”
“柳茹每隔半月催我打一遍蜂蜡,”沈清辞按了按剑鞘,“结实着呢,没松过。”
褚青袖弯了弯唇角:“算你惜物。不过今日这曲水流觞席上,各派年轻金丹都切磋了大半日了,你怎的只坐着看水,连手都不动一下?”
沈清辞看着廊外石渠里随碧波缓缓漂流的青玉羽觞,平静道:“剑是用来护道的,不必同人争一时短长。”
话音方落,渠中一只盛着琥珀仙酿的青玉羽觞恰好打了个旋儿,稳稳停在了廊下石阶前。
“羽觞停在沈师姐席前了!”
一道清脆的嗓音从廊道侧翼传来。一名身着金剑门明黄锦袍的年轻女修快步走近,额角还带着方才比剑留下的细汗,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金剑门周泠,见过沈师姐。门中长老常训我剑气太浮,让我多学学天璇一脉的稳重。如今羽觞既停在师姐面前,周泠斗胆向沈师姐请教一招!”
四周尚未散去的年轻修士纷纷停步看来。褚青袖刚要开口替她挡下,沈清辞却看了眼周泠腰间那柄剑脊雕凿繁复的佩剑,平静颔首:“请。”
“多谢沈师姐赐教!”
周泠眼神一凛,反手拔出长剑。她一出手便是金剑门最得意的三连快刺,足踏移星步,剑尖在半空连闪三次,化作三道急促锐啸的庚金剑芒,一剑快过一剑,直指沈清辞身前尺许之地。
立在廊下的沈清辞并未拔剑。待那第三道金芒递至身前一尺时,她才并起左手食中二指,不疾不徐地向上一托,稳稳搭在了周泠的剑脊侧面。
“嗡”
一声低沉的轻鸣在廊下荡开。周泠只觉剑身上仿佛压了一座温润沉凝的山岳,任凭她如何催动灵力,剑尖竟再难往下压出分毫;而沈清辞指尖渡来的一缕醇和道气已顺着剑柄托住了她的手腕,将反震之力消解于无形,半点未叫她当众失态。
沈清辞松开二指,指了指她的剑脊:“你前两剑很快,只是剑脊两侧那三道血槽开得太深。出剑时真元顺着槽口漏了气,到了第三剑,剑尖自然发飘。”
周泠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剑脊两侧那三道新开的深槽,又动了动隐隐发虚的右腕,恍然醒悟。她脸颊微红,收剑入鞘,郑重其事地朝沈师姐深深一揖:“多谢沈师姐指点!我回去便请器堂长老把这三道槽口重铸填平!”
说罢,她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离去。
褚青袖在旁看得直乐,啧了一声:“我就说那帮年轻剑修瞎讲究声势,好端端的百炼剑脊非要凿三条深沟听风响,中气全漏光了,亏她还拿来练连环快剑。”
唐小满嘴里含着半块松仁糖,敬佩地扯了扯沈清辞的袖角:“沈师姐,你同我师父眼睛一样毒,听一下风声就知道她的剑脊漏气!”
“天璇峰练剑先听风声,剑脊漏一分气,剑尖便飘一分。”沈清辞收回手,神色平淡,“走罢,回行馆。”
正说着,上方连通主殿的九曲青铜飞桥上,传来一阵清雅的环佩轻响。
主殿的九宗长老议事恰在此时散会。走在最前方的苏挽秋一袭月白织金礼袍,在几名中州世家主事的簇拥下缓步走下飞桥。
“苏首席,前月多亏您让人捎来那批南境紫金砂,我们丹鼎阁的炉壁才赶在大议前修补妥当。”一名丹鼎阁的金丹女修笑着拱手道谢。
“炉壁刚补好,前两日莫急着起猛火,”苏挽秋温声叮嘱道,“温炉的方子我让桑迟附在砂箱底了,你们回去照着试便是。前头长老们还在偏厅品茶,诸位快去罢。”
众人纷纷含笑应下,转身往偏厅去了。
苏挽秋提裙走下青铜阶,径直来到沈清辞面前。
“方才在主殿廊桥上,便见底下偏殿金光乱晃。”苏挽秋自然而然地站到沈清辞身侧,温声笑道,“金剑门的快剑最是难缠,不想被咱们沈真传两根手指便接下了。”
沈清辞看着她温和从容的眉眼,垂下眼眸,规规矩矩地拱手道:“周道友心急了些,侥幸而已。主殿议事既已散了,苏首席不去前头赴宴么?”
苏挽秋看了看她端正严肃的侧脸,也不点破,只转头对林照棠二人柔声道:“前头席面人多气闷,我恰巧有桩北路古径的账目要同你们沈师姐核对,借她去我行馆坐坐,晚些送她回来。”
林照棠同褚青袖对视一眼,识趣地抱拳告退,拉着唐小满先行离去。
暮色四合,九仙原上的琉璃宫灯次第亮起。
驭兽宗驻跸的浮云行馆位于东侧最僻静的一座浮岛上。苏挽秋带着沈清辞登上行馆顶层的观星露台,石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桂花陈酿,旁侧另备了一壶清茶。
沈清辞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白玉酒卮,一声不吭地连饮了两小杯。
苏挽秋坐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按住她还要去提酒壶的手腕,温声道:“桂花酿虽淡,喝急了也容易上头。”
沈清辞指腹摩挲着空酒卮,默了片刻,抬头看她:“九宗这么多人,你每个人都要照应,不觉得累么?”
苏挽秋微怔,看着她那双澄澈认真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不累。跟各派执事说了半日的话,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她拿走酒壶,替沈清辞斟了一盏温热的清茶,抬起眼眸笑吟吟地看着她:“这会儿倒有点想念前日在青枫驿,某人把梨核挖得像酒盅一样大的那碗雪梨汤了。回太华山还给我炖么?”
夜风拂过露台,吹起两人搭在桌沿的衣袖。
沈清辞耳根微热,一本正经地小声辩解:“梨核挖大些,才装得下冰糖。”
“嗯,我知道。”苏挽秋眉眼弯弯,把热茶推到她手边,声音温柔得像廊下的夜风,“所以那碗汤我一滴没剩,全喝完了。”
沈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胸口那点闷了一傍晚的滞涩,不知不觉已化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