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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盐街火 底层凡民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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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外海的黑潮前锋距离浮山外苑已不足百里。
虽然郁飞琼昨夜奉苏挽秋之命突袭了北荒驻地,从赵成、胡烈房中搜出了两枚“分岳试甲钉”,可据那两名弟子交代,最后一枚分岳钉仍藏在神工宗主事韩震贴身乾坤袋内;因缺乏当场人证,韩震矢口否认,只推说是下人误记耗材,缩在神工宗驻地闭门不出。
当务之急,是在黑潮大飓真正撞上浮山背城之前,尽快炼出十二桶“暖髓封灵膏”,将负岳玄龟右翼甲渊底部的三丈陈年骨裂彻底封固。
清晨卯时,浮山外苑上城的“百草丹房”内已是热浪滚滚。
三尊高达丈许的青铜药鼎并排立于地火口上,百草谷真传叶停云正率领六名医修弟子,将一捆捆百年南海海藤、深海灵鳖胶与九叶安魂草投入鼎中熬制;鹿鸣真人亲自坐镇一旁調配药引。
然而才熬到辰时正刻,变故突生。
轰隆一声闷响,外海黑潮卷起的一股极寒海底阴风顺着山根地脉倒灌而入!百草丹房底下的地火眼受阴寒水汽冲击,原本旺盛的赤红地火骤然矮了半截,火苗由红转青,在潮湿的穿堂海风中忽明忽暗地剧烈跳动起来!
“糟了!”
站在主鼎前的叶停云脸色骤变,额角汗如雨下:“鹿鸣前辈,千年海藤与灵鳖胶最忌火力不均!如今海风湿寒倒灌,地火忽高忽低——火猛一分则海藤焦枯化炭,火弱一分则灵胶凝结成块!必须在风口以极精纯的本命真火分作三十六股细流,不间断地恒温烘托鼎底六个时辰,否则这十二桶封灵膏必废无疑!”
在场的一名玄火宗随行执事上前试了试风口温度,脸色发苦地连连摇头:“六个时辰?!寻常火修的真火本就刚猛暴烈,要将真火压成三十六缕发丝粗细的恒温暖流、还在狂暴的海风口维持六个时辰分毫不差,莫说我等,便是赤阳峰新晋的那位首座来了也未必撑得住啊!”
鹿鸣真人眉心紧锁:“若今日午时前炼不出封灵膏,明日黑潮大浪一拍,右翼骨缝里的封灵泥必被冲垮……”
“鹿鸣前辈,叶师弟,让我来!”
一道清亮坚定的声音自丹房大门外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身绯红猎装的祝遥大步跨入丹房,二话不说解下背上的阔口炎剑搁在一旁,径直走到三尊青铜药鼎正前方的迎风口,盘膝坐了下来!
那名玄火宗随行执事吃了一惊,忙上前半步低声劝道:“祝遥,你莫胡闹!你在腊月太华一役中已经劈了火种匣、耗尽了三年的赤阳离火本源,如今体内只剩初聚的火苗,如何能控得住三尊大鼎六个时辰?万一真火反噬伤了心脉,你三年内都别想再碰丹炉了!”
“火种匣没了,可我这双手和十三年练出来的控火准头还在!”
祝遥抬起头,明艳的脸庞上没有半分退缩,反倒透出一股不服输的烈气,“前日韩震拿四阶火晶和赤阳炉位诱我去烤龟甲,被我骂回去了。我祝遥说过,我的火是用来炼药救命的——叶师弟,你只管安心投药,这三尊鼎底下的火,若有一丝一毫偏了温度,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说罢,祝遥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阖,双手十指在胸前结出一道繁复无比的“千丝控火印”。
嗡——!
没有依靠任何火种法宝,一团纯粹由她自身心头热血与苦修气海催发出的赤金色火苗,自她掌心跃然而出!
在满堂医修与火修震惊的注视下,祝遥额角青筋微凸,以极其精妙细腻的神识控制力,将那团原本霸道刚猛的玄火宗真火,在距离掌心三寸之处硬生生拆解、拉长、捻细——不过三息之间,竟化作了整整三十六缕细如牛毛、温润如春蚕吐丝的赤金火线,分毫不差地贴附在了三尊青铜药鼎的三十六处受热暗窍之上!
狂乱湿冷的海风从风口呼啸灌入,吹得祝遥满头红绸束发猎猎飞舞,右颊边的一缕鬓发甚至被回卷的热浪燎焦了一角,发出一股焦糊味。
可祝遥盘坐如钟,十指稳如磐石。
任凭外头海风如何肆虐,那三十六缕发丝般的赤金火线始终不疾不徐、不偏不倚,将三尊巨鼎的温度死死维持在最完美的融胶之境!
叶停云看得心头剧震,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率众全力投药搅鼎。
那名玄火宗随行执事站在廊下,看着风口处那个脸色渐渐发白、汗水湿透后背却连手指都不曾颤动半分的年轻女修,羞愧得老脸微红,喃喃叹道:“不借外物火晶,纯凭神识控火三十六丝……赤阳峰今年把首座之位判给旁人,当真是瞎了眼了!”
而在上城丹房全力熬制封灵膏的同时,沈清辞正陪着苏挽秋与桑迟,顺着陡峭湿滑的千级石阶,走下负岳玄龟背甲地势最低的东南边缘——“旧盐街”。
如果说上城的青竹楼阁与繁华海市是仙门修士的云端胜境,那么这处紧贴着玄龟侧腹边缘的旧盐街,便是依附于驭兽宗庇护之下的凡人匠户与底层散修世代谋生的烟火之地。
还没走下最后一级石阶,一股浓烈的卤水咸腥味混杂着煤炭炉火的硫磺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一条不足两丈宽的青石老街沿着龟甲边缘蜿蜒伸展,街边密密麻麻地建着十几座由黑海石垒砌而成的百年盐灶与打铁老炉。此时外海波涛翻涌,高涨的墨色海浪不时越过最外围的三尺防浪石堤,哗啦啦地漫过街面青石板;桑迟手下的四名外门弟子正焦急地挨家挨户敲门,劝说街上的匠户赶紧收拾细软迁往高处上城。
“我不走!谁爱去上城喝西北风谁去,老头子我就在这儿守着炉子!”
街尾最大的一座石砌铁炉前,一名年逾七旬、头发花白、赤着精瘦上身的老铁匠正双手死死抓着一柄大铁钳,脖子上青筋暴起地冲着两名驭兽宗弟子吼道。
老铁匠姓张,街坊都叫他“张炉头”,一双手掌布满了常年握红铁留下的厚茧与烫疤,左腿还因为早年被铁水烫伤而有些微跛。
“张伯!外海的黑潮大飓最迟明日午后就要撞上来了!”桑迟急得满头大汗,上前苦口婆心地劝道,“这次黑潮比十年前大得多,一旦海浪漫过石堤,旧盐街头一个就要被淹!大师姐已经在高处外苑给你们腾出了空置的石屋,等风浪过去了再回来打铁也是一样的!”
“说得轻巧!你们这些天上飞的仙师,哪知道我们凡人匠户的死活!”
张炉头喘着粗气,用铁钳指着自己身后那座烧得通红的石砌老炉,苍老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与恐惧:“我张家祖孙三代在龟背上打了八十年铁、熬了八十年盐!这座‘海底红泥母炉’一旦撤了火、被冷水泡上一遭,炉膛底下的火脉泥就彻底酥烂废了!上头那些外务堂的管事早就嫌我们旧盐街占地方、想拆了我们的炉子改建灵船码头——今日我们只要前脚迈出这条街,明日外务堂后脚就会以‘废炉危房’为由把地皮收回!没了这座铁炉,我们十几户老小往后拿什么换米下锅?!”
周围十几个同样拎着铁锤、盐铲的匠户妇孺纷纷围拢过来,眼里既有对滔天海浪的畏惧,更有失去赖以生存家当的绝望。
两名年轻的驭兽宗外门弟子被顶撞得面色不虞,按了按腰间兽袋:“张老头,我们是奉命来救你们性命的,你别不识好歹!真等黑潮来了把命丢在这儿,还要连累我们受罚……”
“退下。”
苏挽秋缓步走上前,淡淡吐出两个字,将那两名出言无状的弟子喝退。
沈清辞安静地站在铁坊屋檐下,目光却落在了张炉头身后那座石砌红泥老炉上。
炉膛里跳跃的橘红炭火、风箱拉动时沉闷的“呼嗒”声、空气里弥漫的铁屑味与粗盐气……这一幕,与她七岁以前在落霞镇每日坐在小木凳上看父亲打铁时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
因为方才海面颠簸,老铁炉右侧炉口的几块耐火青砖已经震松了,滚烫的火星正顺着砖缝往外溅落,眼看就要烧着炉边堆着的干柴。张炉头因为年纪大了、左腿又跛,弯腰去拿泥刀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在滚烫的炉台边。
沈清辞没说话,迈步走上前去,在炉台旁蹲下身来。
她根本不怕那扑面而来的灼人热浪,伸出戴着护腕的右手拿起地上的铁夹,熟练无比地将三块松动滚烫的耐火砖夹回原位,随后左手抓起木桶里和好的耐火湿红泥,一抹、一按、一刮,不过呼吸之间,便将炉口裂开的砖缝封得严丝合缝、平整如新。
那是只有真正从小在铁炉边长大、看熟了父辈砌炉手艺的人,才使得出来的老练手法。
原本正梗着脖子准备跟仙师拼命的张炉头一下子愣住了。
老人低头看了看那道抹得比他徒弟还要规整的耐火泥缝,又看了看沈清辞那一双虽然白皙、虎口与指根却结着厚厚硬茧的手,紧绷如铁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
“……姑娘家里从前也是打铁的?”张炉头声音低了下来。
“嗯。小时候家里有一座一样的炉子。”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干泥灰,站起身,指了指炉膛下方三寸处,“如果怕海水倒灌泡坏火脉泥,今晚先把炉膛里的明炭退出来一半,用三层浸过桐油的生牛皮裹上干草灰塞满炉心,再用铁水把风箱口封死。这样就算海水漫过屋顶泡上两日,只要外墙不塌,凿开铁封还能重新引火,母炉不会废。”
张炉头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对啊!油皮裹草灰、铁水封风口,这是北境老铁匠避洪的土法子!我怎么给急糊涂忘了!”
这时,苏挽秋也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纸早已盖好驭兽宗首席青铜大印的契书,递到张炉头面前,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张老丈,外务堂不准拆迁旧盐街的钧令,我已经替你们签好了。白纸黑字,有我苏挽秋的印鉴在,只要黑潮过去,这十几座盐池铁坊一寸地皮都不会少你们的。今日容你们留几个人在街里用油皮封炉,但老人、妇孺与存粮必须先随桑迟迁往中层石屋;明日午时之前,所有人必须撤离旧盐街。”
既有沈清辞教的保炉之法,又有苏挽秋盖了首席大印的保地契书,张炉头与十几个匠户再无后顾之忧,千恩万谢地接过契书,忙不迭地招呼家里妇孺收拾包裹。
张炉头更是感激地从灶上小瓦罐里盛出一碗滚烫的粗盐姜汤,双手捧给沈清辞:“仙师姑娘,我们粗人没好茶,喝口热盐汤暖暖身子!”
沈清辞双手接过粗瓷碗,低头喝了一口。咸涩微辛的热汤顺着喉咙滑入胃袋,带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她把碗还给老人,认真道:“多谢张伯。明日午时前,一定记得封好炉子上山。”
“哎!姑娘放心,封完最后一道风口我们立马上山!”
待安抚好旧盐街的匠户,三人顺着潮湿的石阶往上城走去。
走到连接旧盐街与中层、上城交界处的一座高大石砌水闸门洞下时,苏挽秋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清辞抬头看去,只见头顶上方悬挂着一道厚达三尺、重逾万钧的“玄铁断水闸”,闸门两侧刻满了防水阵纹,只是齿轮槽里积了一层陈年盐霜。一旦这道玄铁水闸落下,便会将底层的旧盐街彻底封死在外,以此保住中层与上城的宗门主体建筑不被倒灌的海水冲垮。
苏挽秋仰头看了那道沉重的玄铁水闸片刻,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桑迟低声吩咐道:
“桑迟,今日傍晚你带两个信得过的人,把这道第三水闸的齿轮槽清洗干净,重新涂满鲸油。明日黑潮大飓若真的漫过底线、或是玄龟需要紧急下潜入渊,不要迟疑,先落这道水闸,保上城。”
桑迟微怔了一下,看了一眼下方还在冒着炊烟的旧盐街,随即咬唇抱拳:“是,大师姐!我明日一定在午时前把张伯他们全带出来!”
沈清辞站在石阶一侧,看着苏挽秋平静无波的侧脸,又回头看了一眼旧盐街那座自己刚抹好泥缝的红泥铁炉,手指在腰间枣木剑柄上轻轻按了按,终究没有作声。