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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试初开 问心石不认 ...

  •   春试设在天枢峰外庭。

      此处原为天衍宗迎奉九州仙盟议礼之所。三千块厚重的整玉铺就平展如镜的阔台,四方八极耸立着九根参天道柱,通体青黑,铭刻着九大宗门立世至今的古老道纹。天衍的开天剑纹居正北,凌厉傲雪。驭兽宗万灵环抱的古印则镇东南,青金浮动。道柱下方横陈数张紫檀长案,案上整齐陈列着宗谱名册、紫毫朱笔、待发玉签,正中静卧着一方问心石。

      沈清辞步入外庭时,晨光尚未破云,卯时未至。

      风雪在后半夜悄然止息,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青色。各宗弟子身披各色锦袍道服,按宗门序列自长阶两侧分流肃立。天衍剑宗弟子列于北阶之下,沈清辞无声地隐在入试队列的最末端,微寒的掌心稳稳扣着昨日领到的青玉符令。

      前排立着的江照敏锐地回过头来,扫了眼她微显青黑的眼下:“昨夜你合眼了没有?”

      沈清辞平静道:“睡了一个时辰。”

      江照皱起眉:“你寅时莫非又去演剑台练剑了?”

      “嗯。”

      “疯了不成?今日九宗春试,谁不是养精蓄锐,你倒在考前耗费气力?”

      沈清辞老实道:“早上练一练,心里稳当些。”

      江照张了张唇,瞧见她衣领下若隐若现的泛黄旧麻线,到底只得转过头去,腰间那丛红剑穗随之轻轻晃了晃。

      当的一声,古磬清音穿透冻云,满庭肃穆。

      天玑峰主许听岚自高台按剑而出。她一身深蓝窄袖道袍,眉心点着一枚用于破妄的赤砂印,身姿笔挺如标枪,腰间一串白玉名册悬而不晃,步履踏在青玉石面上无声无息。

      “九宗春试,乃仙盟年轻弟子合练会试,不排宗门座次,亦不争魁首虚名。今岁由我天衍宗主理、各宗协同设题,下启金丹以下弟子四试:问心、守御、破障、护灵。”

      许听岚语调平缓,借着阵法清晰传入众人耳中:“问心试按各宗道统发问,只辨真伪,不评等第。后三试则依临阵表现批注‘上等、中平、末等’三档考语。凡获评上等者,除赐下九宗共筹的破境灵药外,今夏更可入我太华山北麓的‘玄冰古玉秘境’采玉参悟。”

      她目光冷肃地扫过阶下群修,沉声补了一句:“凡入试者,禁逞凶伤人、禁诡辩乱律、禁以强契折损生灵。违者立削试籍!”

      说到末句,驭兽宗席位上传来数声赞许的低语。

      沈清辞目光微动,视线悄然越过层层衣冠。

      苏挽秋正端坐于灵枢真人座后半步。她今日换了一袭略显齐整的浅青长裙,月白披帛规矩地收拢在肘弯,膝头伏着那只毛绒细软的雪白灵狐。风掠过高台,她垂敛着眉目,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灵狐背上的白毛,神色安静平缓。

      沈清辞收摄心神,垂手敛息。

      首开者,问心。

      那方问心石不过尺许方圆,通体呈幽暗的灰云母色,古拙无华。

      许听岚手持紫毫朱笔,照册点卯。

      头一名应点上前的旁宗弟子满口豪言“誓除天下妖邪”,问心石上却浮起蛛网般的灰线,被许听岚冷声批了“心存犹疑、言过其实”,面如火燎地狼狈退回。

      “百草谷,叶停云。”

      昨日在山门前替小师妹拢衣塞药的年轻医修排众而出。

      许听岚抬眸:“行医济世,何为准则?”

      叶停云双掌交叠,平静回拜:“竭我之力,先救可救之人。”

      许听岚目光如剑:“若遇不可救者呢?”

      庭院骤寂。

      年轻医修低垂眼帘,沉默了数息之久,方才轻声答道:“记其名姓,妥善安葬,归告其亲。”

      嗡的一声,问心石泛起一圈澄澈温润的白芒,无半点浊痕。百草谷席位上,几位宿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露慰色。

      “玄火宗,祝遥。”

      一袭烈焰红衣的少女大步出列,抱拳行礼。

      许听岚垂眸问道:“玄火炽烈,若待救灵兽畏火惊逃,你当如何?”

      祝遥按着腰间炎剑咬唇纠结半晌,闷声答道:“先掐灭剑火,换双手去捞。总不能叫它烧死在跟前。”

      问心石泛起一层清光,边缘处带着一丝浅浅的挣扎细纹。许听岚颔首,提笔如实录入宗卷。

      沈清辞静立队尾,默默看着一位位同辈修士在那方顽石前剖白神魂。

      有人求长生,有人求破妄,亦有人求逍遥。每一道回答落下,皆是一段道心的试炼。

      “天衍剑宗,天璇峰,沈清辞。”

      许听岚的声音终于响起。

      沈清辞深吸一口清寒的晨风,出列,将袖中冰凉的青玉符令轻轻放入案头铜盘中。

      许听岚打量着眼前这身洗得发白、腰挂朽木的女修,提笔悬腕:“天璇峰重杀伐,你为何执剑?”

      为何执剑?

      这一问,沈清辞自入山以来在试心关内听过太多次。从前照着宗门训诫答下的宏愿,每每出口,心底总像空了一截。

      此刻,她立于九宗千百道探寻的目光之下,指腹紧紧贴着枣木剑柄上磨出的深痕。

      外庭风声呜咽,她久久没有开口。

      有异宗弟子开始低声交头接耳,甚至有窃笑泛起。许听岚却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她。

      半晌,沈清辞抬起头,迎上许听岚严厉的双目:

      “弟子执剑,只求每一剑都不欺本心。”

      问心石静了一瞬。

      下一刻,幽暗的石面上,忽地荡开一圈清浅薄透、却无一丝杂色的清光。

      石面澄净如镜,不见半点浊痕裂纹。

      许听岚笔尖微凝:“只求不欺本心?天璇峰以杀伐立道,若不求胜,算何剑道?”

      沈清辞神色平静:“回执事,剑若欺心,纵胜亦偏。”

      “那若有一日,”许听岚身子前倾,语气带着迫人的威压,“你手中的木剑遇上斩不断的天灾强敌,护不住身后的同门,你待如何?”

      此问一出,连高台上的诸位宗主亦微微侧目。

      沈清辞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掌心,没有搬弄任何华丽辞藻,只是平静答道:

      “能出一剑,便出一剑。若真到了力竭难支的那一日,折在剑前头便是,不怨旁人。”

      问心石上的清光依旧安稳地流转着,不起半分波澜。

      许听岚凝视了她良久,案头的朱笔终是挥洒而下:

      “言辞朴拙,心无虚妄。记实,退。”

      沈清辞肃容行礼,默默退回队尾。

      江照侧过头,眼底藏着掩不住的震动,低声道:“你倒是真敢当着九宗长老的面直说。”

      沈清辞低头看着木剑:“问心石不认假话。”

      江照语塞,最终只轻轻摇了摇头。

      问心既定,第二试“守御”随之开启。

      外庭正中央升起一座由天衍宗同神工宗联合布设的玄光圆台,其内符文流转,凝聚出一具具没有五官面貌的试炼傀儡。入阵者不拘剑法、火诀、医障、音律,凡能以本门功法在十息内拆招守住阵脚者即为过关,考验的是最纯粹的临阵根基。

      天衍剑宗的年轻弟子出剑皆极凌厉,江照一柄红穗寒铁剑如白虹贯日,逼得傀儡连退三丈,台下一片喝彩。

      然而当许听岚再度念出“沈清辞”的名字时,台下原本热烈的气氛骤然微妙了起来。

      沈清辞拾级而上。

      当她自腰间抽出那一柄通体焦黑、剑脊还补着一道乌沉木胶的枣木剑时,看台上终于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天衍宗好歹是天下剑修宗首,怎地让门人提着木剑上守御台?”

      言语杂沓,沈清辞恍若未闻。她立于玄光法阵之中,郑重地向十步外的光剑傀儡横剑行了一礼。

      十息钟鸣,当空响起!

      剑影身形一晃,快如鬼魅,森然光剑挟着凛冽的风雪之势,兜头劈落!

      沈清辞沉步抬臂,木剑自下而上斜卸。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木剑无锋,狂暴的反震巨力震得她右臂微麻,步下顺势滑退半步卸去暗劲。

      第二息,傀儡如影随形,剑锋横抹,凌厉的剑风将她左侧袖口划开一道尺许长的裂口!

      第三息,沈清辞眼见空门微露,却未盲目抢攻,在狂暴的剑风中沉肩定步,将腕底气机一寸寸归圆。

      第四息!

      光剑再次自刁钻斜侧刺向肋下,沈清辞终于出剑。

      依然是那一记平平无奇的,起剑式。

      昨日在演剑台上雕琢了整整三百遍的第一式!

      无耀眼剑芒,无风雷呼啸,唯有焦黑的剑尖顺势斜挑而起,沿一道笔直的斜线,稳稳点在傀儡光剑刺势将尽、新力未生的交接节点之上!

      当!

      一声清脆欲裂的震响,那尊势大力沉的阵法傀儡,竟被这一柄沉钝的木剑点得剑势一窒,生生退了半步!

      台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第五息,第六息,第七息。

      沈清辞彻底稳住了阵脚。她不使繁复花哨的剑招,纯以《清风剑诀》最扎实的拆招卸力周旋。木剑虽无锋刃,可在她手中却拿捏得恰到好处,任凭傀儡狂攻如骤雨,始终稳守中线,步履沉凝,无半寸凌乱。

      行至第八息,那具连战十余场的试炼傀儡胸口忽然传出咔的一声异响。傀儡右肋虽露出一线空门,劈落的光剑却陡然暴涨出远超筑基中平的狂暴煞气,挟着失控的凶威当头砸下!

      台下数名年轻弟子只见右肋空门微露,下意识便想催她欺身抢攻。高台上的许听岚却脸色微变,左手已悄然扣住了止阵法印。

      然而沈清辞那柄木剑并未刺向空门。她在狂暴剑风中沉步敛气,无锋的剑身顺着傀儡劈落的轨迹斜托而上,精准无比地点在傀儡手腕内侧的关节交界处!

      咔哒一声轻响,木剑深处一缕极细的暗金雷纹一闪即逝,那道失控的狂暴剑压竟被她顺势卸入脚下阵基,傀儡周身乱窜的红光随之平息!

      第十息,钟声长鸣!

      剑影光华敛去,消散于虚无。

      沈清辞立于台心,缓缓平复着气血,垂首向阵法收剑行礼。

      台下一片安静,再无人敢因那柄木剑轻视于她。高台上几位长老原本微阖的眼帘轻轻抬起,神工宗主事长老更是讶然抚须,多看了台心那柄焦黑木剑两眼。

      许听岚松开止阵法印,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在名册上落下考语:

      “木剑无锋,不逞一时之勇。进退有据,守御如磐。评:中平。”

      沈清辞敛好破损的衣袖,平静地下台归队。

      江照有些替她可惜,低声道:“你分明看破了第八息的空门,为何不出手?若刺中那一剑,说不定能入上等!”

      沈清辞把划破的袖口往里折了折,老实道:“第八息它腕上铜枢卡死了,真气已乱。强刺空门会引炸阵核,替它把铜枢托正便好。”

      江照愣了一下,细想方才第八息陡然暴涨的骇人剑压,这才惊出一身冷汗,再说不出半句惋惜的话来。

      沈清辞没有多言,无意间抬眸望向东南方的高台。只见驭兽宗席位上,端坐的灵枢真人正侧首向身后的苏挽秋温言赞了一句什么。苏挽秋指尖轻轻拂过雪狐柔软的耳廓,低声应答间,目光恰自台下掠过,正迎上沈清辞的视线,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轻轻颔了颔首。

      午后的第三试“破障”由天机阁、百草谷、妙音坊联合设题,专考阵法推演、辨药解毒、音律破冰三艺。沈清辞未报名入席,便静静坐在背风的廊阶下,手里握着木剑,边看各宗弟子施展本门百艺,边在膝头轻轻比划。看天机阁的星步避风、百草谷的银针辨毒,听妙音坊弟子指尖拨弦震碎阵眼暗冰,直到日头偏西、靴底冻出一层细碎的白霜。

      直至日暮时分,许听岚再次叩响警世铜磬:

      “明日第四试:护灵,由驭兽宗协同设题,于天璇峰西北的寒梅剑墟秘境开启。”她合上名册,高声传令,“分组名录连同试炼细则明日入阵前当场拆封。明晨辰初于寒梅崖界石前点卯,违者除名!”

      人群顿时泛起一阵低微的骚动。

      沈清辞神色微凛。寒梅崖外崖的千树古梅林平日虽可赏梅涉足,但界石往里的古剑墟乃是天衍开山先祖劈开虚空留下的小千洞天,平日被古剑煞封锁,唯有每三年春分受天地灵潮牵引方能洞开三日。秘境之内浮空冰崖交错、上古残碑林立,风穴随灵潮移位幻化,且洞天禁制排斥金丹以上修士强行出手,一旦迷失其中,凶险异常。

      散场之时,一队驭兽宗弟子正护送明日待用的低阶灵兽穿过外庭别道。灵兔缩伏,灵貂乱抓,唯有一头半人高的青角幼鹿,战战兢兢地立在覆雪的石阶前,任凭牵引弟子如何摇晃灵草,双足打颤,死活不肯踏足那片被踩脏的积雪。

      幼鹿双角不过半寸长短,娇嫩的角根处,牢牢系着一缕鲜红的丝绳。

      前方的牵引弟子正欲施法催动,后方忽有一道清柔的身影走上前来。

      苏挽秋自师妹手中接下青草,并未生拉硬拽,只是从容地将草料搁在三步开外的雪地上,而后退开数步,侧身而立。

      青角幼鹿感知不到半分威胁,又嗅到了草香,迟疑半晌,终于试探着迈出了颤巍巍的第一蹄。

      “师姐,”随侍的小弟子桑迟怀抱着昨日受惊的阿翎,小声问道,“明日入阵,它们当真能走完寒梅崖么?”

      苏挽秋转过身,替阿翎理了理敷药的翎羽,嗓音温润如泉:

      “规矩写在玉牌上,路在它们脚下。走得快有走得快的去处,走得慢,只要护路的人肯耐心陪着,总也出得去。各安其性便是。”

      廊柱之后,沈清辞迎风而立,将这席话一字不落收进耳中。

      暮色四合,寒梅崖方向已然腾起苍茫的漫天雪雾。

      沈清辞隔着衣袖握了握腰间静悬的木剑,目光穿过渐行渐远的青衣背影,最终落在那头颤巍巍嚼着青草的青角小鹿身上。

      各安其性。

      明日入阵,她只想把该护住的生灵,一步一步,完完整整地送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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