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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木剑 驭兽宗首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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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宗车仗入山后,迎客主峰渐添喧嚣。沈清辞避开主峰长道,顺着覆雪的林间石径,转回了天璇峰西北一侧的旧演台。
旧演台不足主台三成大,青石板多有冻裂,石缝间生着丛丛经冬不死的细韧铁线草。平日里除却几株被风雪压弯了腰的矮松,少有人踏足。
她在松树下的石墩上坐定,将枣木剑横放在膝头。
方才在山门石阶前脱手坠地,剑脊侧缘的粗砺木理上,被坚硬的青玉阶磕起了一道浅浅的毛刺。这柄剑并不名贵,甚至谈不上灵气,却伴了她太多个寒暑。木纹里早已浸润了她的气血吐纳,但凡剑脊上多出一丝刮手的毛刺,递剑时掌心便觉别扭。
她从袖囊中取出一小方粗砂石,就着雪光,顺着剑脊上的浅毛刺轻轻刮磨。
擦擦,擦擦。
粗糙的颗粒摩擦着焦黑的木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磨了数下,沈清辞的手腕却莫名一滞,悬在了半空。
青衣女修临行前的那句话,像落雪敲竹般清泠,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再度浮起:
“这剑柄,磨得真好。”
沈清辞低头看着被掌心常年摩挲得暗黑油润的剑柄。
从前她只当这处凹痕是成年累月握剑留下的旧印子,却从未想过,会有人夸它磨得好。
身后雪地里,忽地传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找遍了半个天璇峰,果然又躲在这儿。”
来人是柳茹。她刚从庶务堂当差出来,腰间还悬着装玉简的扁匣,怀里揣着一只热烘烘的油纸包。
“山门前的热闹,这会儿都传到庶务堂了。”柳茹把油纸包往沈清辞怀里一塞,顺势拂了拂石墩上的积雪坐下,瞥见她正在打磨的木剑,“怎么,方才落剑在青玉阶上磕着了?”
沈清辞抬眸:“磕起了一点毛刺,磨平便好。”
“先别磨了,手还不酸么?”柳茹叹气,伸手去剥油纸包,“趁热吃口东西垫垫。”
纸包揭开,里面露出两块泛着滚热甜香的炒栗糕。山风一吹,白蒙蒙的热汽倏忽散入冷冽的空气里。
“快吃吧,从膳堂顺的。我今日帮执事长老校对各宗迎客玉册,手腕抄得快断了,顺道给你透个准信,方才我在庶务堂见峰主亲笔把你的名字添进春试册子了,待会儿天枢峰的人就来送符令。”柳茹催促。
沈清辞双手接过栗糕,热气透过指腹漫入肌理,暖得微微发僵的手指舒缓了几分:“多谢。”
她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栗糕软糯温甜,微带焦香。
柳茹瞧着她膝头那柄旧木剑,拍落指间碎屑:“方才我在庶务堂对验驭兽宗的名簿,那位领队首徒的底册极干净,字迹工整沉敛,是鹿鸣真人亲笔作保填下的第一人。”
沈清辞将口中栗糕咽下,忽然开口:“她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苏挽秋。”柳茹随口答道,“挽发的挽,秋水的秋。怎么,她方才不是同你通过名姓么?”
“通了。”沈清辞低低念了一遍那三个字,“只是没见过名册,问问是哪两个字。”
柳茹原本还等着她多打听两句九宗轶事,见她问完便又低头去抚那柄木剑,不由挑眉:“这就完了?你平日最不爱打听旁人,今天倒连哪两个字都要问清楚?”
沈清辞被她问得顿了顿,老实答道:“她替我捡了剑。”
风声穿过矮松,空气静了一瞬。
柳茹神色微动,打量了沈清辞一眼,顺势低头看向她膝头的木剑。只见剑脊上的毛刺已被沈清辞顺着木纹打磨得干净平整,只是青玉阶磕出的那道浅槽嵌入内里,单凭砂石难以抚平。
“这裂口入木三分,光靠砂石磨不平的。”柳茹道,“怎么不拿到玉衡峰去,让炼器堂的师姐们融点灵泥补一补?”
沈清辞摇头:“它不是法器。”
玉衡峰司掌宗门神兵铸造,平日里接手的皆是地火重淬的高阶灵铁,断不会为一截凡木开炉。纵是看在同门情面上接了,多半也是顺手赏她一柄下品铁剑,劝她换了这截旧木。
“玉衡峰不接,我典籍房接。”
柳茹轻哼一声,伸手在腰间的玉简匣底摸索半晌,掏出一只拇指见方的黄铜扁盒。盒盖启开,里面是一层拿生漆调了细碎铁桦木屑的乌沉“固木胶”。
“这是?”
“典籍阁补百年旧木轴用的生漆木胶,干透了比硬木还结实。”柳茹指尖挑出一点固木胶,凝起一点微火烘化,顺着木纹仔细抹入磕裂的缝隙抚平压实。那生漆木胶见风即凝,转眼便融进焦黑的雷击枣木里,瞧不出半点异色。
指尖掠过修补平整的剑脊,柳茹将黄铜扁盒清脆扣上,压低声音道:“清辞,我今日在庶务堂整卷宗才听说,今年最后一关护灵试由驭兽宗出题,各宗混编成组护送幼兽过阵。开阳峰那帮人私底下都在传,到时候直接拿禁制押着灵兽快跑,好抢个上等考评。”
沈清辞抚过剑脊的动作微顿,抬起头来:“幼兽本就怯生,拿禁制硬逼,会伤着它们的。”
“谁说不是呢!开阳峰那帮人连禁制符都备齐了。”柳茹看着沈清辞清亮澄澈的眼睛,拍了拍她的手背,“峰主今早亲自抽了卷宗,把开阳峰报上去的名额划掉,朱笔单单圈了你。只是明日守御台上需硬接十息机关傀儡,你提着这柄无锋木剑上场,别傻愣愣硬顶。”
“好,我省得。”沈清辞低头看着修补如初的木剑,指腹轻轻触碰剑脊处微温的胶痕。
正说话间,小径尽头忽有一道破空轻啸响起。
一名天枢峰执法堂弟子脚踏灵剑,悬停于旧演台边,展开一枚青玉符令,扬声道:“天璇峰沈清辞何在?”
沈清辞起立肃拜:“弟子在。”
“奉司礼堂谕令,天璇峰沈清辞,筑基圆满,核准列入明日春试名录。”执法弟子合拢符册,朗声交代,“破障一席由阵医各脉另行抽签,你入问心、守御、护灵三席,明晨卯初三刻,天枢峰外庭听令!”
柳茹起身迎上前,笑着搭话:“劳烦师姐跑这一趟,天冷,喝口热茶再走?”
执法弟子神色稍缓,摆手道:“不必了,还有几峰的符令要送。接令吧。”
沈清辞双手接过那枚青玉符令。
玉质冰寒彻骨,正面镌刻着天衍七峰的浮雕,背面则是朱砂深嵌的三字:沈清辞。
“弟子领命。”
送走执法弟子,柳茹拍了拍她的肩:“明日九宗观礼台下人多嘴杂,你只管按自己的步子走便是。”
沈清辞将玉令收入袖囊,指腹摩挲过冷硬的符边,平静道:“放心。”
她告别柳茹,背着木剑踏上归途。
行至半山居所的柴门前,沈清辞忽然顿住脚步,回首遥望了一眼远处没入重重冻云的山门绝壁。
暮色四合,山门处的煊赫车仗早已散入各峰别馆,唯见几线微弱的青金光晕在风雪深处隐隐闪烁,像白日里掠过长空的那面万灵旗幡。
归房,合门,落闩。
屋角炭盆里的银霜炭尚留着浅浅余温,室内唯有一榻一几,壁悬一盏青铜小油灯。
沈清辞脱下潮湿的剑袍,将柳茹替她烘得干爽松软的备用白麻剑袍整齐叠于床头,青玉试炼符令压在襟口之上。随后,她将那柄补了固木胶的枣木剑平平搁在窗前案几上。
窗外雪光明澈如昼,透过薄薄的皮纸,斜斜映照在剑脊那抹泛着乌沉光泽的胶痕上。
白日里青衣女修拂袖拭雪、双手递剑的模样,在安静的灯影里愈发清晰。
沈清辞伸出指尖,轻轻将木剑的剑柄朝外拨开了一寸,唯恐明晨起身仓促,碰坏了木脊上尚未干透的胶痕。随后,她抬手拂灭了铜灯。
窗外落雪千竿,案头的枯木焦痕深处,那缕细密的生漆木胶终于在寒夜里寸寸化作坚凝如铁。就在子正交刻的一瞬,天枢主峰方向陡然滚过三声开启春试封山大阵的低沉钟鸣,枕畔那枚青玉符令随之泛起一道幽冷青芒,将暗室映得森然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