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慢剑问长生》折风引

35、各守一方 群像乱局各

　　九口救难警钟的轰鸣声穿透瓢泼暴雨，在剧烈倾斜的浮山背城上空回荡不休。

　　随着第一层护山水幕被三十丈高的黑潮巨浪拍碎，咸涩冰冷的海水混着暴雨从高处山脊倾泻而下，街道化作湍急的溪流。借着褚青袖与唐小满用十二道“千钧机关锁”死死拉住的沧浪悬索廊桥，已有大半外宗散修与随行人员撤到了西渡口的高处栈桥上。

　　天衍剑宗驻地小院门前，随团的开阳峰执事正带着四名内门剑修焦急万分地等候在雨幕里。

　　一瞧见沈清辞、柳茹与林照棠从摇晃的院门内冲出来，开阳峰执事立刻迎上前，将三枚刻着避风符文的“登舟木牌”塞向三人手里，语速极快地喝道：

　　“沈师侄、林师侄、柳师侄！右翼甲渊被神工宗的分岳钉炸穿了，负岳玄龟受创狂躁，外海黑潮大飓已全面压境！闻星回师侄正在西渡口指挥我宗飞舟升起护船剑幕，命你三人即刻通过沧浪廊桥登舟撤离——这是驭兽宗与神工宗惹出来的祸事，我天衍剑宗犯不着把弟子的性命搭在这座海上孤城里，快走！”

　　狂风卷着暴雨砸在脸上生疼。

　　林照棠站在倾斜湿滑的青石街面上，没有伸手去接那枚登舟木牌。

　　这位九十二岁的老剑修抬起头，透过漫天雨幕，望向背城上城最高处的那七座“八风避水副阵”阵楼。

　　此时因为玄龟身躯向东南倾斜了三成，上城七座避水副阵的灵光正杂乱无章地剧烈闪烁，其中三座阵楼的主阵师在方才的地动中被落石砸伤，失去了统一调度的七道风墙非但没能挡住外海狂风，反而在上城街巷间形成了互相冲撞的乱流涡旋，将数十间住着各宗伤员与驭兽宗妇孺的竹舍屋顶掀翻！

　　“我不上船。”

　　林照棠忽然开口，哑着嗓子将开阳峰执事递来的登舟木牌推了回去。

　　她用缠着渗血白布的左手，一把拍了拍怀里那三册在太华南风台用左手画满的《春风侧录》与这两日刚测完的三十六面寒铁阵盘图谱，苍老清瘦的脸上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与傲骨：

　　“师叔，我在太华剑隘断了这只右手，不是为了大老远跑来南海坐船当逃兵的！上城那七座‘八风避水副阵’，本就是当年天衍与驭兽两宗前辈仿照太华七碑的北斗走位合建的。如今主阵师伤了，满城除了我林照棠，没人比我更熟这七座风眼的侧风泄压度数！”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柳茹与沈清辞，右耳上那道缺了一小角的冻疤在雷光下格外鲜明：

　　“在太华山口，我墨守成规输了一阵；今日在这沧溟海上，我总得让九宗同道瞧瞧，我林照棠哪怕只剩一只左手，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天璇峰剑修！”

　　开阳峰执事急道：“林照棠！你不过筑基初期，上城七座副阵共有三百六十处灵石变位，你一人一只左手，如何算得过来？！”

　　“林师姐算不过来，不是还有我么！”

　　一旁的柳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那枚登舟木牌也塞回执事手里。

　　这位素来温和爱笑的年轻女修，此刻将怀中那只紫檀算盘往胸前一横，雨水顺着她秀丽的眉梢往下淌，眼神却亮得惊人：“我是天璇峰与瑶光堂调教出来的主算！昨日那三十六面玄冥寒铁阵盘的内部金气，沈师姐已在雨里一分不差地测出来了，正好能补进上城副阵做压阵新基！林师姐只管拿左手看风向、拨阵眼，三百六十处灵石流速的增减生克，我柳茹拨着算盘替师姐一息不差地算出来！”

　　林照棠看着毅然站到自己身侧的柳茹，眼眶一热，用左手重重拍了拍柳茹的肩膀：“好！好师妹！咱们两个这就去上城主阵楼，把那三十六面寒铁阵盘给他们支起来！”

　　两人转过身，同时看向站在石阶旁的沈清辞。

　　就在这一瞬——

　　叮铃铃！叮铃铃！

　　沈清辞左腰畔那柄焦黑枣木剑的柄端，那枚与苏挽秋本命母铃同炉所铸的青铜“随音子铃”，突然在狂风暴雨中发出了极其急促、极其剧烈的震颤共鸣！

　　沈清辞猛地抬头，顺着子铃共鸣的方向望向负岳玄龟背脊的最顶端。

　　那里是整座百里浮山背城的最高处，也是直面三十丈黑潮海啸、风力最狂暴的“第三脊骨主阵台”。

　　只见在漫天乌云与雷霆电光交织的脊骨高台之上，一道单薄却挺拔如青竹的浅青色身影正独立于万丈狂澜之前！苏挽秋正以元婴圆满的修为全力催动悬浮半空的迁灵母铃，试图安抚因骨髓剧痛而濒临失控狂化的百里玄龟；可失去第一层水幕阻挡的数十道黑潮水刃正铺天盖地朝第三脊骨台劈落，她既要维持母铃血契安抚巨兽，又要分心抵挡四周扑来的狂暴海浪，形势已到了千钧一发的边缘！

　　“清辞，你别跟我们去上城阵楼了，快去第三脊骨台！”

　　柳茹听见了那声急促的青铜子铃响，这一次她没有半分拈酸吃味，反而主动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替沈清辞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力握了握沈清辞的手：

　　“上城的七座副阵有我和林师姐顶着，廊桥有褚师妹和小满锁着，绝不会给你丢脸！苏首席在最上头的风口独自撑着百里玄龟的心神，那里只有你的木剑能替她挡风——你快去！”

　　林照棠也已经用左手提起了两面玄冥寒铁阵盘，头也不回地朝沈清辞喊道：“沈师妹！你尽管往高处走！只要我林照棠左手还没断，上城的避水风墙就塌不了！”

　　沈清辞看着雨幕中并肩冲向上城阵楼的两位同门师姐妹，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

　　她转过身，将最后一枚登舟木牌平静地放回开阳峰执事掌心：“劳烦师叔带其余弟子先去西渡口协助褚道友守桥，再去帮林师姐把院里的三十四面寒铁阵盘运送上城。我去第三脊骨台。”

　　开阳峰执事看着眼前这三个没有一个肯登舟逃命的年轻女弟子，眼底震动，终是重重一跺脚，抱拳喝道：“好！你们天璇峰一脉都是好样的！来人，随我把院里的寒铁阵盘全抬去上城阵楼，助林师侄和柳师侄布阵！”

　　沈清辞不再迟疑，左手提着枣木剑，顺着通往背脊最高处的千级青石长阶，逆着狂风暴雨疾步而上。

　　一路向上疾驰间，整座浮山背城各处的战况尽收眼底——

　　在右侧半山腰通往甲渊的石道上，百草谷的叶停云与刚刚缓过一口气的祝遥，正不顾漫天砸落的碎石，用两根碗口粗的青竹杠抬着十二桶滚烫的“暖髓封灵膏”，一步一滑地冲向正在喷涌黑血的右翼甲隙！

　　“叶师弟！稳住竹杠，莫让雨水浇冷了药膏！”

　　祝遥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咬着牙分出一缕本命火苗护在十二只木桶外侧。

　　可当两人抬着药膏冲到右翼甲渊台口时，却绝望地发现，因方才“分岳试甲钉”炸裂骨缝，原本用来固定甲渊灌药槽的四根千钧玄铁锁链已被狂暴的玄龟气浪崩断了两根！断裂的铁链在齐腰深的倒灌海水中疯狂甩动，将灌药石槽扯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将封灵膏对准底下的三丈骨裂倾倒！

　　“铁链断了！药膏灌不进骨缝里！”叶停云焦急大喊。

　　“我来拉住铁链！！”

　　一声沙哑决绝的怒吼突然自后山雨幕中炸响！

　　只见原本被苏挽秋禁足在后山竹屋里的战备派金丹执事卫铮，此刻竟一刀劈开房门，浑身湿透、双目赤红地冲到了甲渊台前！

　　就在半刻钟前，她得知自己麾下那三名北荒弟子竟受韩震挑唆、亲手把最后一枚分岳试甲钉打进了玄龟右翼骨髓，这位驻守北荒数十年的铁血女执事悔恨得险些当场横刀自刎。

　　此刻眼见灌药槽铁链崩断，卫铮连半息犹豫也无，直接弃了佩刀，纵身一跃跳进了齐腰深、混杂着蚀骨海渊浊气的冰冷海水中！她伸出铁钳般的双手，一把死死抓住那两根正疯狂抽打的断裂玄铁链，将铁链一圈圈死死缠在自己的左臂与腰肋之上，双脚蹬住石槽基座，脖子青筋暴起地向后猛拽：

　　“祝道友！叶大夫！北荒那三个混账闯下的祸，我卫铮拿命来填！石槽我替你们拽正了——快倒封灵膏！！”

　　哗啦——！

　　祝遥与叶停云眼眶俱红，立刻合力掀开木桶封盖，将一桶桶温润滚烫的“暖髓封灵膏”顺着卫铮用血肉之躯拽正的石槽，源源不断地倾泻入百丈甲渊底部的三丈骨裂之中！

　　而在更下方的背城最底层——旧盐街。

　　轰隆隆的海浪早已漫过了最外围的三尺防浪石堤！虽然桑迟在午时前已将街上八成的妇孺老人迁入了中层石屋，可张炉头带着六个老匠户为了替最后三座百年红泥母炉封死铁水风口，直到黑潮提前撞山的那一刻才刚刚封完最后一铲红泥！

　　倾斜的街面上，混浊的墨黑海水在短短数息间便涨到了胸口深，十几头原本圈在街尾盐棚里的踏浪白鲵与驮盐灵牛受惊炸棚，在汹涌的巷道里横冲直撞，将张炉头等七人死死困在了坍塌了一半的铁坊屋顶上！

　　高处第三道玄铁断水闸前，负责守闸的两名内门执事看着底下越涨越高的海浪，脸色大变，伸手便要去扳落水闸机括：“海水要漫过中层线了！按苏首席昨日钧令，快落第三道水闸！”

　　“不准落闸！张伯和六个匠人、还有三十多头灵兽还在底下没出来！”

　　一声清脆却带着从未有过威严的娇叱声自半空传来！

　　只见青羽大鸟阿翎顶着狂风暴雨俯冲而下，年轻的桑迟站在阿翎宽阔的背脊上，一把摘下自己腰间那块刚刚考下来的“候选迁灵副牌”，重重拍在守闸执事面前的铜柱上：

　　“大师姐说过，旧盐街的调度归我桑迟管！给我再顶一刻钟——一刻钟内我若带不出人来，你们连我一起锁在闸外！”

　　话音未落，这位曾经连见了生人都要躲在苏挽秋身后的小姑娘，竟在守闸执事震撼的目光中，一拍阿翎颈羽，一人一鸟义无反顾地冲出第三道水闸，一头扎进了浪高丈许、房屋坍塌的旧盐街底层风浪之中！

　　廊桥之上，褚青袖与唐小满死锁千钧铁链；上城楼内，林照棠左手拨阵、柳茹算盘如飞；右翼渊口，卫铮喋血拽链、祝遥与叶停云倾注灵膏；底层巷道，桑迟乘禽破浪救人——

　　整座倾斜摇晃的百里海上仙城，没有一个人退缩，每一处关隘都有人用自己的脊梁死死扛住！

　　沈清辞将这些身影尽数收入眼底。

　　她胸膛内那颗沉静了三百余年的剑心，在这一刻随着脚下大地的脉动与漫天海潮的呼啸，泵出滚烫如沸的血液。

　　她不再回头，足下天璇游身步踏碎一级级漫水的青石阶，穿过最后一层狂暴的雷云水雾，一步跃上了负岳玄龟背脊最高处的——第三脊骨主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