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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火师烈酒 红衣祝遥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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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罢寒梅的第二年腊月,太华山又落了一场厚雪。
较之去岁那场狂暴的鹅毛大雪不同,今年的雪下得慢而细碎,如撕碎的芦花,密密匝匝落了三日三夜,将停雪崖四野堆起了半人高的积雪。
停雪庐中,长廊寂寂。
沈清辞盘膝坐在蒲团上,膝头平放着枣木剑。气海之中,无垢赤金道丹徐徐旋转,纯正的道火顺着掌心渡入剑身,一点点涤荡着木质深处的杂质。
“砰!砰!砰!”
小院外,柴扉突然被人用力砸了三下,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滚落。
紧接着,一个粗豪响亮的大嗓门穿透避风光幕,在悬崖间回荡开来:
“沈清辞!沈木头!开门!我在你们太华山门核了三个时辰的火丹账,脚底板都快冻僵了,你这屋里温没温酒?!”
沈清辞收剑入鞘,眉梢微挑。放眼九宗同辈,除了玄火宗那位脾气火爆的祝遥,再找不出第二个敢在天璇后山这般大呼小叫的人。
沈清辞起身走到院中拉开柴扉。
门外雪地里立着一道高挑矫健的红衣身影。祝遥披着半湿的大红火浣布大氅,乌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双手各拎着一只黄泥封口的青灰大酒坛,臂弯里还夹着一只油纸大包裹。
见到沈清辞开门,祝遥凤目微挑,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爽朗笑骂道:
“好你个沈清辞,换上真传白袍,越发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了!怎么,老友大老远押送火丹上山,就让我站在风口里喝西北风?”
“进来说话罢。”沈清辞侧身让开,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院里生了炉子,茶水正好。”
“少拿清茶糊弄我!”祝遥大步迈进小院,鹿皮长靴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在大泽时便说过,再见面我自带烧刀子!两坛子埋了六十年的‘赤阳烧刀’,今日非喝个痛快不可!”
林照棠同柳茹正巧从书房出来,柳茹一见她这架势,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紫玉算筹:“祝道友,这可是天璇峰,你喝多了可别碰坏廊下的花草!”
祝遥斜了她一眼,嗤笑道:“算盘精丫头,碰坏了赔你十倍便是!前几日你把我们玄火宗的火丹折损率从一成扣到半厘,心肠比玄铁还硬,合该去仙盟当总管!”
柳茹下巴微扬,当即顶了回去:“亲姐妹明算账,你们送去山下的那批凡俗暖脉丸有三枚受了潮,没让你们倒贴灵石就不错了!那批丸药是要发往北麓凡人哨所的,坏一枚便要冻伤一个驿卒,自然得算清楚!”
“行了,你们两个一碰面就掐。”
林照棠笑着上前拦住斗嘴的两人,转身从屋里端出一叠刷洗干净的粗陶碗摆在茶案上,又指了指炉边备好的锡铫:“猜着祝道友今日要来,我晌午便去膳堂借了温酒铫子。你们慢喝,前山风障还有两处阵眼要查,我同柳茹先过去,不扰你们酒兴了。”
祝遥神色稍缓,爽快地摆了摆手:“还是林师妹敞亮!去罢去罢,我是来找沈木头喝酒的!”
她大步走到长廊下坐定,把两只酒坛往杉木茶案上一顿,一把拍开泥封,辛辣醇厚的酒香瞬间压过了满院梅香。她又扯开油纸包,露出两扇风干黄牛肉,旁侧还塞着一大包五香蚕豆。
“接着!”
祝遥将一坛烈酒抛向沈清辞,自己抱起另一坛仰头灌了一大口,抬袖抹去唇角酒渍,吐出一口滚烫酒气:“痛快!为了山下那三万枚暖脉丸,我跟宗里那帮老顽固足足吵了三个月!”
沈清辞接过酒坛浅饮了一口,滚烫的酒液入腹,化作一股醇厚的暖意。她放下酒坛,撕下一块牛肉问道:“宗内长老不肯开炉?”
“可不是!”祝遥拈起几粒蚕豆丢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他们说赤阳母炉只给高门铸神兵,哪能给底层散修成批炼这种一两银子一枚的暖脉丸?几个宿老拍着桌子骂我败家!”
“后来呢?”
“后来我直接把母炉钥匙拍在祖师堂案上!”祝遥冷哼道,“我问他们,当年若没有大泽南海立碑,山海凡人早死伤两成了,没有凡人纳粮缴铁,玄火宗喝西北风去?谁想撤我的火师之位,先空手接我三记‘大梵天火印’再说!”
沈清辞看着她,举起酒坛轻轻一敬:“多谢。”
祝遥提起酒坛朝她重重一碰,叹了口气:“其实有些时候,我真挺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守得住这间小院,连酒都只喝半碗,再过一百年岂不真成后山那棵老松树了?”祝遥捧了一把廊外积雪按了按发烫的脸颊,“这几年接管赤阳母炉,整天跟矿石账目打交道,烦得很。夜里坐在熔岩池边,我常想起当年咱们在旧盐街泥坑里啃冷干粮的日子,那时候虽然凶险,心里却痛快。”
沈清辞用火箸从炭炉灰膛里拨出两枚早先埋进去的烤红薯,吹去草木灰,剥开焦香滚烫的外皮递了一枚过去,一本正经道:
“老松树活了八百年,不招雷劈。”
祝遥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烈酒差点呛出来,笑骂着一拳捶在她肩头:“好哇你个沈木头,跟着苏挽秋学坏了是不是?还学会拐着弯损我玄火宗招雷劈了!”
沈清辞看了眼她袖口洗不掉的乌黑烟垢,把热红薯塞进她手里:“先垫垫肚子再喝。那三万枚暖脉丸到了北麓,今年冬天冻不死人。”
祝遥握着烫手的红薯怔了怔,半晌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压低声音道:“沈木头,有件事我在山下憋了许久,只能跟你说。”
沈清辞目光微动:“何事?”
“北境怕是要出乱子。”祝遥神色凝重起来,“上个月探子从极北寒原传回信报,说天渊大阵边缘又裂了两道冰煞地缝,我们玄火宗靠近北境的分坛,熔岩池一夜之间熄了三座。”
沈清辞握着酒坛的手指微紧:“仙盟不管?”
“中州那些宿老正忙着往大泽商道塞自家子弟,哪管北境死活!”祝遥冷笑道,“甚至有人在暗地里嚼舌根,说驭兽宗苏首席手握万灵大权、寸步不让,灵枢宗主同鹿鸣长老又一味纵着她,莫不是同北境魔门有什么勾连……”
“啪。”
沈清辞手里的青灰酒坛重重顿在杉木茶案上,震得案上蚕豆跳起老高。她向来温和沉静的眉宇间覆上一层寒霜,冷声道:“荒谬。太华剑隘及南海古沉渊,苏师姐数次以身犯险,一身旧伤至今未愈。那些躲在后山享清福的人,有何面目议论她?”
祝遥瞧见沈清辞这副罕见动怒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肩膀撞了撞她的胳膊,促狭道:
“哟!旁人骂你慢剑愚钝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怎的一提起苏挽秋,你这木头倒比我的赤阳母炉炸得还快?”
沈清辞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太冲,耳廓微热,端起酒坛掩饰般地喝了一口,闷声道:“就事论事而已。”
“行行行,就事论事!”祝遥笑得眉眼弯弯,一巴掌拍在案上,“放心罢,当时在酒楼里,我当场就拔刀把那嚼舌根的散修胡子给燎了!不过苏挽秋是个万事自己扛、半句软话不肯说的性子,往后北境真要翻了天,你那柄慢剑可得替她多担待些。”
沈清辞垂眸看着膝头的木剑,平静而笃定地应道:
“我省得。”
祝遥见她应承下来,眉眼彻底舒展开来,忽地站起身,一拍腰间乾坤袋,取出一小篓通体暗红的炭石放在廊角:“来!不白吃你的烤红薯!我们赤阳峰底下的耐寒炭,烧起来半点烟气没有,留给你冬日煮茶温酒!”
沈清辞看了眼那篓赤阳炭,没跟她道谢客套,只转身从屋里取出一副双层厚鹿皮护手,随手抛进祝遥怀里:“托柳茹缝的,抓火钳不烫手。”
祝遥接过那副厚鹿皮护手,往手上套了套,咧嘴一笑:“正好合手!来,继续喝!今日不把这两坛子烧刀子喝个底朝天,谁也不准走!”
这一场酒,直喝到申时末刻。
待祝遥醉意微醺、哼着南境小调踏着飞剑下山返回驿馆后,停雪庐外已合拢了苍茫暮色。
沈清辞站在廊下吹了一会儿冷风,将腹中辛辣的烧刀子酒气化去,目光却落在了廊角那篓暗红炭石上。
苍梧山口入冬后多阴雨湿寒,苏挽秋夜里批阅各宗公文时,最忌炭烟呛喉伤肺。这赤阳炭无烟耐烧、热力纯正,用来给她暖书房烘茶饼再合用不过。
想到此处,沈清辞转身回屋,取出一只干净的储物木匣,将祝遥留下的这篓赤阳炭仔细分出了大半装入匣中,只给自己留了底层几块。
随后,她把剩下的几块赤阳炭添进廊下的粗陶炉里,架起细竹筛,将今冬刚从后山老松上采下的霜后松针铺在筛面上,借着赤阳炭温和纯净的微火,一寸寸慢焙去潮。
清冽醇厚的松脂香气在雪夜的竹庐内弥漫开来。
等待松针焙干的间隙,沈清辞从剑架下取出一截平时练剑削剩的百年枣木方料,拔出随身小刻刀,就着廊下温暖的炉火,一刀一刀削磨起来。
她没有雕什么繁复花巧的纹饰,只将那截沉甸甸的枣木方料打磨成了一方六寸长、边缘圆润温和的素面镇纸,在镇纸一端刻下了一小簇简练挺拔的寒梅枝。最后,她引出一缕自己的无垢赤金道火,耗费一个时辰缓缓封入木髓深处,如此一来,苏挽秋在灯下按卷批文时,手指触及这方镇纸,便能借着内敛的纯阳道火驱散指尖寒气。
收刀吹去木屑时,已是子夜三更。
沈清辞将焙好的太华松针装入锡罐,连同那方尚带道火余温的枣木寒梅镇纸、大半篓赤阳炭,整整齐齐地封入木匣之中,又在匣内附了一张短短的素笺:
“祝遥赠炭,性温无烟。松针新焙,镇纸暖手。北风渐紧,夜间批文勿过三更。”
次日清晨,柳茹来停雪庐核对山门账册时,沈清辞便将这只沉甸甸的木匣交给了她,托今日下山前往中州交割灵药的飞舟捎去苍梧分坛。
做完这一切,沈清辞重又回到长廊蒲团上盘膝坐下,将枣木剑横于膝头。
院外飞雪如瀑,松涛阵阵。
隔着三千里山海风雪,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惦念,已随着一缕无烟的赤阳炭火,悄然飞向了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