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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腊月梅深 腊月十九寒 ...

  •   腊月十九,大雪如期而至。

      天未破晓,狂风便自太华山北面的茫茫雪原呼啸而来,卷着拳头大小的雪团,狠狠砸在停雪崖壁上。

      整个太华群峰皆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银白之中。远近重峦失却了往日的苍青轮廓,唯余千万里冻云垂野,天地低昂。

      清晨卯时,沈清辞早早推开了停雪庐的厚重木门。

      院内那层由林照棠布下的避风微阵在暴风雪中泛着淡淡的青光,将漫天狂暴的罡风碎雪稳稳挡在三丈高空之外。院中的地面上,只落了一层薄薄细细的浮雪,如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白毡。

      沈清辞先去了廊下小厨,将昨日从后山竹林雪窝里刨出来的几颗鲜嫩冬笋剥去褐壳,浸在清泉水盆里,又把泡发好的干松蕈洗净切片,在砂锅里炖上一锅清亮鲜香的山菌笋汤,用小火慢慢煨着。做完这些,她又去内室临窗的软榻旁添了一只白铜炭盆,拢上耐烧的无烟青丝炭,将屋里烘得暖融融的。

      随后,她换上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外罩素白无纹大氅,手中握着一柄长长的青竹扫帚,自正房台阶下起,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将积雪扫向两侧的灵草圃中。

      竹帚擦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扫至柴扉处,她推开木栅门,顺着崖边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下扫出了三丈宽的一条石径。

      石径的尽头,便是临渊而立的三株悬崖老梅。

      这三株老梅植于断崖危石之间,老干盘曲苍劲。此时漫天飞雪,满树深红寒梅顶着白霜尽数盛放,花瓣如血玉,蕊泛淡金,清冽的冷香随风漫过整座停雪崖。

      沈清辞立在梅树下望了一阵,抬手拂落枝头残雪,随后收起竹帚回到庐舍。

      长廊下,粗陶炭炉早已生起。炉上陶铫里的泉水微微作响,案上摆着两只雨过天青瓷盏,以及今晨刚自梅枝上收来的初雪水。

      沈清辞坐在木椅上,将枣木剑解下横于膝头,安静望着柴扉外那条扫净的石径。

      昔年的腊月十九,也是这样一场大雪。那时她还在筑基期,在寒梅崖上等了半日,等来的却是九通急促的警钟。待她重回崖畔,梅花早已碾落成泥。

      如今界碑立定,那场迟了数年的梅花,总算赶上了时节。

      “唳……”

      一声清亮的青鸟长鸣穿透风雪,自云海深处传开。

      沈清辞抬眸起身。只见漫天风雪中,青鸟阿翎敛翼落下,稳稳停在崖前的青石空地上,低垂下大脑袋在沈清辞掌心亲昵地蹭了蹭。

      青鸟宽阔的脊背上,一道修长身影踏雪而下。

      苏挽秋今日未穿议事时的繁复锦氅,只穿了一袭月白交领深衣,外罩大红洒金的风雪披风,长发用一根深青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她微敞的披风怀襟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雪白小脑袋,雪影一见沈清辞,欢快地“呜”了一声,跃下地来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滚。

      “雪影。”沈清辞俯身揉了揉雪狐微温的耳朵,走到柴扉前拉开木门,“苏师姐。”

      苏挽秋立在门外,目光越过沈清辞肩头,落在廊下冒着热气的炭炉上,又看向崖边那三株盛放的红梅,眉眼柔和下来,唇角弯起一抹浅笑:

      “沈道长这间停雪庐,名字取得巧。山外风雪扑面,院里倒连一片雪花都落不进来。”

      “林师妹布的避风阵,很管用。”沈清辞见她的视线停在崖畔红梅上,轻声问,“可要先去梅树下瞧瞧,还是先入廊饮茶?”

      “自然是先看梅。”苏挽秋眼尾微弯,“欠了这么多年的花期,总得先看个仔细。”

      沈清辞引着阿翎去廊侧的避风草棚歇下,喂了一盆备好的灵泉赤松果,随即转身陪着苏挽秋,沿着那条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小径缓步走向断崖。

      走出院门避风阵的刹那,夹杂着雪沫的山风迎面吹来。沈清辞指尖微动,一缕温润绵长的金丹气机悄然撑开三尺,将扑向苏挽秋面门的碎雪轻柔拨开,只留一缕清冽的梅香萦绕在两人周遭。

      三株老梅在风雪中枝干如铁,万点红梅傲雪怒放。

      苏挽秋立在最大的一株老梅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几片深红的花瓣被风吹落,沾在她大红披风的白狐毛领上,分不出哪一处是雪,哪一处是红梅。

      “当年在寒梅崖,我原以为那场梅花没看成,总要留些遗憾。”苏挽秋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瓣,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轻缓,“如今想来,那时若匆匆看过了,反倒未必有今日这般清静。”

      沈清辞立在她身侧,目光掠过漫山风雪,落在她被红梅映出几分暖意的侧脸上,低声道:“往后岁岁腊月,这三株老梅都在此处,随时都能来看。”

      苏挽秋转过头看她,眼底笑意微漾:“好,这可是沈道长说的。”

      在梅树下立了片刻,沈清辞见风雪渐急,便引着她回到竹庐长廊下。

      苏挽秋解下微湿的大红披风挂在木桁上,雪影抖落毛上的碎雪,熟门熟路地蜷在案几一角。苏挽秋走到杉木长椅前,在沈清辞身旁坐了下来。

      沈清辞提起陶铫,将煮沸的梅雪水冲入茶盏,几枚碧绿松针在水中舒展开来:“春末师尊采的松针,配了今晨老梅上的新雪,尝尝看。”

      苏挽秋端起天青瓷盏,低头浅啜了一口,热气驱散了一路风寒,眉宇间的倦色也随之舒展开:“好茶。”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炭炉里的水咕嘟轻响,院外风雪呼啸,偶有几片深红梅瓣随微风飘落廊前青石上,衬着皑皑白雪,安静而鲜亮。

      “沈清辞。”过了许久,苏挽秋目光落在她膝头那柄焦黑的木剑上,“如今金丹已成,你这木剑往后可打算换?仙盟库里多的是万年玄铁、天外精金,你若想要,我让人挑最好的送来。”

      沈清辞低头抚过粗粝的剑身,摇了摇头:“不换了,这把用顺手了。师尊给了《守常谱》后卷,用丹火慢慢养着,褪去这层焦壳一样能用。”

      苏挽秋听得失笑:“旁人结了丹巴不得换柄削铁如泥的神兵,你倒嫌神铁压手。”

      她摇了摇头,自袖中取出一枚两寸来长、镂着流云纹的墨青玄玉剑扣,放在茶案上。

      “这是?”沈清辞微怔。

      “前几日褚青袖带着小满来大泽勘地形,小满那丫头托我捎给你的。”苏挽秋唇角噙着笑,“说是亲手雕来配你那具流云木鞘的。把剑给我,我替你扣上试试。”

      沈清辞略一迟疑,双手捧起膝上的枣木剑递了过去。

      苏挽秋接过木剑横在自己膝头,低下头,修长白皙的十指灵巧地解开剑柄尾端那截旧青剑穗的绳结,将穗绳穿过那枚玉扣的穿孔,又以一种繁复紧实的古法双环结重新系牢。

      她低头系绳时,一缕乌发自肩头滑落。沈清辞坐在一旁,看着她专注温软的眉眼,只觉廊下的炭火似乎比平日更暖了几分。

      “好了,尺寸分毫不差。”苏挽秋用指腹抚平剑穗末端的青丝,将枣木剑递还给沈清辞。交接之时,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沈清辞温热的掌心。

      沈清辞握住剑柄,摩挲着那枚温润细腻的玄玉扣:“替我谢过小满。”

      “你自己留着谢罢,”苏挽秋笑道,“日后九仙原大议召开,神工宗也要去,少不得要碰面。”

      说话间,天色渐晚,山外的暴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狂暴起来。

      北天极地涌来的九霄寒流压低了云层,高空罡风如万马奔腾般呼啸过太华山巅,震得远近松林轰鸣不止。草棚下的青鸟阿翎不安地低鸣了一声,收拢双翼缩回了避风棚深处。

      沈清辞起身走到廊沿边,抬头望了一眼被铅灰冻云封锁的高空。她初结金丹不久,经脉尚在淬炼期,每逢腊月子夜寒潮最盛之时,气海右侧那道早年在阴煞涧留下的旧暗脉便需以温润灵力细细梳理一个周天。

      苏挽秋在旁瞧见她指尖无意识按了一下右腕脉门,立刻会意,主动开口道:“山外风雪太紧,子夜寒气重,今晚我便留在庐里替你护脉温养罢,可会打扰沈道长清修?”

      她缓步走到沈清辞身侧,隔着微凉的棉袍袖口轻轻搭了一下她的寸口脉息,温润的青木灵气顺着指尖渡入三分。

      “不打扰,有劳你了。”沈清辞神色认真,“里屋软榻早铺好了被褥,炭盆也生着。况且小厨炉上还煨着冬笋山菌汤,这会儿正好下锅煮面。”

      苏挽秋怔了片刻,旋即眉眼弯起,眼底漾开一抹极清浅的笑意:“原来沈道长清晨去后山刨笋,是早就盘算着留客了?既如此,我今晚便安心讨一碗热汤面吃。”

      暮色彻底合拢时,停雪庐外风雪怒号,小厨内却灯火通明、暖雾蒸腾。

      沈清辞解下外氅,挽起青灰棉袍的袖口,站在案板前揉面、擀皮,左手按住面卷,右手执一柄薄刃竹刀,起落之间稳若剑式,呼吸间便切出了一缕缕粗细均匀的细面。

      苏挽秋没有一个人在正屋枯坐,她抱起雪影走到小厨门口,斜倚着木门框,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清辞在灶火映照下揭开砂锅盖、将细面抖入滚沸的冬笋菌汤中。

      浓郁的松蕈鲜香混着冬笋清甜瞬间盈满小厨。

      “久闻天璇峰慢剑独步天下,不想沈真传这手切笋下面的手艺,比你们山腰膳堂的灵厨还要地道。”苏挽秋语调轻缓地打趣道。

      沈清辞用长竹筷轻轻挑散锅中细面,撒入少许青葱碎,温声道:“从前在筑基期未曾辟谷,冬日里常自己开火煮面。那会儿柳师妹同林师妹夜课饿了,也常来我石屋里分一碗热汤。”

      她盛出满满两青花大海碗,将笋尖铺得更满的那一碗放进木托盘,端回温暖如春的内室小圆桌上。

      两人对坐用面。山野冬笋脆嫩清甜,松蕈醇厚鲜美,一碗滚烫的汤面下肚,苏挽秋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微汗,连日来往返奔波的寒气倦意,仿佛都被这一碗人间烟火彻底化去了。

      饭后,沈清辞洗净碗筷,将廊下的茶炉移入内室,又往白铜炭盆里添了几块青丝炭。

      窗外万丈雪渊山风呼啸,窗内一灯如豆,松香袅袅。

      苏挽秋卸去了发间深青丝带,一头乌黑长发松松垂在月白深衣肩头。她半倚在临窗的湘妃竹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从沈清辞书架上随手取下的《九州风物志》,雪影则蜷在榻尾的羊毛毡垫上打着小呼噜。

      沈清辞坐在书案另一侧,借着灯火擦拭枣木剑上新换的玄玉剑扣,偶尔同她闲聊两句南境水路或山中旧事。

      到了亥时末刻,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苏挽秋这几个月既要弹压南境各方势力,又要暗中压制心脉深处的寒煞旧伤,本就久未安眠;此刻身处这间暖意融融、满是清冽松针香气的竹庐内,听着身旁沈清辞沉稳绵长的呼吸声,紧绷了数月的心弦不知不觉间彻底松弛下来。

      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松,长睫垂落,靠在软榻的迎枕上沉沉睡了过去。

      沈清辞察觉到动静,放轻动作放下木剑,起身走到软榻旁。

      暖黄的灯光映在苏挽秋安静的睡颜上。褪去了平日里执掌一宗、应对诸派时的从容威仪,熟睡中的她眉宇微舒,显得格外温软恬静。

      沈清辞从内室木柜中取出一床轻软的素锦薄衾,俯下身,动作极轻地替她盖在肩头,又伸手想要将她手中半滑落的书卷抽出来。

      指尖刚触及书脊,原本熟睡的苏挽秋长睫微颤,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沈清辞的右腕。

      沈清辞身形一顿,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苏挽秋似乎并未彻底清醒,那双平日里深邃清亮的眸子只微睁开一线,在灯火下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她看清眼前人是沈清辞,腕间的力道当即松软下来,只用微温的指腹轻轻贴着沈清辞的脉门,声音轻得像窗外落下的雪花:

      “……在苍梧驻所夜里总睡不沉,唯有你这停雪庐的松风,让人心里踏实。”

      话音落下,她重又阖上双目,唇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搭在沈清辞腕上的手指却依旧没有松开。

      沈清辞垂眸看着她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指,只觉胸腔深处那颗无垢道丹轻轻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温软暖流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没有抽回手,只顺势在软榻边的矮几旁盘膝坐下,将一缕极温和的纯阳丹气控制在指尖尺许之内,无声地替榻上之人驱散子夜湿寒。

      这一夜,停雪庐内炭火长明。

      直到次日清晨卯正,山外风停雪住,一轮红日跃出茫茫云海,万道金光将整座太华雪峰照得灿烂生辉。

      苏挽秋自一场数月来最沉稳的安眠中醒转,低头便见身上盖着素锦薄衾,屋角的白铜炭盆里火炭犹温,而窗台那只青石胆瓶中,不知何时已插上了一枝沾着新雪的深红寒梅。

      沈清辞推门自院外走入,手中端着一盅温热的松仁甜酪:“醒了?山外雪停了,云路已通。”

      苏挽秋坐起身,拥着薄衾看了看窗台上的红梅,又看向晨光中眉目清朗的沈清辞,眼底满是温润笑意。

      用过早膳后,沈清辞取下廊下的大红披风递给她,送她走到崖前。

      苏挽秋系好披风走到柴扉前,驻足回头,目光掠过院内袅袅升起的炊烟,落向崖畔傲雪盛放的红梅,声音轻柔而笃定:

      “清辞,这趟太华山没白来。茶好,面好,这一觉睡得更好。”

      说完,她展颜一笑,纵身跃上青鸟脊背。阿翎清鸣一声,展翼冲入澄澈的晨光云海,向着南方天际飞去。

      沈清辞立在崖畔,低头看了看剑柄上的玄玉扣,又望向远天渐行渐远的青影,腰间枣木剑在晴雪晨风中发出一声清越轻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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