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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古道驿雨 山海古道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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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梅雨,连绵三旬未绝。
自南岭古径向北折返中州的官道上,黄土被雨水泡成了一片烂泥浆。车辙深深陷在泥坑里,深处足有一尺,往来驮马每迈一步,皆发出沉重滞涩的咕唧声。
午后未时,天色忽然阴沉如铁,原本细密的如丝细雨骤然转急,化作了一阵白茫茫倾盆而下的夏日暴雨。
狂暴的雨点打在官道两侧茂密的野槐树叶上,劈啪作响。
沈清辞自云端按落剑光,并未施展辟水法诀撕开雨幕,只是收了枣木剑,将身上的素白长袍换成了一袭极不起眼的半旧青布直裰,挽起裤脚,撑着一柄凡间常见的桐油黄竹伞,踏着泥泞走向官道岔口处的一座茅草茶棚。
茶棚依着一株百年老槐树而建,棚顶覆着厚茅草,上面搭着几块旧油布,四面透风,仅用几根粗糙的杉木桩支撑着。
棚下摆着五六张油腻斑驳的八仙桌、十几条磨得发亮的条凳。此刻因暴雨突至,小小的茶棚里早已挤满了避雨的脚夫行商。
湿漉漉的蓑衣挂在门柱上滴着水,棚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泥土腥气、潮湿汗酸味,混着粗茶面汤的凡俗热气。
“让一让,借光,借光!”
一名肩头搭着脏抹布、身形干瘦的中年茶博士端着一只粗陶大海碗,在逼仄的桌缝间灵巧穿梭。
沈清辞收伞立在棚角,甩去伞面上的积水,目光在人声鼎沸的茶棚内扫了一圈。
正中的桌旁,三个赤着膀子的推车脚夫正抹着额头的雨水,就着一大盘黑乎乎的腌萝卜大口扒着糙米饭;靠窗处坐着两个身穿长衫的贩绸客商,正就着算盘噼里啪啦争论着今年南境生丝每匹涨了六分银子;角落里还有一个面色蜡黄、淋得透湿的赶考书生,正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用油布裹着的四书五经,生怕沾了半分水渍。
此处不见仙气飘渺的琼楼玉宇,唯见满堂沾泥带水的贩夫走卒。
这里只有最粗粝、最拥挤、也最真实的凡俗人间。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避雨?”茶博士转头瞧见沈清辞,见她虽然衣着朴素,周身却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沉静气度,连忙在衣角擦了擦手,热络地招呼道,“里面挤了些,靠北墙根那张小桌还有半条空凳,您若不嫌弃……”
“无妨。”沈清辞温和点头,“来一碗热汤饼,一壶粗茶。”
“好嘞!粗茶一壶,阳春杂菜汤饼一大碗!客官您稍坐,马上就来!”
沈清辞走到北墙根的小方桌旁坐下。
木桌表面坑洼不平,油渍浸入了木纹深处,角落里还留着几个被劣质铜钱划出的浅浅印痕。
对面的半条条凳上,坐着一个六十出头、满脸皱纹如刀刻的老泥瓦匠。老人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烟锅里的劣质旱烟丝泛着猩红微光,吧嗒吧嗒抽得极凶,辛辣呛鼻的旱烟味顺着风直往沈清辞鼻腔里钻。
老匠人见一个模样清秀文雅的姑娘家坐在自己对面,神色微显局促,下意识地将烟袋往身侧挪了挪,讪讪笑道:“小哥……哦不,大妹子,老汉这烟冲,呛着你了吧?”
沈清辞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笑意:“老丈自便,我不碍事。”
老汉见她随和,并未像城里贵人那般掩鼻蹙眉,顿时放松下来,吐出一口青烟叹道:“这贼老天说变就变!老汉今儿去李家庄修牛棚,半道上浇了个透心凉。再下三天,地里的麦茬子怕是要烂喽!”
旁边吃糙米饭的脚夫抹了一把嘴,乐呵呵地接话道:“烂不了!老李头,我前儿个挑担子打南岭过来,夜里赶不及住店,就在官道新修的那座石头亭子里凑合了一宿。好家伙,亭子柱上刻着道道,暖烘烘的不漏风,一整夜连声狼嚎都没听见!”
“可不是!”同桌另一个挑夫掰着手指头算账,“早几年走这段路,大伙儿还得凑钱雇镖师押车,一趟下来光份子钱就得扣去两百文。这回省下了镖师费,等到了前头镇上,正好给我家婆娘娃儿扯两尺厚实的新棉布!”
“不抽趟子钱,还没野狼抢道,神仙老爷这回算是办了件人事喽。”老泥瓦匠敲了敲烟锅,眯着眼笑道,“只要道上太平,咱们卖力气的就能多挣两文安稳钱。”
沈清辞静静听着,垂下眼帘。
不多时,茶博士一手端着粗糙的大土碗,一手提着缺嘴锡壶快步走来:“客官,您的阳春杂菜汤饼!粗苦丁茶一壶!”
大土碗里盛着□□滚烫的面汤,宽厚的面片上撒着野荠菜碎、几星油渣,又淋了半勺红辣油,麦香扑鼻。沈清辞接过木筷,吹开热气,夹起面片慢慢吃了起来。滚烫的汤水入腹,浑身的湿冷之气一扫而空。她自袖中摸出五枚大铜钱,轻轻放在桌角。
“唏律律!”
茶棚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穿透雨幕。四五匹枣红健马在古道上急停,马背上跃下几名身着月白短袍、外披墨绿斗篷的年轻女修,腰悬青铜药葫芦,背着油布药箱。
“掌柜的,劳驾备十桶滚水,再腾两张干桌子,我们要给伤员换药!”
为首的年轻女子推开雨帘快步踏入茶棚,一头青丝以银杏木簪挽起,腰悬“百草”翡翠药牌,正是百草谷真传医修叶停云。
棚内的凡人见了仙门修士,谈笑声顿时止住。叶停云目光在棚内一扫,当视线落在北墙根那个端着粗土碗安静喝面汤的青布身影上时,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堂堂天璇峰金丹真传,竟坐在漏风的破茶棚里,就着旱烟味吃杂菜面片?
叶停云既无奈又好笑,低声吩咐同门在门边安置伤患,随后解下湿斗篷挂在木桩上,径直走到北墙根的小桌前。老泥瓦匠吓得慌忙起身让座,叶停云温和地抬手虚扶了一把:“老伯莫慌,您坐着歇脚。”说罢撩起裙摆,在沈清辞身旁坐了下来。
叶停云刚一落座,视线先钉在沈清辞握筷子的右手腕上。
沈清辞咽下最后一口面汤,察觉到她的目光,手腕下意识往宽袖里缩了缩:“早好了,不劳叶师妹费心。”
“少来这套,手伸出来!”叶停云眼疾手快,一把隔着桌角按住她的右腕脉门,一缕温和的青碧灵光探查一圈,这才哼了一声松开手,“算你老实,旧伤总算叫金丹道火磨平了。不过你成天在崖顶枯坐吹冷风,心包还是有些燥。”
她解下腰间一只青玉小药葫芦,啪地拍在油腻的木桌上:“每月望日温水兑三滴喝,敢漏一回,我下回上太华山就找柳茹告状,叫她天天盯着你灌药!”
沈清辞默默把药葫芦收进袖中,提起缺嘴锡壶给她倒了一碗粗苦丁茶:“麦面刚出锅,要不要也吃一碗?”
叶停云端起粗茶抿了一口,苦得五官皱成一团,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也就你这木头舌头喝得下这苦丁水!”
叶停云望向棚外渐歇的暴雨,神色微凝:“方才路上,我们接治了一队从北境退下来的巡守散修。天渊封印近来不大安稳,寒煞顺着地裂往外渗,太华山也接到调令了罢?”
“嗯,下月初我带队巡守太华北麓。”
“苏首席前些日子已经带着雪影先去北境了,这两日刚退回苍梧北路的总驿馆休整。”叶停云压低了嗓音,“上月苍梧北路扣了一批走私冷铁,苏首席亲自去断龙隘查验,回来时染了风煞,连咳了半月却不许声张。我观她气血深处总压着一股散不开的陈年寒意,偏又什么事都自己硬扛。她这会儿就在前头五十里的青枫驿馆核对北路防务,你既顺路,见着她劝她别把自己当铁打的。”
沈清辞想起苏挽秋在苍梧碑前微颤的指尖,握着粗陶茶盏的手指微紧,颔首道:“我记下了。”
雨势渐渐收歇。
厚重的乌云被长风撕开,金灿灿的落日余晖洒穿云层,将泥泞不堪的官道映照得宛如铺上了一条碎金长道。
一道横跨南北的七彩虹霓,高高挂在了苍翠欲滴的群山之上。
茶棚里的脚夫行商纷纷伸着懒腰起身,收拾挑担车马,准备趁着天黑前再赶二十里路。
“掌柜的,结账!”
老泥瓦匠把旱烟袋插回腰带,从怀里摸出两文磨损的铜钱放在桌上,颤巍巍地迈出了茶棚。
叶停云亦起身告辞,带着百草谷的药队翻身上马,枣红马踏着泥浆,向着官道南端的伤兵营疾驰而去。
茶棚中重归宁静。
沈清辞拿起倚在墙角的桐油黄竹伞,步出茅棚。
她原本打算自南岭巡查归来后,顺着凡间官道一路步行回返中州,可走出茶棚百余步,叶停云那句“染了风煞,连咳了半月却不许声张”始终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沈清辞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北方渐渐聚拢暮霭的山峦。
她收起慢步游历的心思,快步走进官道前方三里外的凡人市集,在镇上挑了四个皮薄汁多的南境雪梨、一包川贝母及两块□□糖,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揣入怀中;随后走到镇外无人的林间,收起黄竹伞,拔出枣木剑化作一道沉稳的赤金长虹,直奔北面五十里外的苍梧北路青枫驿馆而去。
抵达青枫驿馆时,已是戌时初刻。
梅雨时节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放晴不久的夜空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打得驿馆后院的青竹叶沙沙作响。
青枫驿馆作为北路总枢,前院住着二十多名轮值的巡灵卫,后院则是一座僻静的独立小院。沈清辞刚走到驿馆侧门外,恰逢提着风灯出来巡夜的桑迟。桑迟见了她又惊又喜,忙压低声音指了指后院,悄声道大师姐自北境回来便染了风寒,这会儿还撑着病体在后院正房批阅公文,怎么劝都不肯歇息。沈清辞向桑迟颔首致谢,收敛全身金丹气息,顺着后院湿漉漉的青石小径径直走到正房廊下。
正房的木窗半掩着,里头透出一豆温暖的灯火。
借着窗缝,只见书案上堆着尺许高的北路防务卷宗,镇压卷宗的正是去年冬天沈清辞亲手削制、托柳茹捎来的那方刻着寒梅枝的枣木镇纸。
苏挽秋披着一件鸦青色夹袄坐在案后,左手掩在唇边,正竭力压抑着一阵低沉的轻咳;待咳声稍歇,她面色微白地端起手边茶盏想要润喉,却发现壶中茶水早已冷透了。
“笃、笃。”
沈清辞抬起手,轻轻叩响了半掩的木窗。
案后的苏挽秋微怔,转头望向窗外。当看清廊下那个收拢桐油黄竹伞、一身半旧青布直裰的挺拔身影时,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清辞?你不是下月初才带队巡守北麓么,怎么这会儿穿成个凡间游方的书生跑来青枫驿了?”
“提前下山走走官道,在半路茶棚遇着了叶停云。”
沈清辞迈步跨入屋内,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唇色,落向案头那盏冷茶,二话不说,先伸手将她手里的朱砂笔取了下来,搁在笔架上:“她说你从断龙隘回来便一直咳,让我顺道过来瞧瞧。”
苏挽秋无奈失笑:“叶停云这张嘴,倒是半点事都瞒不住。不过是北境风硬,回来呛了两口冷气,早不碍事了,你怀里揣着什么?”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包油纸裹着的雪梨、川贝及□□糖,径直走向屋角烧着赤阳炭的红泥小风炉:“在山下镇集买的。你坐着歇会儿,这几卷文书明日再批。”
苏挽秋看着天璇峰赫赫有名的金丹真传熟练地洗净驿馆备用的小砂铫,挽起青布衣袖,拔出随身小刀,一圈一圈极有耐心地削去雪梨皮、挖去梨核,将梨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不由得斜倚在书案边笑了起来:
“沈大真传,我这北路总驿馆外头守着二十多个巡灵弟子,若是叫她们看见天衍剑宗的慢剑真传跑来给我削梨炖汤,明日九仙原上又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话了。”
“外头雨大,她们听不见。”
沈清辞头也未抬,将切好的雪梨片、捣碎的川贝母连同□□糖一并放入砂铫,注入山泉水,又分出一缕温和绵长的赤金道火控住炉温,文火慢炖起来。
随着水汽渐升,一股清甜温润的梨香混着淡淡的药气,很快驱散了屋内潮湿的梅雨寒意。
苏挽秋没有再去碰那些繁杂的公文。她拉过一把竹椅,在红泥小风炉旁挨着沈清辞并肩坐下,托着腮,静静看着炉火映照下沈清辞专注沉静的侧脸。
“叶停云只同你说我咳了半月,你便冒着雨从五十里外赶过来了?”苏挽秋轻声问。
“顺路。”沈清辞用竹勺轻轻撇去砂铫表面的浮沫,老老实实道,“而且你不爱喝苦药,叶停云开的方子你多半搁在匣子里没动。雪梨加了冰糖,不苦。”
苏挽秋心头微软,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方刻着寒梅的枣木镇纸上,又移回沈清辞握着竹勺的右手上。
苏挽秋托着腮看着跳动的炉火,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漾着笑意:“桑迟那丫头每回进来回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也就沈道长胆子大,一进门先缴了我的笔,还要管我夜里喝什么汤。”
沈清辞盛出一碗炖得晶莹透亮、热气腾腾的川贝雪梨汤,双手递到她面前,认真道:
“汤不苦,趁热喝罢。”
苏挽秋接过白瓷碗,低头浅尝了一勺。清甜温热的汤水顺喉而下,将肺腑间盘桓了半月的阴寒燥气抚平得干干净净。
窗外梅雨潇潇,驿道寂静。
屋内的红泥小炉上,砂铫里还温着剩下的半锅甜汤。沈清辞便坐在炉边,一面听着苏挽秋慢条斯理地喝汤,一面替她将案头散乱的北路舆图一卷卷理齐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