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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护灵 风雪暴乱, ...

  •   寒梅崖位于天璇峰西北的千仞危岭之上,外崖古梅如海,而刻有“止步”二字的古老界石之后,便是三年方随春分灵潮洞开一次的“寒梅剑墟秘境”。

      辰初未至,入试的各宗弟子已在界石外的古梅林前肃然而立。九宗长老联手催动仙盟玉令,界石后原本空茫翻涌的断崖云海轰然向两侧分流,裂开一道高达十丈的虚空石门!门户之内,千丈浮空冰崖层叠悬立,其间古梅如铁虬横斜,半埋于雪丘中的上古残剑石碑在秘境天光下泛着幽深冷白的光泽。

      沈清辞静立在队列末席,听许听岚冷硬的嗓音在风中逐一勘合名册。

      三人成组,细则直至入阵方由封印的青叶符拆解传示。许听岚卷起宗谱,眸光掠过众人,字字如冰:

      “护灵之试,需护送初开灵智的幼兽穿过寒梅剑墟,抵达秘境深处的化灵泉饮水洗髓。此试不在争先,而在存恤。”许听岚合拢宗册,声音冷厉,“禁伤灵性,禁以霸道真气驱赶。若有抛弃灵兽以求速达者,四项皆废,立逐出山!”

      语毕,驭兽宗一位随行执事长老缓步出列,大袖轻拂,数道翠碧如玉的青叶符箓凌空化作点点流光坠地。

      符光散尽,一头头气息温弱的低阶灵兽自灵光中现出形体。

      有缩首敛息的雪耳灵兔,有躁动抓雪的短尾玄貂,有扑腾羽翼的青鸾幼雏。唯独在沈清辞三人面前落下的,是一头不过半人高矮的青角幼鹿。

      小鹿四蹄纤细战栗,大耳警觉地高频颤动,头顶两枚稚嫩的青角不过半寸见长,角根处牢牢系着一缕鲜艳夺目的红丝绳,在苍茫雪色中一晃一晃,显得分外伶仃。

      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温意。

      她认得这头小鹿,正是昨日在山门廊下,苏挽秋以草料引其迈出第一蹄的那只怯弱幼鹿。

      同组的另外两人,一位是玉衡峰师姐陆衡,一位则是玄火宗门人祝遥。

      陆衡面容端肃,衣领剑穗收拾得齐整利落,昨日守御台斩获“上等”考评,心气颇高。而祝遥身着一袭赤红滚金短袍,眉眼锋锐明艳,袖口处暗红的火纹在寒风里若隐若现,一见分配来的是这么一头怯生生的幼鹿,眉头登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这么个走半步退两步的病弱胚子,真能顶着罡风穿过外阵?”祝遥挑眉,语气里满是不耐。

      候在旁侧的驭兽宗引导弟子轻声提醒:“青角鹿天生胆怯,最畏雷火惊扰。三位只需顺着青叶符的光指慢慢诱引,切莫逼得太急。”

      祝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火红的衣袍,啧了一声:“最畏雷火?偏把个怕火的小祖宗分给我这玄火宗的,这不是诚心叫我束手束脚么?”

      陆衡看了一眼掌中的时辰玉签,眉头微蹙:“申正前赶不到化灵泉,上等考评便没戏了。祝师妹,入阵后收着些火气,莫耽误了脚程。”

      祝遥挑了挑眉:“陆师姐放心,我昨日在问心石前既夸了海口,今日总不能打自己的脸。”她说罢转头打量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沈清辞,视线落在她腰间那柄焦黑木剑上,不由一怔,“这位师姐,你就带一把木剑入秘境?”

      沈清辞按着腰间木剑,认真道:“木剑没锐气,不会惊着它。我腿脚稳,走后头替它挡风。”

      祝遥哭笑不得地抚了抚额:“得,一个掐着点争上等,一个拿把木剑殿后。咱们这组可真够热闹的。”

      陆衡淡淡道:“铜磬快响了,准备入阵罢。”

      沈清辞未理会祝遥的嘀咕,只是缓缓垂下眼帘,望向那只退缩在雪地里的小鹿。

      幼鹿双目乌黑明亮,像两汪浸在冰泉里的墨玉石子,怯生生地倒映着她的白衣。它双耳紧紧反剪贴在颈侧,蹄腕发抖,喉间发出低微的呜咽,视线先是落在狂风呼啸的深林,又警惕地扫过沈清辞腰侧探出的焦黑木柄。

      它并未后退,只是不知该往何处逃。

      沈清辞心念微动,悄无声息地将腰间的木剑往身后挪了半寸,将焦黑的剑尖尽数隐入袍影之下。

      感知到那柄死物般的威胁稍微退去,幼鹿的耳尖微微一颤,紧绷的前足稍微松缓了一分。

      当的一声,试炼铜磬清鸣,寒梅崖外阵随之洞开!

      整片茫茫梅林的上空,浮现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青色符文光带,在遮天蔽日的风雪中蜿蜒通向幽暗的断崖深处。各组修士各显神通,或引兽或抱禽,飞快掠入林海。

      唯独青角幼鹿站在起点,四蹄紧扣在冰层中,任凭陆衡如何催动指引符,半步也不肯挪动。祝遥性子急烈,指尖下意识蹿起一缕幽红的火苗,欲以真火融开眼前的拦路积雪。

      呼!热浪微卷。

      幼鹿猛地打了个响鼻,惊骇万状地向后连退数步,后足险些滑跌出阵界!

      “它畏火。”沈清辞横身半步,挡在幼鹿身前,将那簇烈焰隔开。

      祝遥咬牙灭去掌中真火:“那当如何?在此处陪它冻成冰雕不成?”

      沈清辞低声道:“等它不怕。”

      祝遥气息一窒,看着前排已经没入风雪的队伍,终究强压下火气:“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等!”

      陆衡亦皱眉:“不可延宕过久,若被大队甩下三炷香以上,逾时便会直接拉低考评等第。”

      考评等第重要。

      沈清辞听得真切,脚下却未曾挪动。

      她解下腰间木剑平放在脚边的雪地上,慢慢蹲下身子,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向幼鹿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风卷落雪,她半跪在雪地里,双掌虚托向上,没有往前逼近半寸。

      幼鹿鼻翼急促地抽动了两下,戒备地盯着她看了片刻。沈清辞半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任由风雪落满肩头。幼鹿的大耳转了数转,见眼前这人不仅卸下了腰间长物,周身呼吸更是绵长平稳、全无锋芒,终于试探着向前挪了细碎的一小步。

      沈清辞这才拾起木剑别回腰后,侧身让出道路:“走吧。”

      三人一鹿,终于迈入这片森寒的古梅绝壁。

      甫一入林,山势陡绝,漫天倒卷的暴雪便将护体真气压得吱呀作响。梅枝交错横斜,青叶符光在风雪肆虐下拉扯得忽明忽暗。这等环境对久经操练的剑修已是不易,对于初生灵智的幼鹿更是寸步难行。

      每行二三十步,幼鹿便要因飞雪砸落、风穿枯枝的怪响受惊停滞。

      祝遥频频驻足,陆衡的面色亦越来越沉。唯独沈清辞走在幼鹿的侧后方,它停,她便停。它惊,她便垂眸避其目光。一人一兽之间,始终维持着不越雷池半步的距离。

      一个时辰后,队伍已不可避免地沦为全场最末。

      行至一处背阴的峡口前,青叶符光骤然分作两股。

      左路沿着倾斜狭长的梅坡盘旋而上,道路漫长曲折,但背靠悬崖,罡风微弱。右路则是一条直插两尊古阵石门间的石缝捷径,距离不足左路三成,隐隐可见前队留下的杂乱靴印。

      陆衡看了一眼玉签上的路线:“走右边石缝。那边路近,能把方才耽搁的工夫抢回来。”

      祝遥连连点头:“成,就走右边!再这么慢吞吞磨下去,天黑前连秘境大门都摸不着。”

      沈清辞却未曾移步。

      她抬眸望向那两块犬牙交错的旧阵石。石缝之间,传出细碎尖锐的风啸声。而停在岔路口的青角幼鹿,通体鬃毛根根倒竖,四蹄在雪地里慌乱刨抓,鼻孔喷出急促白汽,怎么也不肯朝那两块巨石靠拢半寸。

      “走左面。”沈清辞道。

      陆衡脸色微青:“左面绕山至少多耗大半个时辰,且坡陡路滑!”

      “右面石缝里有残存的透骨金风,”沈清辞定定道,“它受不了那个声音。”

      祝遥按住剑柄,语气渐急:“沈清辞!它这一路上风吹草动什么都怕,若事事顺着它,这试还要不要考了?”

      沈清辞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幼鹿剧烈起伏的肋骨:

      “松枝砸落、青鸾长啼,它都未曾这般发抖。再硬赶进石缝,它会撞死在阵石上。”

      陆衡盯着那头颤栗欲跪的幼鹿,额角青筋微跳,猛地翻腕将掌中泛红的时辰刻漏反扣入袖,咬牙道:“走左路!”

      左路梅坡滑腻难行,积雪深没足踝。祝遥虽满腹怨气,但在遇到一处泛着青蓝死光的冻冰斜坡时,她到底还是没有旁观。

      红衣少女快步掠至幼鹿视线照不到的坡道侧方,反手张开长袍挡在身后,遮去外溢的火光,掌心紧贴冰层,炽烈的火劲化作无形暗流贴地奔涌,将三尺坚冰融成碎水,又以足尖将碎冰尽数踢落悬崖。

      “看我作甚?”祝遥拍了拍手上的冰水,瞥了沈清辞一眼,嘴硬道,“这坡滑得厉害,真摔断了腿还得咱们三个抬着它走,我可不想多费那份力气!”

      沈清辞看着她被寒风吹乱的发丝,眉眼微松,露出一丝浅淡的温意:“这样它便不怕了,多谢祝师妹。”

      祝遥轻哼一声,扭头疾行。

      三人堪堪绕过这道险坡,重归通往第三阵桩的主道,距前方第三桩尚有二里山路,漫天的飞雪中却突起异变!

      狂暴的罡风毫无征兆地在密林前路掀起一道雪柱,老梅枝干断裂的喀嚓脆响在林间炸开,细碎的冰碴夹杂在疾风里,迎面劈头盖脸地泼洒而来!

      此乃寒梅崖旧阵受天风激荡引发的偶发阵乱!

      青角幼鹿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在这一瞬彻底崩溃!

      呦!

      一声凄厉绝望的幼鸣划破风幕,小鹿被迎面扑来的风柱吓得魂飞魄散,根本顾不上任何引路符箓,四蹄慌乱蹬雪,猛地折向一侧,跌跌撞撞地冲出官道,一头扎进了侧翼未被探明的古梅深林之中!

      “回来!”祝遥失声厉叱,真火化鞭欲拦,却终究慢了一线。

      陆衡掌中的玉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代表灵兽的青色星芒瞬间脱离既定轨迹,化作狂乱的红斑在边缘闪烁!

      “糟了,那边是未探明的旧阵风穴。”陆衡低头见玉签红光急闪,脸色顿变,“风穴里乱流如刀,再往深处走,连传讯符都会被搅碎!”

      祝遥急得跺脚:“那还不快燃起示警叶叫长老进阵?”

      陆衡摸出腰间的九宗示警叶,见四周风障激荡,若在此处强催剑气破开风障传讯,势必耗去小半真元。她又瞥了一眼玉签上即将逾时的第三桩刻度,咬牙道:

      “此处风障太急,强行破风传讯太耗真元。前头二里便是第三阵桩,我们先赶去桩上过了记分线,再借阵盘传讯!”

      然而,还未等祝遥开口争辩,一道白衣身影已然顶着横扫而来的冰雪乱流,拔步追入了侧翼的梅林深处!

      陆衡在后头急声喊道:“沈清辞,你往哪儿去?”

      祝遥亦慌了神:“里头全是乱石风刃,你拿把木剑进去找死么?”

      漫天风雪吞没了身后的人声。沈清辞怕大雪盖没鹿蹄印,顾不上回头多做解释,反手拔出木剑在路口古梅树干上重重刻下一道指明去向的三角剑标,随即便顶着风雪追入深林:

      “等长老进来,大雪就把蹄印盖没了。你们去第三桩传讯,我先跟上去看住它。”

      话音未落,漫天风雪横扫而过,瞬间将那道单薄的身影遮蔽在白茫茫的深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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